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开溜
无情道的日子，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平淡、一天一天地重复着。
早上卯时起床，洗漱，上早课。师尊坐在上首讲课，弟子们坐在下面听，梅道里坐在最后一排，有时候听得进去，有时候听不进去。听不进去的时候他就偷偷在书本的空白处画小人，画方小满脸上贴着菜叶子的样子，画完了觉得好笑，又觉得不该笑，就用毛笔把那小人涂成一个黑疙瘩。
早课结束后是练剑。无情道的弟子们在悬崖边的练剑场上排成几排，跟着大师兄沈渡的剑招一式一式地练。梅道里的剑法还是不太好，别人练一遍就能记住的剑招，他要练三遍五遍甚至十遍。沈渡站在前面，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就紧张，一紧张就出错，一出错就更紧张，陷入了恶性循环。
“手腕太僵。”沈渡走到他身边，用剑鞘敲了敲他的手腕，“无情剑法讲究的是以意驭剑，不是以力驭剑。手腕要松，气要走顺。”
梅道里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努力放松手腕，重新练了一遍。这次好了一些，但沈渡还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走开了。梅道里看着大师兄的背影，叹了口气，继续练。
午饭是食堂的大锅饭。无情道的食堂没有合欢宗那么多花样，就是几样素菜、一碗米饭、一碗汤。梅道里不挑食，什么都吃，但每次吃到馒头的时候，都会想起方小满。那个用面粉糊了他一脸、又偷偷塞馒头给他的小孩。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跪祠堂，不知道他的检讨写完了没有，不知道他有没有想他——不对，他为什么要关心方小满想不想他？方小满是合欢宗的弟子，合欢宗的人都不是好东西，他才不会想他。
他把馒头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下午是自由修炼的时间。有的弟子去藏经阁看书，有的弟子去练剑场加练，有的弟子回房间打坐。梅道里通常选择回房间打坐，不是因为他对打坐有多热爱，而是因为在房间里不会被大师兄盯着练剑。他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运转灵力，感受灵力在经脉中流淌的轨迹。灵力恢复之后，他的修炼进度比之前快了一些，不知道是在合欢宗被那颗药丸刺激的，还是因为最近比较用功。
晚饭后是晚课，晚课结束后是自由时间。梅道里有时候去藏经阁看书，有时候去练剑场看星星，有时候去找二师姐凌霜聊天——凌霜虽然表面上凶巴巴的，但其实是个嘴硬心软的人，每次梅道里去找她，她都会一边嫌弃地说“你怎么又来了”一边给他倒茶。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梅道里以为自己会很快忘记合欢宗的事，但他发现，有些东西不是想忘就能忘的。他会在练剑的时候想起季饮说的“手腕太松”，会在吃饭的时候想起方小满的馒头，会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起那双淡色的、像寒星一样的眼睛。
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在想。
不是想季饮这个人。
他反复告诉自己，他是在想那些发生过的事，想那些让他害怕又愤怒的经历，想那些他需要消化和处理的情绪。不是在想念那个人。绝对不是在想念那个人。
第五天的时候，师尊忽然宣布要闭关。
早课上，清衡真人站在上首，白衣白发，面容冷峻，声音依然是那种很轻很慢的调子：“本座将闭关七日，参悟一门剑法。闭关期间，宗门事务由沈渡代理。”
底下的弟子们纷纷点头，表示知道了。师尊闭关是常有的事，一年总要闭个三四次，大家早就习惯了。
只有一个人不习惯。
梅道里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倒了，他顾不上扶，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清衡真人面前，一把抱住了师尊的腰。
“师尊——！”梅道里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一种小孩子被告知父母要出差时的恐慌，“你怎么又要闭关！你前几天不是刚闭过关吗！你不是说要陪弟子一段时间吗！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清衡真人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挂在自己腰上的小弟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一下皱得极其细微，如果不是梅道里离得这么近，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丝无奈：“本座上个月没有闭关。”
“那你上上个月闭过了！”梅道里不依不饶，把脸埋在师尊的腰间，声音闷闷的，“师尊你每次闭关都要好久，弟子一个人会害怕的。万一弟子又被人抓走了怎么办？万一弟子又被人丢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去了怎么办？师尊你不能不管弟子——”
旁边的弟子们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有的低头假装没看见，有的偷偷捂嘴笑，有的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又来了”的眼神。沈渡站在最前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师弟挂在师尊腰上撒娇的样子，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一抿大概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意思。
清衡真人伸出手，把梅道里从自己腰上“摘”了下来。他一只手扣着梅道里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坐好，然后退后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本座只闭关七日。”清衡真人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带任何波澜的平静，“七日后就出来。这七日，你在宗门好好修行，不要偷懒。”
