第8章 天理何在

祠堂里,梅道里和方小满并排跪着,埋着头写检讨。

梅道里的检讨已经写到了第三页。在方小满的悉心指导下,他的措辞越来越夸张,从“我错了”升级到了“罪该万死,无地自容”,从“我不该打架”升级到了“以怨报德,禽兽不如”。方小满在旁边看得频频点头,表示很满意。

“这一句再加个‘痛哭流涕’,”方小满指点着,“更显得你真诚。”

梅道里老老实实地加上“弟子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写完后又读了一遍,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要是让大师兄看见他写这种东西,大概会直接把他逐出师门。

但方小满说了,写检讨不是写事实,是写态度。态度越诚恳,出去得越早。

梅道里不想跪了。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发红,蒲草垫子硌得他骨头疼,而且他还没吃饱——方小满给的那个馒头只能算塞牙缝,他的肚子已经在叫第二轮了。

他继续埋头写。

与此同时,合欢宗大殿。

大殿比季饮的寝殿大了不止三倍。朱红色的柱子撑起高高的穹顶,上面绘着彩色的壁画,画的是一些梅道里看了会脸红的东西。

飞天、莲花、缠枝纹,还有些姿态亲昵的仙侣。殿内铺着深色的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两侧摆着几十把紫檀木的椅子,椅背上雕着繁复的花纹。

季饮坐在正中央的主位上,深绯色的衣袍铺展在座椅上,长发用玉簪半束着,其余散落在肩后。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轻轻拨了拨浮沫,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大殿里没有别人。阳光从高高的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暗色的地砖上投下一道道光斑,灰尘在光束中缓缓飘浮。

季饮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有声音。没有人进来。

他又叩了两下。

殿门无声地打开了,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门外滑了进来——不是走,是滑,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殿中央。

那是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面容冷峻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的五官其实很好看,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成一条线,但整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又像一块寒冰。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光,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块石头。

他在季饮面前单膝跪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十一。”季饮叫他。

“在。”十一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淡、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一个字就是一个字,不多也不少。

季饮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那双淡色的眼睛看着跪在下方的十一,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起来说话。”季饮说。

十一站了起来,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在地上的黑剑,沉默、冷硬、一动不动。

季饮看了他两秒,笑了笑,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你不好奇,”季饮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我为什么要让那个无情道的小子留下来?”

十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眉毛没有动,眼睛没有眨,嘴唇没有抿,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季饮似乎已经习惯了十一的反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天,”季饮的目光微微放远,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在山门外巡视,看见一个人灰头土脸地倒在宗门前的台阶上,浑身是泥,脸上全是灰,头发散得像个疯子,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可怜巴巴的。”

季饮说着,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像是在回味什么好笑的事情。

“我以为是什么散修过来碰瓷的,就让人拽进来了。后来发现他身上有无情道的腰牌,想着先弄醒问问怎么回事。”

十一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但季饮注意到他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从看向正前方,变成了看向季饮的方向。这大概就是十一眼中的“好奇”了。

季饮端起茶盏,用茶盖拨了拨浮沫,继续说:

“我觉得这小子挺好玩,”季饮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就想着留着玩两天。”

十一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冷淡到极点的调子,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宗主,他是无情道的弟子。留他在合欢宗,会有麻烦。”

季饮看了十一一眼,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浮上一层浅浅的笑意,像阳光照在冰面上,好看但冷。

“麻烦?”季饮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哪天没有麻烦?”

十一没有接话。

季饮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背对着十一。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衣袍在光线中变得有些透明,隐约能看到底下流畅的线条。

“十一,”季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变得有些缥缈,“你觉得他怎么样?”

