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无情道二三事

第二天早上,梅道里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声音又急又重,像是在用拳头砸门,伴随着一个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师弟,起来。”

梅道里从被褥里猛地弹了起来,脑袋差点撞上床架,睡眼惺忪地朝门口看去。门被推开了,沈渡站在门口,白衣胜雪,长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悬着那柄通体雪白的长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已经在外面站了一个时辰,而不是刚刚起床。

“大师兄?”梅道里的声音又哑又闷,揉了揉眼睛,“怎么……”

“上早课,”沈渡打断了他,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平铺直叙,“你已经迟到了。”

梅道里的脑子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

上早课!迟到了!

他“刷”地从床上翻了下来,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在地上蹦了两下,手忙脚乱地抓起搭在屏风上的道袍往身上套。无情道的素白色道袍,不是合欢宗那种轻飘飘软绵绵的料子,而是挺括的、有筋骨的面料,穿在身上利落干爽,像一层铠甲。他把衣带系了好几次才系对,手指抖得不像话,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慌。

“师尊……师尊已经在书房了?”梅道里边系腰带边问,声音都变了调。

“已经半个时辰了。”沈渡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屋里转圈,“师尊让我来叫你。”

半个时辰。也就是说,师尊已经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等着他的弟子们去上早课,而他的小弟子梅道里,正缩在被窝里睡得天昏地暗。

梅道里的脸“刷”地白了。不是合欢宗那种因为药效而泛起的绯红,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因为恐惧而褪去血色的惨白。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至少是辰时了,早课已经开始了。

他开始穿鞋。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手指还在抖,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从沈渡身边挤过去,冲出了房门,连跑带跳地窜过走廊,像一只被狗追的兔子。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梅道里跑过了三条走廊,脑子里想的不是早课的事,而是——他饿了。昨天一整天他就吃了方小满给的那一个半馒头,晚宴上虽然吃了不少,但那些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昨晚被师尊带回来之后,他哭了半宿,什么都没吃,现在胃里空荡荡的,跑起来的时候胃袋在肚子里晃来晃去,酸水直往上涌。

他不能饿着肚子去罚站——不,去上早课。他需要吃点什么。

他拐了个弯,朝厨房的方向跑去。无情道的厨房没有合欢宗那么大,也没有合欢宗那么精致,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冒着烟火气的大房子。灶台上架着几口大铁锅,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案板上的篮子里码着一排排白面馒头,个个圆滚滚的,冒着热气,一看就是刚出锅的。

厨房里没有人。大师傅大概已经忙完早饭去歇着了。

梅道里溜了进去,踮着脚尖走到案板边,伸手从篮子里摸了两个白面馒头出来。馒头很烫,他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两下,然后一手一个,转身就往外跑。

从厨房到书房的路上,他一边跑一边啃馒头。第一个馒头三下五除二就咽了下去,嚼都没怎么嚼,噎得他直翻白眼。他拍了拍胸口,把卡在喉咙里的馒头顺下去,然后开始啃第二个。第二个吃得慢了一些,因为他的胃已经有了底,不那么饿了。馒头嚼在嘴里,麦香浓郁,软软甜甜的,比合欢宗的馒头好吃太多了——不对,不是合欢宗的馒头不好吃,是因为那是合欢宗的东西,所以不好吃。无情道的馒头才是最好的馒头。

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用手背擦了擦嘴,抹掉了嘴角的馒头屑,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清衡真人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白衣白发,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慢条斯理地翻着。他的面前坐着四五个弟子,都是清衡真人门下的亲传弟子,沈渡坐在最前面,其他几个师弟师妹依次往后排,每人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摊着书本和笔墨。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梅道里身上。

梅道里站在门口,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馒头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了仓粮的仓鼠。他的衣领还没整理好,一边高一边低,头发也乱糟糟的,几缕碎发从发带里逃了出来,翘在头顶上,像一根天线。

他咽下馒头,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弟子……弟子迟到了。”

清衡真人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梅道里的腿不自觉地软了一下——那是他在无情道修炼了三年才学会的恐惧本能。师尊的平静,比任何人的暴怒都要可怕。