梅道里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师尊，嘴巴瘪了瘪，眼眶红红的，但这次没有哭。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动不动就哭，在合欢宗哭是因为那是在外面，回了无情道就不能哭了，丢人。
“那师尊你早点出来。”梅道里的声音带着鼻音，“弟子会想你的。”
清衡真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书房。白色的衣摆在门框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梅道里坐在椅子上，看着师尊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沈渡走过来，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了起来，放回原位，然后看了梅道里一眼。
“师尊只闭关七天，”沈渡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平铺直叙，“不是七年。”
梅道里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但是我……”
“你什么？”
“我就是不想让师尊走。”梅道里的声音很小，“刚回来没几天，师尊又要闭关。我都没怎么跟师尊说过话。”
沈渡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师尊闭关是为了参悟剑法。师尊的剑法越强，无情道就越安全。你应该为师尊高兴。”
梅道里知道大师兄说的对，但他就是高兴不起来。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是在绞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晚上，梅道里去了师尊的房间。清衡真人正在收拾闭关要带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本剑谱、一壶清水、一个蒲团。闭关就是在闭关室里打坐参悟，不吃不喝不睡，七天就出来了。
梅道里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就那么站着，看着师尊把剑谱一本一本地放进包袱里，看着师尊把水壶挂在腰间，看着师尊把蒲团夹在腋下。清衡真人收拾好了，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的小弟子，停了一下。
“怎么了？”清衡真人问。
梅道里张了张嘴，想说“师尊我舍不得你”，想说“师尊你早点回来”，想说“师尊弟子会好好修行的”，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可怜巴巴的眼神。他站在门口，像一只被主人留在家里的小狗，眼睛里写满了“你能不能不要走”。
清衡真人看着那个眼神，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走过去，伸出手，在梅道里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重，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好好修行。”清衡真人说。
然后他走了。白衣白发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梅道里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头顶上还残留着师尊掌心的温度，但他觉得那个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清晨的雾气被阳光蒸发一样，快得让人抓不住。
师尊闭关了。
第一天，梅道里按时起床，按时上早课，按时练剑，按时吃饭，按时上晚课，按时睡觉。表现好得让沈渡都多看了他两眼。
第二天，梅道里晚起了半柱香。沈渡来敲门的时候，他还在被窝里缩着，说“再睡一会儿”。沈渡没有惯着他，直接把他从被窝里拎了出来。梅道里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穿着歪歪扭扭的道袍，迷迷糊糊地去了书房，早课上打了好几个哈欠。
第三天，梅道里没有去上早课。沈渡来敲门的时候，他说“我头疼，今天请个假”。沈渡站在门外，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好好休息”，然后走了。梅道里躺在床上，盯着洁白的天花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头疼，是闷，是无聊，是觉得日子过得太慢太没意思了。
师尊不在的第四天，梅道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下山。
不是逃跑，不是离开无情道，就是下去转转，透透气，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师尊闭关了，大师兄管着他练剑，二师姐管着他读书，所有人都盯着他，他快喘不过气了。他需要出去走走，去山下的小镇逛逛，看看热闹的集市，闻闻人间烟火气。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无情道的素白色道袍，那样太显眼了，整个修真界都知道无情道的弟子穿白衣服。他穿了一套普通的青色布衣，是去年下山的时候买的，朴素简单，混在人群里根本看不出来。
他偷偷地从后山的小路溜下了山。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每一条岔路、每一个转弯都烂熟于心。他跑得很快，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翅膀扇得呼呼响，恨不得一下子飞到山下去。
山下的村子叫青石镇，是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藏在山坳里的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是各种店铺——卖布的、卖菜的、卖药的、卖杂货的，还有几个小吃摊子，支着棚子，冒着热气，飘着香味。
梅道里一进镇子就闻到了烤地瓜的香味。
那香味太霸道了，不管街上有什么别的味道，烤地瓜的香味都能杀出一条血路，直直地钻进你的鼻子里，勾着你的胃，拽着你的腿，把你拉到摊子前面去。
梅道里顺着香味找到了那个烤地瓜的摊子。一个老伯守着一个大大的铁皮炉子，炉子里烧着炭火，地瓜一个个地码在炉膛里，表皮烤得焦黑，裂开的地方往外冒着金黄色的糖浆，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甜甜的白烟。
“老伯，地瓜怎么卖？”梅道里凑过去，眼睛盯着炉子里的地瓜，移不开。