十一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属下不知。”

季饮转过身,逆光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寒星。

“我就是觉得他好玩,”季饮走回来,重新坐回主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好久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小东西了。你不是说……无情道各个都是冷冰冰的修士吗?他就不一样。”

十一没有说话,那张冷峻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季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茶盏,说:“对了,他现在在祠堂罚跪。”

十一的眉毛终于动了一下——极其细微的,如果不是季饮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罚跪?”十一问。

“跟方小满打架了,”季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把厨房弄得一团糟,两个人都灰头土脸的,我看着都头疼。”

十一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那大概是他的“无语”表情。

季饮站起身,整了整衣袖,说:“你去把他带到客房休息吧,别让他一直跪着了,回头膝盖跪坏了,我还得给他治。”

十一没有动。

季饮看着他,微微挑眉:“怎么了?”

十一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宗主,让属下去接他?”

“有什么问题?”季饮问。

十一又沉默了一瞬,说:“没有。”

但他说“没有”的时候,那张冷峻的脸上分明写着“很有问题”。季饮看了他一眼,笑了。

“不想去?”季饮问。

十一没有回答,但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委屈?不满?季饮看不太清,但大概就是那种“为什么是我”的意思。

季饮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笑吟吟地看着十一:“那你想让谁去?我去?我堂堂合欢宗宗主,去祠堂把一个罚跪的臭小子接出来?”

十一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季饮收了笑,语气放柔了几分:“去吧,十一。他又不会吃了你。”

十一垂下了眼睛。他当然不怕那个练气期的小修士会吃了他。他只是……不喜欢这种差事。他是暗卫,不是跑腿的。他的职责是潜伏、刺探、暗杀,而不是去祠堂接一个罚跪的小孩。

但他不会拒绝宗主的命令。

“是。”十一说,声音依然冷淡,但比刚才低了几分。

他转过身,朝殿门走去,步伐依然无声,像一片飘落的黑色羽毛。

“十一。”季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十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别吓着他。”季饮说,带着一丝笑意。

十一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十一穿过合欢宗的长廊,步伐很快,黑色的衣摆在身后翻飞,像一只掠过低空的夜鸟。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一路上遇到的合欢宗弟子看到他,都自动让到一边,低下头,不敢看他。

十一在合欢宗的身份很特殊。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没有人知道他的修为有多高,甚至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因为他永远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头发高束,面容冷峻,看人时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有人说他是季饮捡回来的杀手,有人说他是季饮从黑暗里里捞出来的死士,也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是季饮用灵力凝成的傀儡。但没有人敢去求证。

十一走到祠堂门口,停下了脚步。

祠堂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昏暗的光线和袅袅升腾的檀香烟。他听到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小声说话。

他推开门。

祠堂里面,两个人并排跪在蒲团上,中间的蒲团上铺着笔墨纸砚,两个人正埋头写着什么。方小满的字写得很快,刷刷刷地满纸飞舞;旁边那个人——梅道里——写得慢得多,头低得很深,几乎要把脸贴到纸面上,一边写一边咬着笔杆,表情十分痛苦。

十一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方小满先抬起头,看到十一,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乖巧。他迅速地把自己写的检讨翻了个面,盖住内容,然后端正地跪好,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脸“我很老实”的表情。

“十一师兄。”方小满叫了一声,声音又乖又甜,跟刚才在厨房里拿面粉糊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十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梅道里听到声音也抬起了头。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全身黑色的陌生男人,面容冷峻得像一块冰,正用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看着自己。

梅道里打了个哆嗦。

他下意识地往方小满的方向缩了缩,声音不自觉地变小了:“他……谁啊?”

方小满小声说:“十一片衣。宗主的暗卫。”

暗卫。梅道里对这个词的理解主要来自话本。话本里的暗卫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无情,来无影去无踪,一言不合就取人性命。

梅道里又缩了缩。

十一看着梅道里那副怂样,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他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梅道里,开口了。

“梅道里。”十一叫他的名字,声音冷淡得像冬天的冰碴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梅道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在。”

十一说:“宗主有令,你不用跪了。跟我走。”

梅道里愣了一下,然后瞪大了眼睛。

不用跪了?他可以出去了?

