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师尊不会发现的

河边的柳枝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像碎金一样闪闪烁烁。

梅道里坐在地上,手里还捏着半个地瓜,嘴巴上沾着地瓜泥,瞪着季饮,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梅道里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退得太急了,脚踩在河滩的鹅卵石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手忙脚乱地张开了双臂才稳住身形。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踩到冰面的小鹿,四肢乱舞,姿势难看极了。

季饮坐在柳树下,月白色的书生袍在他身上铺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白莲。他看着梅道里那副慌张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折扇在手中轻轻转动,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跑什么?”季饮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还没动呢。”

梅道里不理会他,又退了两步,然后在河滩上小跑起来。他想拉开距离,能拉多远拉多远。他沿着河边的小路往镇子的方向跑,脚步又急又乱,鹅卵石在他的脚底下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但季饮跟上来了。

梅道里只跑了几步,就感觉身后有一阵风掠过,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季饮的步伐不大,甚至看起来很慢,但他每一步迈出去,都稳稳地跟上了梅道里的速度,不紧不慢,从容得像是在散步。

梅道里加快速度,季饮也加快速度。梅道里放慢速度,季饮也放慢速度。他就像梅道里的影子,甩不掉,赶不走,怎么都摆脱不了。

梅道里终于跑不动了——不是跑不动,是他知道跑没有用。在河边的时候他就应该明白的,季饮是化神期,他就是跑断腿也跑不过。他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

季饮站在他旁边,折扇轻轻摇着,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到底要干什么!”梅道里的声音又急又气,抬起头瞪着季饮,眼睛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低下头,在怀里摸了摸,摸到一个还热乎的地瓜。那是刚才老伯塞给他的,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他把地瓜从怀里掏出来,递到季饮面前,动作带着一种“我给你东西你可以走了吧”的决绝。

“那,给你。”梅道里说,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跟一个讨厌的人做最后的了断,“你别跟着我了。”

季饮低头看着那个地瓜。

油纸包着的,圆滚滚的,表皮烤得焦黑,裂开的地方往外渗着金黄色的糖浆,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地瓜很普通,就是青石镇老伯炉子里烤出来的那种普通地瓜,三文钱一个,不值什么钱。

季饮看着那个地瓜,又看了看梅道里的脸。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动,像是河面上的阳光,明明灭灭的,让人看不真切。

他没有接地瓜,而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梅道里的后衣领。

梅道里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只手修长有力,五指扣在他后颈的衣领上,力道不大,但像一把锁,让他整个人都被定住了。他本能地往前挣了一下,但季饮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他的脚就在地上滑了两步,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拉着往某个方向走。

“你——你松手!”梅道里的声音又尖又急,双手在身前乱挥,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你拉我去哪!”

季饮没有松手,也没有回答。他就那样拽着梅道里的后衣领,像拎一只小鸡一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梅道里挣扎了几下,发现挣不开,只好放弃,被季饮拖着往前走了几步。

“小道长,”季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你抬头看看你走到哪里了。”

梅道里愣了一下,抬起头,朝前方看去。

然后他的脸“腾”地红了。

他看到了一个门。

不是普通人家的大门,而是一个装饰得花花绿绿的、雕梁画栋的、挂着红色灯笼和粉色帷幔的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大字——“醉花楼”。大门两侧站着几个姑娘,穿着色彩鲜艳的衣裙,脸上抹着脂粉,手里拿着绣花手帕,正笑盈盈地看着来往的路人,时不时地招招手,说着“客官进来坐坐”之类的话。

青楼。

梅道里走到了青楼门口。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浑身上下的血一瞬间涌上了头顶,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梅道里猛地低下头,闭上了眼睛,嘴里飞快地念着,像是念清心经一样把这个词一遍一遍地重复。他的手在身前胡乱地摆着,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季饮看着他那副样子,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在这条街上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阵清风吹过风铃,清脆又好听。他松开了梅道里的后衣领,折扇在手中转了个圈,悠然自得地站在那里,看着梅道里的窘态。

就在这时,门口的一个姑娘看到了他们。

确切地说,是看到了季饮。

那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她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姐妹,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姑娘也看了过来,然后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了。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起朝这边走了过来。

“这位公子——”那姑娘的声音又甜又腻,像是泡在蜜罐子里腌了三年,“好面生啊,第一次来我们醉花楼吧?”