老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说：“三文钱一个。”
梅道里摸了摸口袋，掏出三文钱，递过去。老伯接过钱，用铁钳从炉子里夹出一个最大的地瓜，用油纸包了，递给他。梅道里接过地瓜，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两下，吹了几口气，迫不及待地剥开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软糯糯的地瓜肉，咬了一口。
甜。太甜了。热乎乎的，软绵绵的，在舌尖上化开，甜味从嘴巴一直蔓延到胃里，整个人都被这口甜温暖了。
梅道里又掏了三文钱，又买了一个。他要吃两个，不，三个。他在无情道憋了四天了，需要吃点好的犒劳一下自己。
就在他准备掏第三份钱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他的钱不够了。他下山的时候只带了几十文钱，买了两个地瓜之后，剩下的钱买不了第三个了。他翻遍了所有的口袋，最后在夹层里摸出了两文钱，还差一文。
“老伯，”梅道里抬起头，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老伯，“我就差一文钱，你能不能便宜一文？我买三个。”
老伯摇了摇头：“小姑娘，不行啊，三文一个，少一文就亏本了。”
“我不是小姑娘，”梅道里纠正道，但老伯没理他。他咬了咬嘴唇，把两文钱递过去，“那老伯你给我挑一个小一点的，两文钱的。”
老伯看了看那两文钱，又看了看梅道里那张可怜巴巴的脸，犹豫了一下，正准备说什么，忽然一个声音从梅道里身后传了过来。
“这位小道长的地瓜，我都包了。”
那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一根羽毛慢悠悠地划过耳廓，又像是一杯温热的酒，不急不慢地、稳稳地灌进了梅道里的耳朵里。
梅道里的后背猛地一僵。
他在合欢宗听过这个声音。在那个充满甜香的寝殿里，在那个灯火通明的晚宴上，在昨晚那座破旧的小庙中。这个声音的主人用这种语调说过“你不知道这是哪”，说过“失忆了也得侍寝”，说过“你，上来给我倒酒”，说过“自己来拿”。
这个声音，他在无情道的每个晚上都会想起来。他告诉自己那是在回忆那些可怕的事，不是在想念这个声音。
但现在，这个声音就在他身后，近在咫尺，像是在他耳边说的。
梅道里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书生袍，料子不是那种粗布麻衣，而是上好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发用一根素色的簪子束着，没有戴冠，没有系带，简简单单，清清爽爽。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不是什么名贵的玉，但成色很好，一看就价值不菲。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是素白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写，什么都没有画，干干净净的，像他的人一样——不对，不像他的人，他的人一点都不素净。
梅道里认出了那张脸。
眉如远山，眼尾微挑，唇色红润，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淡，像是被月光浸透的冷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那张脸没有了合欢宗宗主礼服和妖异妆容的衬托，没有了那些繁复的金色纹饰和绯红帷幔的加持，看起来竟然有几分——书生气。
不是那种寒窗苦读的穷书生，而是那种世家大族的、锦衣玉食的、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他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折扇在手中缓缓转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季饮。
合欢宗宗主。
化神期大能。
梅道里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烤地瓜差点掉在地上。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喊：师尊！师尊救命！季饮来了！季饮在无情道山下！他来抓我了！但师尊闭关了，师尊听不到，师尊救不了他。
季饮微微歪头，看着梅道里那张从震惊到恐惧到绝望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打开折扇，在胸前轻轻摇了摇，那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像是一个真正的、出门踏青的世家公子。
“小道长，”季饮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慵懒，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酥的磁性，“好久不见。”
梅道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没有跑，因为在合欢宗的经验告诉他，跑是跑不掉的。他没有喊，因为在合欢宗的经验告诉他，喊是没人理的。他只是瞪着季饮，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浑身上下的毛都竖了起来，声音又尖又急：“你……你怎么在这！”
季饮合上折扇，用扇尾指了指脚下的地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无情道山下。青石镇。来逛逛，不行吗？”
“你——你是合欢宗的！”梅道里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来了旁边几个路人的侧目，他压低声音，但语气更急了，“你一个合欢宗的宗主，跑到无情道山下来逛？你骗谁呢！你是不是——是不是来抓我的！”
季饮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比在合欢宗昏暗的烛光下好看了一百倍。但梅道里不会被这个笑容迷惑——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合欢宗的人都不是好东西，季饮的笑容是糖衣炮弹，是毒药外面裹的糖，他不能上当。
“抓你？”季饮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无辜的委屈，“我为什么要抓你？你又不是我的。”
