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大佬来了

梅道里摔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不是他主动摔的,是他的身体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

腿软得像两根煮烂了的面条,在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彻底失去了支撑力,整个人往前一栽,一头扎进了一片温热的、带着淡淡甜香的怀抱里。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腰,稳稳地将他接住了。那只手修长有力,五指扣在他腰侧,力道不大,却像一把锁,将他整个人固定在了原地。梅道里的脸贴在那人的胸口上,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下面温热的体温和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慌神。

梅道里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

这个体温,这个气味,这只手扣在他腰上的方式——

他猛地抬起头。

月光从小庙敞开的门外照进来,落在那人的脸上。眉如远山,眼尾微挑,唇色红得像饮过血,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长发披散在肩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衬得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深绯色的寝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领口大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线条分明的颈线。

季饮。

是季饮。

梅道里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从那人的怀里弹开——不对,他没弹开,他想弹开,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酥软让他的挣扎变得软弱无力,推在季饮胸口的手像在挠痒痒,完全使不上劲。

“你——”梅道里的声音又哑又颤,带着一种被欺骗后的愤怒和羞耻,“你怎么在这!”

季饮低头看着他,那双淡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寒星。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一点点虎牙的尖儿。那笑容很好看,但梅道里从里面读出了两个字的意味:得意。

“这话该我问你。”季饮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一种刚睡醒不久的慵懒和沙哑,像是一根羽毛慢悠悠地划过耳廓,“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出来干什么?”

梅道里的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他能说什么?说他逃跑?说他要回无情道?说他以为季饮说的“想去哪就去哪”是真的?说他没想到季饮会在这里等着他?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算计我。”

季饮微微歪头,那双淡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算计?”季饮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无辜的、好像被冤枉了一样的委屈,“我说了,想去哪就去哪,不锁门,不拦你。我哪句没做到?”

梅道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季饮做到了。他确实说了想去哪就去哪,确实不锁门,确实没让人拦他。但他没说那颗药会让人浑身发软,没说他会在这里等着,没说他会像一个猎人一样守在小庙里,等着猎物自己撞进来。

“你——”梅道里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气的,“你把解药给我!”

季饮低头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因为药效而泛红的脸颊,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低下头,凑近了一些,近到梅道里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间拂过脸颊的热意。

“解药?”季饮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一阵从深渊里吹上来的风,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酥的磁性,“求我。”

梅道里的脸更红了——本来就红,现在红得快要滴血。他瞪着季饮,嘴唇哆嗦了两下,把“求”字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他是无情道的弟子,无情道的弟子不能向合欢宗的人低头。他宁可不吃解药,宁可浑身发软地在这里躺一晚上,也不说那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开始掐清心诀。

他的右手在身侧掐了个剑诀,拇指抵在中指根部,其余三指并拢,指尖朝向心口。这是无情道清心诀的手印,配合心法使用,可以驱除一切外邪内扰,平定心神,驱散身体的一切不适。他在无情道的时候每天都练这个,闭着眼睛都能做。

心法在体内运转起来。那股从胃部升腾而起的燥热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一下,微微退去了几分。梅道里心中一喜,加快了心法的运转速度,清心诀的灵力在经脉中流淌,试图将那股燥热一点点地驱散。

但那股燥热太强了。它像是扎根在他身体里的藤蔓,无论清心诀怎么驱赶,它都纹丝不动,甚至在被驱赶的时候变得更加猖獗。燥热从胃部向上蔓延,烧过胸口,烧过喉咙,烧上脸颊,烧到了头顶。梅道里的额头开始冒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他发现清心诀对这股燥热完全不管用。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清心诀的运转越来越吃力,像是一辆马车在泥沼中挣扎,越陷越深,越挣扎越无力。

一只手伸了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了他掐着剑诀的手。那只手温暖干燥,覆上来的时候,梅道里浑身像过了电一样猛地一颤。拇指被从根部拨开,中指被掰直,其余三根手指被一根一根地分开,他精心掐好的剑诀在季饮的手指下像纸糊的一样,三下两下就被拆了个干干净净。