梅道里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胳膊——不是季饮的手,是一只柔软的、带着脂粉香气的女人的手。那只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

梅道里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站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姑娘,正笑盈盈地看着他,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让梅道里毛骨悚然的意味。

“我——我不是——”梅道里的声音都变了调,结结巴巴的,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那姑娘显然不打算听他说完。她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拉住了梅道里的手腕,朝醉花楼的方向拽。力道不大,但梅道里整个人都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来嘛来嘛,进来喝杯茶,听听曲儿,我们这儿——”

“不不不不不——!”梅道里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往后挣,但那个姑娘的手像一把钳子一样扣在他的手腕上,怎么都挣不开。他的身体在姑娘的拉扯下往前倾,脚在地上蹬着,鹅卵石被他蹬得哗啦哗啦响。

第二只手搭上了他的肩。又一个姑娘过来了,这次是从他身后,两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推着他往醉花楼的方向走。梅道里被前后夹击,像一块被两座山夹在中间的石头,进退两难。他的脸已经红得不像话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额头,整个人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我真的不是——我是无情道的——我不能——”他的话被姑娘的笑声淹没了。

“无情道?”那姑娘笑得花枝乱颤,“无情道的道长也会脸红呀,你这脸红的比我们楼里的灯笼还红呢——”

梅道里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拼命地挣扎,但他的灵力不能用——不是不能用,是不敢用。

山下的小镇,凡人这么多,他要是用了灵力,伤了人怎么办?被师门知道了怎么办?他就只能靠蛮力挣扎,但两个姑娘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或者说他太慌了,根本使不上劲。

情急之下,他猛地转身,躲到了季饮身后。

他缩在季饮的背后,两只手紧紧地抓着季饮的衣袍,把脸埋在季饮的肩胛骨之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季饮的背很宽,足以把他整个人遮住。月白色的衣料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不是合欢宗寝殿里那种让人浑身发软的甜香,而是一种更清淡的、像是竹林里的风一样的气息。

那两个姑娘看到梅道里躲到了季饮身后,目光自然而然地从梅道里身上移到了季饮身上。她们的眼睛更亮了。

“这位公子——”一个姑娘伸手去拉季饮的袖子,“您的朋友害羞,您可别害羞呀——”

季饮微微侧身,折扇在手中一扬,不轻不重地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从容和距离感,明明是很温和的笑,但就是让人觉得不能再往前一步了。

“今日不便,”季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改日吧。”

那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季饮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们讪讪地松开了手,退后了两步,笑盈盈地说了句“公子改日一定要来啊”,然后转身回了门口。

梅道里躲在季饮身后,听到那两个姑娘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探出头来。他确认了一下——姑娘们确实走了,门口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来来往往的路人没有人再注意他们。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松开了抓在季饮衣袍上的手。

但他发现自己跟季饮靠得太近了。他就贴在季饮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季饮身体的温度,还能闻到那股清淡的、像竹林风一样的气息。

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季饮转过身来,看着梅道里。他的折扇在手中慢慢转着,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满是玩味。

“小道长,”季饮慢悠悠地开口了,“你的脸很红。”

梅道里用手背擦了擦脸,确实烫。他知道自己的脸红了,但他不想承认是因为被姑娘拉着害羞了,更不想承认是因为贴在了季饮的背上。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跑太快了!”梅道里的声音又急又硬,“河滩的石头太多了,跑得我出汗了,出汗了当然脸红,这很正常。你是没见过人出汗吗?”

季饮看着他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没有拆穿梅道里,只是笑了笑,折扇在手中“啪”地合上了。

“你胆子这么小,”季饮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点评晚辈的意味,“看到几个姑娘就吓成这样?”

梅道里的脸更红了。

“谁说我吓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但在季饮的目光下又迅速降了下来,小声嘟囔了一句,“我那是……那是非礼勿视。无情道弟子,不能看那些东西。”

季饮挑了挑眉。

“非礼勿视,”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好像在品味一道菜的味道,“那你刚才躲在我后面的时候,有没有非礼勿视?”