梅道里的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季饮说得对，他不是季饮的，他是无情道的，是师尊的，是大师兄的，不属于合欢宗，不属于季饮。
“那你来干什么？”梅道里的声音小了一些，但警惕一点都没少。
季饮低头看着他，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映出梅道里紧张到发白的脸和手里还冒着热气的烤地瓜，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往前走了半步，梅道里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烤地瓜差点又掉了，手忙脚乱地接住。
季饮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出了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集市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阵清风吹过风铃，清脆又好听。
“我来找你的。”季饮说，语气像是在说“我来买地瓜的”一样平常。
梅道里的眼睛瞪大了。
季饮看着他瞪大的眼睛，笑得更深了。他用折扇轻轻点了点梅道里手里的烤地瓜，说：“不过现在，我更想买地瓜。”
他转向老伯，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摊子上。那锭银子不大，但买下整个摊子的地瓜都绰绰有余了。老伯看着那锭银子，眼睛都直了，嘴巴张了张，想说“太多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位公子，”老伯的声音有些发抖，“这……这太多了，找不开……”
“不用找。”季饮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不用谢”，“地瓜我全要了。这位小道长吃多少算多少，剩下的，送给镇上的孩子们吧。”
老伯的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用油纸包了好几个地瓜，塞到梅道里手里。
梅道里被迫接住了那些地瓜。他手里本来就有一个吃了一半的，现在又多了四五个，他抱着那一堆油纸包，像抱着一座小山，整个人看起来滑稽极了。他想说“我不要”，但地瓜的香味从油纸里渗出来，勾得他的胃一阵阵地叫。他在无情道吃了四天的素菜和馒头，确实馋了。
季饮低头看着他抱着一堆地瓜、表情复杂的样子，笑了笑，转过身，朝镇子外面走去。走了两步，发现梅道里没有跟上来，他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愣着干什么？”季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拒绝的从容，“走啊。找个地方坐着吃，你总不能站在街上吃吧？”
梅道里站在原地，抱着那一堆地瓜，看着季饮的背影。月白色的书生长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背影修长挺拔，步伐从容不迫，像是一个真正的、出门踏青的世家公子，在这座小村庄的青石板路上悠闲地散步。
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跟上去。跟上去就是中了季饮的圈套，不跟上去——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些地瓜，又看了看季饮走远了的背影，咬了咬牙，还是迈开了步子。
他跟了上去，但保持了一段很远的距离。季饮在前面走，梅道里在后面跟着，中间隔了十几步远，像一只跟着陌生人又不敢靠近的小猫。
季饮走到镇子外的一条小河边，在一棵大柳树下坐了下来。柳枝垂落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像少女的长发。河水清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和季饮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季饮拍了拍身边的青石板，示意梅道里坐。
梅道里摇了摇头，在离季饮最远的地方——另一棵树下——坐了下来。他把那一堆地瓜放在身边，拿起一个还热乎的，剥开皮，咬了一口，嚼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季饮，像一只警惕的猫，一边吃东西一边观察敌人的动向。
季饮没有看他。他靠在柳树干上，折扇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河面上，看水流，看游鱼，看阳光在水面上跳跃的光点。他的侧脸在柳枝的阴影中显得柔和了许多，不再像在合欢宗时那样妖异和危险，而是像一幅安静的、被时光凝固了的画卷。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一个在柳树下，一个在另一棵树下，一个看着河水，一个盯着另一个人。风吹过河面，带来一阵清凉的水汽，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梅道里吃着地瓜，心里的警惕一点都没有减少，但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季饮没有靠过来，没有动手，没有说那些让他脸红心跳的话，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河边，像一个真正的、出来踏青的书生。
他咬了一口地瓜，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嘴里的地瓜咽下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河边，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在无情道山下晃悠，”梅道里说，语气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严肃，“意图不轨。”
季饮转过头来，看着梅道里。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明媚的、温暖的笑意，像是被阳光融化的春水。
“意图不轨？”季饮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好像在品味这道菜的味道。他微微偏头，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点点虎牙的尖儿。
“我本身打算把你抢走的，”季饮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我本来打算买两个地瓜的”，“谁知道你自己送上门了。”