梅道里睁开眼睛,看见季饮正低着头,垂着眼睛,专注地拆着他的剑诀。季饮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工艺品,又像是在剥开一颗糖的糖纸。他把梅道里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十指交叉,扣住了梅道里的手。

梅道里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

季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映出烛光和梅道里红透了的脸,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的、让人想打他一拳的从容。

“无情道的清心诀,”季饮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品味一道菜,“早有耳闻。据说修炼到高深处,可以驱除一切外邪内扰,心如止水,万念不侵。”

他顿了顿,拇指在梅道里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极其自然,自然到像是一个不经意的习惯。

“不过,”季饮微微歪头,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动,“小道长,你这诀,也没有用啊。”

梅道里的脸烧得更厉害了。他知道没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清心诀没用。他在无情道的时候清心诀就练得不好,师父说他心不静,念再多遍也没用。现在药效发作,他连念都念不利索,更别提驱散了。

他抽了抽被季饮扣住的手,抽不动。他挣了挣,挣不开。季饮的手指扣着他的手指,十指交缠,掌心相贴,那种亲密的触感让他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季饮又往前凑了半寸。他的鼻尖几乎碰到了梅道里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拂在梅道里的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梅道里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不是药效,是紧张,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头皮发麻的感觉。

“你……你离我远点。”梅道里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

季饮没有离远点。他甚至在笑,笑的时候那颗虎牙的尖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把小小的匕首。

“远点?”季饮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梅道里一个人能听见,“你确定你想让我离远点?”

梅道里不确定。他不知道。

药效让他的身体渴望靠近热源,而季饮就是他身边最大的热源。那股从体内升腾而起的燥热让他本能地想靠近季饮,想贴上去,想蹭一蹭,想从那具温热的身体上获得一丝清凉和慰藉。但他不能。他是无情道的弟子,他不能向合欢宗的人低头,更不能向自己的身体低头。

他用力咬了咬舌尖,疼痛让他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抬起头,瞪着季饮,眼眶里的水雾让他的目光显得又凶又可怜。

“解药给我。”梅道里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求你。”

季饮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双淡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满意。他没有动,没有松开梅道里的手,没有从梅道里面前退开,就那么近在咫尺地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求我?”

“求你了。”梅道里的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沙哑的,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不得不低头的委屈。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他的舌头。

季饮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更浓了。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小瓷瓶——和之前那个一样,通体莹白,拇指大小。他用拇指弹开瓶塞,从瓶中倒出一颗丸药。

这颗丸药和之前那颗不一样。之前那颗是深褐色的,这颗是浅碧色的,像一颗小小的翡翠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药香也不同,不是苦涩的,是一股清凉的、像是薄荷又像是竹叶的清香。

梅道里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颗药丸,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猫盯着一条鱼。

季饮捏着那颗药丸,举到梅道里面前。梅道里伸手去抢,但他的手指刚碰到季饮的指尖,季饮的手就缩了回去。不是很快,是故意放慢的那种缩,像在逗小孩。

“想让解药?”季饮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晃晃的戏谑。

梅道里拼命点头。

季饮笑了。他张开嘴,将那颗浅碧色的药丸放在了自己的舌尖上。药丸在他舌尖上微微颤动,碧绿色的,在月光下像一颗小小的露珠。他微微张嘴,药丸就稳稳地停在他的舌面上,像是在展示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朝梅道里凑了过来。

“自己来拿。”季饮的声音含混不清,因为嘴里含着药丸,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梅道里的耳朵里。

梅道里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自己来拿。怎么拿?从他嘴里拿?用嘴?

他的脸烧得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胸口,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浑身上下红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季饮舌尖上那颗碧绿色的药丸,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不行。”梅道里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你用手给我。”

季饮摇了摇头,舌尖上的药丸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看起来随时会掉下来,但始终稳稳地停在那里。他的眼睛里全是笑意,那种笑容不是善意的,也不是恶意的,而是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笑。

“用手的话,”季饮含混地说,“我刚才就给你了。”

梅道里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季饮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手给。他要他主动,要他低头,要他用最屈辱的方式从他嘴里取走那颗解药。

他不能。

他是无情道的弟子。无情道和合欢宗势不两立,正道和邪道不共戴天。他怎么能用嘴从一个合欢宗宗主嘴里取东西?他怎么能做这种事?