“出去。”清衡真人说。

梅道里的心沉了一下,但他不敢多问,低着头退出了书房。他以为师尊是要把他赶走,不让他上早课了——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他站在书房门口,不知道该去哪儿,进退两难地等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书房里传来师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透过门板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站在门口。下课再进来。”

罚站。

梅道里在心里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站在了书房门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书房里,清衡真人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开始讲课。他的声音不大,很轻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冬天的雪花,安静地、不急不慢地落下来。他讲的是无情道的入门心法,梅道里学过很多遍了,但每次听都有新的收获。他站在门外,竖起耳朵听着,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站了一炷香的功夫,腿开始酸了。两炷香,膝盖开始疼了。半个时辰,腰也开始疼了。梅道里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时间,一遍一遍地念着清心诀来分散注意力。他不敢动,不敢靠墙,不敢弯腰,站得笔直,像一个被钉在门口的木头桩子。

他想起在合欢宗被罚跪祠堂的那次。那次是和方小满一起跪着写检讨,虽然也累,但至少有蒲团可以跪,有方小满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还有馒头可以吃。这次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冰冰的地面和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师尊的声音。

他又站了一炷香。太阳已经从东边移到了东南边,阳光从门框的缝隙里照进来,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梅道里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

终于,书房里传来合上书本的声音。弟子们起身行礼的声音,桌椅挪动的声音,脚步声,交谈声。早课结束了。

梅道里的心提了起来。

门开了,沈渡第一个走出来。他看到站在门口的梅道里,脚步顿了一下,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大概是“你自求多福”的意思。他没有说话,侧身从梅道里身边走过,衣袍在风中轻轻扬起,带起一阵清凉的风。

其他师弟师妹也陆续走了出来,看到梅道里的时候,有的露出同情的表情,有的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有的干脆当作没看见。梅道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所有人都走完了。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梅道里站在门口,心跳得飞快。师尊会叫他进去吗?会训他吗?会罚他抄门规吗?会罚他跪祠堂吗?还是……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让他走?

他等了好一会儿,书房里没有任何声音。

他忍不住偷偷探出头,往书房里看了一眼。清衡真人还坐在椅子上,手里的书换了一本,正低头看着,仿佛门口根本没有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梅道里缩回头,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跑。

趁师尊还没叫他进去算账,趁师尊还没想起来要罚他,趁一切还来得及——跑。跑到师尊看不到的地方,跑到师尊想不起来这件事的地方,跑到后山去,躲到晚上再回来。师尊的记性不好——不对,师尊的记性很好,但师尊很忙,也许到了晚上他就忘记今天早上的事了。

梅道里踮起脚尖,无声地、飞快地溜过了走廊,拐了个弯,确认师尊没有叫住他之后,开始狂奔。

他跑过三条走廊,穿过一个院子,翻过一道矮墙,从食堂后面的小路窜了出去。后山的入口在两栋房子之间,是一条窄窄的石阶,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一看就很少有人走。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石阶,踩着青苔往上爬,好几次差点滑倒,但每次都及时扶住了旁边的树枝。

石阶很长,一直延伸到后山的半山腰。梅道里跑得气喘吁吁,肺像要炸开一样,但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会听到师尊在身后叫他的名字,那声音很轻很慢,但比任何咆哮都要恐怖。

终于,他爬到了后山的半山腰,跑进了一片小树林。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像是谁打碎了一面金色的镜子。

梅道里靠着一棵大树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后背全是汗,道袍黏在身上,难受极了。他的腿还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和后怕。

他跑了。他真的跑了。

师尊会不会发现他跑了?会不会派人来追他?会不会觉得他是在逃避惩罚,然后罚得更重?

梅道里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但很快他就想通了——反正已经跑了,反正已经到后山了,反正师尊现在没追来。他先在这里待一会儿,等风头过了再回去。也许师尊根本就忘了这件事,也许师尊只是让他罚站一节课就算了,也许他根本不需要跑。

但他还是跑了。因为他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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