早上卯时起床，洗漱，上早课。师尊坐在上首讲课，弟子们坐在下面听，梅道里坐在最后一排，有时候听得进去，有时候听不进去。听不进去的时候他就偷偷在书本的空白处画小人，画方小满脸上贴着菜叶子的样子，画完了觉得好笑，又觉得不该笑，就用毛笔把那小人涂成一个黑疙瘩。
早课结束后是练剑。无情道的弟子们在悬崖边的练剑场上排成几排，跟着大师兄沈渡的剑招一式一式地练。梅道里的剑法还是不太好，别人练一遍就能记住的剑招，他要练三遍五遍甚至十遍。沈渡站在前面，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就紧张，一紧张就出错，一出错就更紧张，陷入了恶性循环。
“手腕太僵。”沈渡走到他身边，用剑鞘敲了敲他的手腕，“无情剑法讲究的是以意驭剑，不是以力驭剑。手腕要松，气要走顺。”
梅道里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努力放松手腕，重新练了一遍。这次好了一些，但沈渡还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走开了。梅道里看着大师兄的背影，叹了口气，继续练。
午饭是食堂的大锅饭。无情道的食堂没有合欢宗那么多花样，就是几样素菜、一碗米饭、一碗汤。梅道里不挑食，什么都吃，但每次吃到馒头的时候，都会想起方小满。那个用面粉糊了他一脸、又偷偷塞馒头给他的小孩。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跪祠堂，不知道他的检讨写完了没有，不知道他有没有想他——不对，他为什么要关心方小满想不想他？方小满是合欢宗的弟子，合欢宗的人都不是好东西，他才不会想他。
他把馒头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下午是自由修炼的时间。有的弟子去藏经阁看书，有的弟子去练剑场加练，有的弟子回房间打坐。梅道里通常选择回房间打坐，不是因为他对打坐有多热爱，而是因为在房间里不会被大师兄盯着练剑。他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运转灵力，感受灵力在经脉中流淌的轨迹。灵力恢复之后，他的修炼进度比之前快了一些，不知道是在合欢宗被那颗药丸刺激的，还是因为最近比较用功。
晚饭后是晚课，晚课结束后是自由时间。梅道里有时候去藏经阁看书，有时候去练剑场看星星，有时候去找二师姐凌霜聊天——凌霜虽然表面上凶巴巴的，但其实是个嘴硬心软的人，每次梅道里去找她，她都会一边嫌弃地说“你怎么又来了”一边给他倒茶。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梅道里以为自己会很快忘记合欢宗的事，但他发现，有些东西不是想忘就能忘的。他会在练剑的时候想起季饮说的“手腕太松”，会在吃饭的时候想起方小满的馒头，会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起那双淡色的、像寒星一样的眼睛。
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在想。
不是想季饮这个人。
他反复告诉自己，他是在想那些发生过的事，想那些让他害怕又愤怒的经历，想那些他需要消化和处理的情绪。不是在想念那个人。绝对不是在想念那个人。
第五天的时候，师尊忽然宣布要闭关。
早课上，清衡真人站在上首，白衣白发，面容冷峻，声音依然是那种很轻很慢的调子：“本座将闭关七日，参悟一门剑法。闭关期间，宗门事务由沈渡代理。”
底下的弟子们纷纷点头，表示知道了。师尊闭关是常有的事，一年总要闭个三四次，大家早就习惯了。
只有一个人不习惯。
梅道里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倒了，他顾不上扶，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清衡真人面前，一把抱住了师尊的腰。
“师尊——！”梅道里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一种小孩子被告知父母要出差时的恐慌，“你怎么又要闭关！你前几天不是刚闭过关吗！你不是说要陪弟子一段时间吗！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清衡真人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挂在自己腰上的小弟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一下皱得极其细微，如果不是梅道里离得这么近，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丝无奈：“本座上个月没有闭关。”
“那你上上个月闭过了！”梅道里不依不饶，把脸埋在师尊的腰间，声音闷闷的，“师尊你每次闭关都要好久，弟子一个人会害怕的。万一弟子又被人抓走了怎么办？万一弟子又被人丢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去了怎么办？师尊你不能不管弟子——”
旁边的弟子们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有的低头假装没看见，有的偷偷捂嘴笑，有的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又来了”的眼神。沈渡站在最前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师弟挂在师尊腰上撒娇的样子，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一抿大概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意思。
清衡真人伸出手，把梅道里从自己腰上“摘”了下来。他一只手扣着梅道里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坐好，然后退后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本座只闭关七日。”清衡真人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带任何波澜的平静，“七日后就出来。这七日，你在宗门好好修行，不要偷懒。”
梅道里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师尊，嘴巴瘪了瘪，眼眶红红的，但这次没有哭。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动不动就哭，在合欢宗哭是因为那是在外面，回了无情道就不能哭了，丢人。