但他的身体不这么想。药效已经烧遍了他的全身,那股燥热让他浑身发软,意识模糊,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吃药,吃药,吃药。解药就在那里,就在他眼前,只需要凑过去,张嘴,就能吃到。

他的身体开始往前倾。不是他想往前倾,是那股燥热在推着他,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往季饮的方向推。他的脸离季饮的脸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季饮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季饮嘴里那颗药丸的清凉香气。

季饮没有动。他就那样微微张着嘴,舌尖上托着那颗碧绿色的药丸,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微微垂下,目光落在梅道里越来越近的脸上,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变。

梅道里的嘴唇几乎要碰到季饮的嘴唇了。

然后他停了。

他停在那里,鼻尖几乎贴着季饮的鼻尖,嘴唇几乎贴着季饮的嘴唇,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转。他看着季饮那双近在咫尺的淡色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红透了、湿漉漉的、狼狈到极点的脸。

他做不到。

他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差点从季饮怀里摔出去。他的手撑在季饮的胸口上,拼命地往后仰,像是要逃离一个万丈深渊。

“你……你混蛋。”梅道里的声音发抖,带着一种愤怒到极点的颤抖,“你这个混蛋。”

季饮微微挑眉,舌尖上的药丸依然稳稳地停在那里。他看着梅道里那副又气又怕又羞的样子,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梅道里看不懂的东西。

梅道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顺着通红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季饮的手背上,溅开小小的水花。他哭得无声无息,嘴唇紧紧地抿着,肩膀微微发抖,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可恨。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带着哭腔但又倔强到极点的声音说了一句——

“季饮,你他妈的不是人。”

脏话。十八年来他没说过一句脏话。在无情道的时候,大师兄不许他们说脏话,说那是下等人的行径,无情道的弟子要行得正坐得直,说话也要干净。他从来没有说过脏话,连“混蛋”这个词都是跟方小满打架之后才学会的。

但现在他说了。他说了一句非常脏的脏话。

小庙里安静了一瞬。

季饮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外?好像他没有想到梅道里会说脏话,好像他觉得梅道里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说脏话。他微微睁大了眼睛,那双淡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那丝惊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东西。

他抬起手。

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梅道里的左脸上。

“啪。”

声音不大,清脆,干爽,在小庙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不是用力的一巴掌,但也绝对不轻。梅道里的头被打得偏向了一边,左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红印,火辣辣的疼。

梅道里被打懵了。

他愣在那里,头歪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了的雕塑。他不疼——不是不疼,是还没反应过来疼。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他打我了。季饮打我了。

季饮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打过梅道里的那只手,沉默了一瞬。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梅道里那张被打得偏向一边的脸,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辈训斥晚辈的语气。

“说什么脏话?”

梅道里慢慢地把头转回来。他的左脸上多了一个浅浅的红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在绯红色的脸颊上不甚分明,但能看出来。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他看起来像一个被大人打了的小孩,又委屈又迷茫。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回答季饮的问题,又像是在否认眼前发生的一切。

季饮看着他那副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一下皱得很轻,很快,如果不是梅道里正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梅道里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想哭了。他不想求了。他不想听季饮的话了。他要解药,但不是用季饮要求的那种方式。他不需要季饮给他,他可以自己找到解药,他可以回无情道让师父帮他解,他宁可忍受这种浑身发软的痛苦,也不向这个人低头。

他抬起头,仰着脸,看着季饮。他的目光不再躲闪,不再畏缩,而是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最后的倔强。他张开嘴,准备喊——

解药。他要喊出来,喊得大声一点,也许外面有人能听到,也许会有路过的人,也许是合欢宗的弟子,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他不在乎了,只要不是季饮,任何人来都行。