梅道里被噎得说不出话。

季饮看着他被噎住的样子,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好看得不像真的。

梅道里不想再跟他纠缠了。他不能再待在街上了,不能再待在这个到处都是姑娘的地方了,他需要回去,回无情道,回山门,回那个安全的、不会有人拉他进青楼的地方。

“我有事,”梅道里说,语气匆忙,像是在找一个借口逃离现场,“我要回去了。”

他说完,不等季饮回应,转身就跑。这次他没有往镇子里面跑,而是直接朝镇子外跑,朝山门的方向跑。他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两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噔噔噔地踩在青石板路上,衣摆在身后翻飞,像一阵风一样掠过了街边的店铺和行人。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看到季饮跟在后面,怕季饮又用那种漫不经心的步伐跟上他的速度,怕自己怎么都甩不掉这个人。

他一路狂奔,跑出了青石镇,跑上了山路,跑过了那条弯弯曲曲的山间小径。

山门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了,朱红色的门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两个守门的弟子,穿着素白色的道袍,正百无聊赖地聊天。

梅道里跑到山门前,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山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偶尔有一两片树叶从树上飘落,在风中打着旋儿,慢慢落在地上。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和郁郁葱葱的树林,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季饮不见了。

梅道里站在山门前,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不是跑出来的,是吓出来的。他盯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看了好几秒,确认没有人跟上来,确认季饮没有像刚才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才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走了。终于走了。

他直起腰,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跑散了的衣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准备走进山门。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的脚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梅道里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只小狐狸。

很小,很小的一只。比他的巴掌大不了多少,毛茸茸的一团,通体雪白,从耳朵尖到尾巴尖全是白的,没有一根杂毛。

它的耳朵小小的,竖起来的时候像两片嫩叶,眼睛是淡琥珀色的,圆溜溜的,亮晶晶的,像两颗小小的宝石。它的尾巴蓬松得像一把小刷子,卷在身后,微微颤动着。

小狐狸蹲在他的脚边,仰着头,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梅道里看着那只小狐狸,小狐狸也看着梅道里。一人一狐对视了两秒,小狐狸歪了一下头,耳朵跟着歪了一下,像是在问他:你在看什么?

梅道里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他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碰那只小狐狸。他的手指刚碰到小狐狸的后背,小狐狸就发出了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叫声。

“嘤”。

那声音不大,像是一根针掉在棉花上,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梅道里听到了。那一声“嘤”像是一把小锤子,在他的心口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把小狐狸从地上捧了起来。小狐狸很轻,轻得像是捧着一团棉花,浑身上下软乎乎的,毛茸茸的,体温热热的,贴在掌心里,像一个小小的暖炉。它没有挣扎,没有害怕,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在梅道里的掌心上,用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梅道里把它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

雪白色的皮毛,一丝杂色都没有,干净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四只小爪子粉嫩嫩的,肉垫是淡粉色的,像四颗小小的梅花。尾巴蓬松柔软,卷在身后,尾尖微微翘起,像一个小问号。

“你从哪来的?”梅道里小声问它。

小狐狸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歪了歪头,又“嘤”了一声。

梅道里左右看了看。山门前的山路上没有人,树林里也没有动静,这附近没有狐狸窝,也没有母狐狸。这只小狐狸像是凭空出现在他脚边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跑。

他犹豫了一下。

按无情道的规矩,山门附近发现的动物应该报告给执事弟子,由执事弟子处理。不能擅自带回宗门,不能私自饲养,不能影响修炼。

但梅道里看了看掌心里这只小小的、白白的、软软的、正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的小狐狸,又想了想无情道的规矩,然后他把规矩从脑子里丢了出去。

他把小狐狸举高了一些,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袖口里。

袖口不大,但小狐狸太小了,塞进去刚刚好。小狐狸在他袖子里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蜷成一团,不动了。梅道里的袖口鼓起来一小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确保小狐狸不会掉出来,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山门。

山门内,两个守门的弟子正坐在石阶上聊天。看到梅道里进来,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声“师兄好”,又低下头继续聊天了。他们没有注意到梅道里袖子里多了一个东西。

梅道里快步走过山门,走过广场,走过练剑场,走进了一条安静的走廊。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自己鼓鼓囊囊的袖子,心里又紧张又兴奋。他从来没有偷偷带东西回宗门过,这是第一次。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跑出来的,是做贼心虚。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小狐狸从袖子里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小狐狸被放在床上,先是呆了一下,然后开始在床铺上转圈。它在被褥上踩来踩去,用爪子按了按枕头的软硬,用鼻子嗅了嗅被子的味道,最后在枕头旁边找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蜷成了一团,尾巴卷过来盖住了鼻子。

梅道里坐在床边,看着那只缩成一团的小狐狸,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小狐狸的耳朵。小狐狸的耳朵抖了一下,它的头从尾巴下面探出来,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看了梅道里一眼,然后又把头埋了回去。

“小可怜,”梅道里俯下身,凑近小狐狸,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一样,“算你走运。我偷偷把你带回去,放心,师尊不会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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