他连忙从蒲团上爬起来,但跪得太久了,膝盖又红又麻,刚站起来就是一个趔趄,差点栽倒。他扶着旁边的柱子站稳,揉了揉膝盖,抬头看着十一,眼睛里满是疑惑。

梅道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那个……为什么不让我罚跪了?”

十一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没有回答。

梅道里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跟了上去。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方小满。

方小满还跪在蒲团上,正用一种“你居然可以走了而我还要继续跪”的幽怨眼神看着他。

梅道里冲他比了个口型:谢了。

方小满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去,但耳朵尖红了。

梅道里跟着十一走出了祠堂。外面的阳光亮得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小跑着追上十一的脚步。

十一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很大,梅道里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跟在十一身后,看着十一黑色的衣摆在身后翻飞,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这个人好冷。冷得像一块会走路的冰。

梅道里跑了两步,跟十一并排走,又问:“那我们这是要去哪?”

十一没有回答。他的步伐没有停,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变,好像身后根本没有人跟他说话。

梅道里咬了咬嘴唇,偷偷看了十一的脸一眼。十一的侧脸像刀削出来的一样,线条硬朗,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直视前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梅道里心里有点发毛。

他又跑了两步,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你为什么不说话啊?是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吗?”

十一依然没有回答。

梅道里看着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心里犯起了嘀咕。他想了想,又问:“是你们宗主让你来接我的吧?他是不是又要折腾我?”

十一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

梅道里叹了口气,决定不再问了。这个人大概是不会回答他的任何问题的。他跟在十一身后,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想记住回去的路——万一他需要跑呢?

但他很快就发现,合欢宗的走廊长得一模一样,七拐八拐的,他根本记不住。

走了一会儿,梅道里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十一的眼睛。十一的瞳孔颜色太深了,眼白又太白了,加上他的上眼皮总是微微下垂,眼珠的位置看起来像是在往上翻,看起来就像一直在翻白眼。

梅道里忍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你……你为什么一直翻白眼?”

十一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下非常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但梅道里感觉到了。他抬头去看十一的脸,发现十一正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

十一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依然没有回答。

梅道里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发毛,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他跟在十一身后,老老实实地走着,心里却在想:这个人好奇怪。走路没有声音,不说话,还一直翻白眼。

又走了一会儿,十一忽然停了下来。

梅道里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刹住脚步,抬头一看——他们已经走到了一间客房门口。这间客房在合欢宗的东侧,离季饮的寝殿有一段距离,但比祠堂那边安静得多。门前种着几株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地上铺着干净的青石板,门楣上挂着一盏小小的灯笼,看起来清幽雅致。

十一示意梅道里进去。

梅道里犹豫了一下,探头往里看了看。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开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床铺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比他想象的好多了。至少比季饮那间充满甜香的寝殿正常。

梅道里慢慢走了进去,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十一。十一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外,黑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那个……”梅道里还是忍不住好奇,“为什么不让我罚跪了?季饮不是说要跪三天吗?”

十一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冷淡到极点的调子,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晚上有晚宴。”

梅道里愣了一下:“晚宴?”

“届时会有人来接你。”十一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等等——”梅道里追到门口,但十一已经走出去了,步伐很快,转眼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梅道里站在门口,看着十一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

晚宴?什么晚宴?为什么要让他去晚宴?季饮又想干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但没有一个能想明白。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房间里,关上门,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床铺软软的,被褥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跟季饮寝殿里那种让人浑身发软的甜香完全不同。梅道里坐了没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他从昨晚到现在,先是被人丢到合欢宗来,又被季饮吓得半死,又念了一晚上的清心经,又跟方小满打了一架,又在祠堂跪了半天。他的身体早就透支了,现在一放松下来,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怎么都挡不住。

他往床上一倒,连被子都没盖,就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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