“解——”

第一个字刚出口,小庙的门炸了。

不是被推开的,不是被撞开的,是被剑气炸开的。一道巨大的、裹挟着毁天灭地般威力的剑气从门外轰了进来,精准地劈在了庙门上。两扇本就破旧的木门在剑气的冲击下像纸片一样碎裂,木屑四散飞溅,裹挟着凌厉的气流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梅道里的话被卡在了喉咙里。他被那道剑气的余波冲击得往后一仰,整个人朝季饮的方向倒去,季饮的手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拉向自己。

季饮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一道绯色的光盾在两人面前撑开,挡住了飞溅的木屑和凌厉的剑气。那些碎裂的木屑打在光盾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下了一场冰雹。

烟尘散去。

月光从小庙破碎的门洞中涌了进来,照亮了门口站着的人。

白衣胜雪,白发如霜。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悬在他身侧,剑身上的冰蓝色光芒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冽,像是一道冻住了的闪电。他站在破庙门口,浑身上下散发着凌厉到极点的灵压,那股灵压像一座大山一样压下来,压得小庙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压得梅道里的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不是金丹期。不是元婴期。是化神期。

和季饮一样的化神期。

梅道里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里映出那个白发白衣的身影,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称呼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带着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依赖。

“师……尊……”

清衡真人。

无情道掌门,梅道里的师父,修真界最负盛名的化神期大能之一。他的名字在修真界如雷贯耳,他的无情剑法据说已经修炼到了第九重,整个修真界能与他比肩的人不超过五个。他常年闭关,不问世事,宗门事务都交给了大弟子沈渡打理,梅道里一年也见不到他几次。

但梅道里记得他的每一个细节。他记得师尊的白发永远束得一丝不苟,记得师尊的白衣永远纤尘不染,记得师尊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温度。他记得师尊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冬天里的第一场雪,落在掌心里就化了。

他记得师尊在收他为徒的那天,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他,说了一句:“从今天起,你就是无情道的弟子了。”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现在,那个声音的主人就站在破庙门口,白衣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白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的面容冷峻如冰雕,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的沧桑和深沉,不是年轻人能有的。

他的目光从破碎的庙门扫进来,扫过满地的木屑,扫过小庙里破旧的陈设,扫过季饮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最后落在了梅道里身上。

他看着梅道里通红的脸、红肿的眼睛、脸上那个清晰的巴掌印、凌乱的衣衫、以及那只扣在梅道里肩膀上的、属于季饮的手。

清衡真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眉头没有皱,眼睛没有眯,嘴唇没有抿,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白衣白发,像一尊用冰雪雕成的塑像,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

但梅道里感觉到了。那股灵压变了。

不是变大了,也不是变小了,而是变了质。如果说刚才的灵压是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么现在的灵压就是一把刀,悬在人的头顶上,随时会落下来。那是一种更锋利的、更危险的、更杀意凛然的东西。

悬在清衡真人身侧的那柄白色长剑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剑身上的冰蓝色光芒亮了一瞬,然后暗了下去,不是熄灭,而是收敛——像是把所有的光和热都收进了剑刃里,只等出鞘的那一刻全部释放出来。

季饮看着门口那个白发白衣的身影,嘴角的弧度依然挂着,但梅道里注意到,扣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力道微微收紧了一些。

“清衡真人。”季饮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但梅道里从里面听出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慎重的、更认真的东西,“久仰大名。真人亲自登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备茶。”

清衡真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季饮的脸上移到了梅道里的脸上,在那张通红的脸、红肿的眼睛、清晰的巴掌印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季饮扣在梅道里肩膀上的那只手上。

“手。”清衡真人开口了。

一个字。只有一个字。声音不大,但整个小庙的空气都在这个字落下的瞬间凝固了。那个字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命令,不是警告,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更绝对的、更不容置疑的东西——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手,不该放在那里。

季饮低头看了看自己扣在梅道里肩膀上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清衡真人。

他笑了一下,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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