“那师尊你早点出来。”梅道里的声音带着鼻音，“弟子会想你的。”
清衡真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书房。白色的衣摆在门框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梅道里坐在椅子上，看着师尊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沈渡走过来，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了起来，放回原位，然后看了梅道里一眼。
“师尊只闭关七天，”沈渡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平铺直叙，“不是七年。”
梅道里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但是我……”
“你什么？”
“我就是不想让师尊走。”梅道里的声音很小，“刚回来没几天，师尊又要闭关。我都没怎么跟师尊说过话。”
沈渡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师尊闭关是为了参悟剑法。师尊的剑法越强，无情道就越安全。你应该为师尊高兴。”
梅道里知道大师兄说的对，但他就是高兴不起来。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是在绞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晚上，梅道里去了师尊的房间。清衡真人正在收拾闭关要带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本剑谱、一壶清水、一个蒲团。闭关就是在闭关室里打坐参悟，不吃不喝不睡，七天就出来了。
梅道里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就那么站着，看着师尊把剑谱一本一本地放进包袱里，看着师尊把水壶挂在腰间，看着师尊把蒲团夹在腋下。清衡真人收拾好了，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的小弟子，停了一下。
“怎么了？”清衡真人问。
梅道里张了张嘴，想说“师尊我舍不得你”，想说“师尊你早点回来”，想说“师尊弟子会好好修行的”，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可怜巴巴的眼神。他站在门口，像一只被主人留在家里的小狗，眼睛里写满了“你能不能不要走”。
清衡真人看着那个眼神，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走过去，伸出手，在梅道里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重，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好好修行。”清衡真人说。
然后他走了。白衣白发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梅道里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头顶上还残留着师尊掌心的温度，但他觉得那个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清晨的雾气被阳光蒸发一样，快得让人抓不住。
师尊闭关了。
第一天，梅道里按时起床，按时上早课，按时练剑，按时吃饭，按时上晚课，按时睡觉。表现好得让沈渡都多看了他两眼。
第二天，梅道里晚起了半柱香。沈渡来敲门的时候，他还在被窝里缩着，说“再睡一会儿”。沈渡没有惯着他，直接把他从被窝里拎了出来。梅道里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穿着歪歪扭扭的道袍，迷迷糊糊地去了书房，早课上打了好几个哈欠。
第三天，梅道里没有去上早课。沈渡来敲门的时候，他说“我头疼，今天请个假”。沈渡站在门外，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好好休息”，然后走了。梅道里躺在床上，盯着洁白的天花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头疼，是闷，是无聊，是觉得日子过得太慢太没意思了。
师尊不在的第四天，梅道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下山。
不是逃跑，不是离开无情道，就是下去转转，透透气，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师尊闭关了，大师兄管着他练剑，二师姐管着他读书，所有人都盯着他，他快喘不过气了。他需要出去走走，去山下的小镇逛逛，看看热闹的集市，闻闻人间烟火气。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无情道的素白色道袍，那样太显眼了，整个修真界都知道无情道的弟子穿白衣服。他穿了一套普通的青色布衣，是去年下山的时候买的，朴素简单，混在人群里根本看不出来。
他偷偷地从后山的小路溜下了山。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每一条岔路、每一个转弯都烂熟于心。他跑得很快，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翅膀扇得呼呼响，恨不得一下子飞到山下去。
山下的村子叫青石镇，是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藏在山坳里的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是各种店铺——卖布的、卖菜的、卖药的、卖杂货的，还有几个小吃摊子，支着棚子，冒着热气，飘着香味。
梅道里一进镇子就闻到了烤地瓜的香味。
那香味太霸道了，不管街上有什么别的味道，烤地瓜的香味都能杀出一条血路，直直地钻进你的鼻子里，勾着你的胃，拽着你的腿，把你拉到摊子前面去。
梅道里顺着香味找到了那个烤地瓜的摊子。一个老伯守着一个大大的铁皮炉子，炉子里烧着炭火，地瓜一个个地码在炉膛里，表皮烤得焦黑，裂开的地方往外冒着金黄色的糖浆，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甜甜的白烟。
“老伯，地瓜怎么卖？”梅道里凑过去，眼睛盯着炉子里的地瓜，移不开。
老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说：“三文钱一个。”
梅道里摸了摸口袋，掏出三文钱，递过去。老伯接过钱，用铁钳从炉子里夹出一个最大的地瓜，用油纸包了，递给他。梅道里接过地瓜，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两下，吹了几口气，迫不及待地剥开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软糯糯的地瓜肉，咬了一口。
甜。太甜了。热乎乎的，软绵绵的，在舌尖上化开，甜味从嘴巴一直蔓延到胃里，整个人都被这口甜温暖了。
梅道里又掏了三文钱，又买了一个。他要吃两个，不，三个。他在无情道憋了四天了，需要吃点好的犒劳一下自己。
就在他准备掏第三份钱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他的钱不够了。他下山的时候只带了几十文钱，买了两个地瓜之后，剩下的钱买不了第三个了。他翻遍了所有的口袋，最后在夹层里摸出了两文钱，还差一文。
“老伯，”梅道里抬起头，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老伯，“我就差一文钱，你能不能便宜一文？我买三个。”
老伯摇了摇头：“小姑娘，不行啊，三文一个，少一文就亏本了。”
“我不是小姑娘，”梅道里纠正道，但老伯没理他。他咬了咬嘴唇，把两文钱递过去，“那老伯你给我挑一个小一点的，两文钱的。”
老伯看了看那两文钱，又看了看梅道里那张可怜巴巴的脸，犹豫了一下，正准备说什么，忽然一个声音从梅道里身后传了过来。
“这位小道长的地瓜，我都包了。”
那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一根羽毛慢悠悠地划过耳廓，又像是一杯温热的酒，不急不慢地、稳稳地灌进了梅道里的耳朵里。
梅道里的后背猛地一僵。
他在合欢宗听过这个声音。在那个充满甜香的寝殿里，在那个灯火通明的晚宴上，在昨晚那座破旧的小庙中。这个声音的主人用这种语调说过“你不知道这是哪”，说过“失忆了也得侍寝”，说过“你，上来给我倒酒”，说过“自己来拿”。
这个声音，他在无情道的每个晚上都会想起来。他告诉自己那是在回忆那些可怕的事，不是在想念这个声音。
但现在，这个声音就在他身后，近在咫尺，像是在他耳边说的。
梅道里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书生袍，料子不是那种粗布麻衣，而是上好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发用一根素色的簪子束着，没有戴冠，没有系带，简简单单，清清爽爽。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不是什么名贵的玉，但成色很好，一看就价值不菲。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是素白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写，什么都没有画，干干净净的，像他的人一样——不对，不像他的人，他的人一点都不素净。
梅道里认出了那张脸。
眉如远山，眼尾微挑，唇色红润，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淡，像是被月光浸透的冷泉，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那张脸没有了合欢宗宗主礼服和妖异妆容的衬托，没有了那些繁复的金色纹饰和绯红帷幔的加持，看起来竟然有几分——书生气。
不是那种寒窗苦读的穷书生，而是那种世家大族的、锦衣玉食的、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他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折扇在手中缓缓转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季饮。
合欢宗宗主。
化神期大能。
梅道里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烤地瓜差点掉在地上。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喊：师尊！师尊救命！季饮来了！季饮在无情道山下！他来抓我了！但师尊闭关了，师尊听不到，师尊救不了他。
季饮微微歪头，看着梅道里那张从震惊到恐惧到绝望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打开折扇，在胸前轻轻摇了摇，那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像是一个真正的、出门踏青的世家公子。
“小道长，”季饮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慵懒，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酥的磁性，“好久不见。”
梅道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没有跑，因为在合欢宗的经验告诉他，跑是跑不掉的。他没有喊，因为在合欢宗的经验告诉他，喊是没人理的。他只是瞪着季饮，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浑身上下的毛都竖了起来，声音又尖又急：“你……你怎么在这！”
季饮合上折扇，用扇尾指了指脚下的地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无情道山下。青石镇。来逛逛，不行吗？”
“你——你是合欢宗的！”梅道里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来了旁边几个路人的侧目，他压低声音，但语气更急了，“你一个合欢宗的宗主，跑到无情道山下来逛？你骗谁呢！你是不是——是不是来抓我的！”
季饮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比在合欢宗昏暗的烛光下好看了一百倍。但梅道里不会被这个笑容迷惑——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合欢宗的人都不是好东西，季饮的笑容是糖衣炮弹，是毒药外面裹的糖，他不能上当。
“抓你？”季饮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无辜的委屈，“我为什么要抓你？你又不是我的。”
梅道里的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季饮说得对，他不是季饮的，他是无情道的，是师尊的，是大师兄的，不属于合欢宗，不属于季饮。
“那你来干什么？”梅道里的声音小了一些，但警惕一点都没少。
季饮低头看着他，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映出梅道里紧张到发白的脸和手里还冒着热气的烤地瓜，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往前走了半步，梅道里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烤地瓜差点又掉了，手忙脚乱地接住。
季饮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出了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集市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阵清风吹过风铃，清脆又好听。
“我来找你的。”季饮说，语气像是在说“我来买地瓜的”一样平常。
梅道里的眼睛瞪大了。
季饮看着他瞪大的眼睛，笑得更深了。他用折扇轻轻点了点梅道里手里的烤地瓜，说：“不过现在，我更想买地瓜。”
他转向老伯，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摊子上。那锭银子不大，但买下整个摊子的地瓜都绰绰有余了。老伯看着那锭银子，眼睛都直了，嘴巴张了张，想说“太多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位公子，”老伯的声音有些发抖，“这……这太多了，找不开……”
“不用找。”季饮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不用谢”，“地瓜我全要了。这位小道长吃多少算多少，剩下的，送给镇上的孩子们吧。”
老伯的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用油纸包了好几个地瓜，塞到梅道里手里。
梅道里被迫接住了那些地瓜。他手里本来就有一个吃了一半的，现在又多了四五个，他抱着那一堆油纸包，像抱着一座小山，整个人看起来滑稽极了。他想说“我不要”，但地瓜的香味从油纸里渗出来，勾得他的胃一阵阵地叫。他在无情道吃了四天的素菜和馒头，确实馋了。
季饮低头看着他抱着一堆地瓜、表情复杂的样子，笑了笑，转过身，朝镇子外面走去。走了两步，发现梅道里没有跟上来，他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愣着干什么？”季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拒绝的从容，“走啊。找个地方坐着吃，你总不能站在街上吃吧？”
梅道里站在原地，抱着那一堆地瓜，看着季饮的背影。月白色的书生长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背影修长挺拔，步伐从容不迫，像是一个真正的、出门踏青的世家公子，在这座小村庄的青石板路上悠闲地散步。
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跟上去。跟上去就是中了季饮的圈套，不跟上去——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些地瓜，又看了看季饮走远了的背影，咬了咬牙，还是迈开了步子。
他跟了上去，但保持了一段很远的距离。季饮在前面走，梅道里在后面跟着，中间隔了十几步远，像一只跟着陌生人又不敢靠近的小猫。
季饮走到镇子外的一条小河边，在一棵大柳树下坐了下来。柳枝垂落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像少女的长发。河水清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和季饮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季饮拍了拍身边的青石板，示意梅道里坐。
梅道里摇了摇头，在离季饮最远的地方——另一棵树下——坐了下来。他把那一堆地瓜放在身边，拿起一个还热乎的，剥开皮，咬了一口，嚼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季饮，像一只警惕的猫，一边吃东西一边观察敌人的动向。
季饮没有看他。他靠在柳树干上，折扇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河面上，看水流，看游鱼，看阳光在水面上跳跃的光点。他的侧脸在柳枝的阴影中显得柔和了许多，不再像在合欢宗时那样妖异和危险，而是像一幅安静的、被时光凝固了的画卷。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一个在柳树下，一个在另一棵树下，一个看着河水，一个盯着另一个人。风吹过河面，带来一阵清凉的水汽，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梅道里吃着地瓜，心里的警惕一点都没有减少，但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季饮没有靠过来，没有动手，没有说那些让他脸红心跳的话，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河边，像一个真正的、出来踏青的书生。
他咬了一口地瓜，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嘴里的地瓜咽下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河边，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在无情道山下晃悠，”梅道里说，语气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严肃，“意图不轨。”
季饮转过头来，看着梅道里。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明媚的、温暖的笑意，像是被阳光融化的春水。
“意图不轨？”季饮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好像在品味这道菜的味道。他微微偏头，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点点虎牙的尖儿。
“我本身打算把你抢走的，”季饮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我本来打算买两个地瓜的”，“谁知道你自己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