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金屋藏娇

梅道里把小狐狸带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路上他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遇到大师兄,生怕被哪个多嘴的师弟看到。

他把小狐狸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书桌上。

小狐狸站在桌面上,四只小爪子踩在木头的纹路上,站不太稳,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

它抬起头,用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看了看四周,然后开始在桌面上转圈。

从砚台走到笔架,从笔架走到烛台,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在勘察地形。

梅道里趴在桌边,下巴搁在桌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它。

“你好小啊。”梅道里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小狐狸的背。小狐狸的毛又软又密,手指戳上去像戳在一团棉花上,陷进去一点,手指收回来的时候毛又弹回来了。

小狐狸被他戳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过头来,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瞪了他一眼,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细小的、白白的牙齿,发出一声“嘤”。那一声“嘤”又短又急,像是在说“别戳我”。

梅道里笑了。

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没蘸墨的毛笔,用笔尾的毫毛去扫小狐狸的耳朵。小狐狸的耳朵抖了两下,头歪向一边,躲开了。梅道里又扫,小狐狸又躲。一来二去,小狐狸被他逼到了桌角,退无可退,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尾巴卷过来盖住了脸,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刺猬。

梅道里被它逗得笑出了声,趴在桌上笑了一会儿才停下来。

他把毛笔放回笔架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叠了叠,铺在书桌的角落里,然后把小狐狸从桌角捧起来,放在那块布上。

“这是你的窝,”梅道里说,用手指点了点小狐狸的鼻尖,“以后你就睡这儿。”

小狐狸站在布上,低头嗅了嗅那块布的味道,又抬起头看了看梅道里,然后开始在布上踩来踩去,踩了好一会儿才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看起来像是不满意但又只能凑合。

梅道里坐在椅子上,双手托腮,看着小狐狸,嘴角翘得老高。

就在这时,一股强悍的灵力波动从无情道深处扩散开来,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梅道里猛地坐直了身体,小狐狸也从布上弹了起来,耳朵竖得笔直,淡琥珀色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那股灵力的主人,他太熟了。

师尊。

师尊出关了。

梅道里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说出关要七天吗?怎么提前出来了?师尊每次闭关都很准时的,说七天就是七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从来没有提前出来过。

这次是怎么回事?是参悟出了什么问题?

他来不及多想,赶紧把小狐狸从桌上捧起来,塞进了衣柜最里层的角落里,用几件叠好的衣服挡住了它。然后关上柜门,拍了拍手,深吸一口气。

无情道大殿。

清衡真人坐在上首的主座上,白衣白发,面容冷峻。

他的头发比闭关前稍微乱了一些,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渡站在下方,白衣胜雪,腰悬长剑,垂手而立。

“今日,”清衡真人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很轻很慢的调子,但梅道里听出了一丝疲惫,“有谁出入山门?”

沈渡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只有梅师弟。”

清衡真人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看向沈渡。

沈渡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他偷偷下山,去了青石镇,买了一个烤地瓜,半个时辰,然后回来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清衡真人的目光落在沈渡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悦,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就那样看着沈渡,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良久,他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很慢,幅度很小,但沈渡看到了。他垂下眼睛,退后了一步,不再说话。

清衡真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四天的闭关参悟让他消耗了太多心神,他需要休息。

夜晚。

梅道里的房间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在灯芯上跳动着,将整间屋子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门也闩好了,窗帘拉下来了,连墙角的缝隙都用布条塞住了。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房间里的光,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房间里多了一个东西。

他蹲在衣柜前,打开柜门,从衣服堆里把小狐狸捧了出来。

小狐狸看起来不太高兴。它的毛被衣服压得东倒西歪,耳朵耷拉着,尾巴也没精打采地垂着,整个狐看起来像一个被揉皱了的毛绒玩具。

它被梅道里捧在掌心里,用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看了梅道里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把我塞进衣柜里闷了一下午你还好意思来见我”。

梅道里把它放在书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碟子,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他晚饭时偷偷藏起来的半个馒头,还有一小块酱牛肉。他把馒头掰成碎块,把酱牛肉切成小粒,摆在碟子里,推到小狐狸面前。

“吃吧,”梅道里蹲在桌边,下巴搁在桌沿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小狐狸,“我特意给你留的,大师兄都不知道。”

小狐狸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的食物,又抬头看了看梅道里,然后低下头,凑近碟子,嗅了嗅。馒头碎块的白面味和酱牛肉的咸香混在一起,对一只小狐狸来说应该是很有吸引力的。

但小狐狸没有吃。

它只是嗅了嗅,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梅道里,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嘤”。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拒绝,不是嫌弃,更像是一种——迟疑。

“你不饿?”梅道里歪头看着它,“还是你不喜欢吃馒头?那你喜欢吃什么?我去厨房给你偷点别的,你想吃什么你就——”他顿了顿,想起小狐狸不会说话,于是换了个说法,“你想吃什么你就叫一声,不想吃就叫两声。”

小狐狸看了他一眼,没有叫。

“那你就是不想吃。”梅道里把碟子往前推了推,“不想吃也得吃,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再不吃会饿死的。”

他把碟子推到小狐狸嘴边,小狐狸的头微微往后仰了一下,躲开了。梅道里又往前推,小狐狸又往后躲。一人一狐就这样一个推一个躲,推了好几个回合,小狐狸被逼到了桌角,退无可退。

梅道里伸出手,捏起一小块馒头碎块,递到小狐狸嘴边。

“乖,张嘴。”

小狐狸的嘴巴紧紧地闭着,眼睛瞪着他,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倔强的、不肯妥协的东西。

梅道里不放弃,把馒头碎块往小狐狸的嘴边怼了怼。

小狐狸终于张开了嘴。

但不是为了吃。它张开嘴,露出那排细小的、白白的牙齿,然后猛地咬了下去——咬在了梅道里的食指上。

“嘶——!”

梅道里猛地缩回了手,食指上多了两个小小的牙印,不深,但破了皮,渗出了一点血珠子。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一下,然后拿出来看了看,牙印还在,鼓鼓的,红红的,微微发疼。

“你咬我?”梅道里瞪着小狐狸,声音又气又委屈,“我给你吃的你咬我?你这是什么狐品?”

小狐狸蹲在桌角,嘴巴上沾着一点点血迹,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梅道里。

那个表情——那个让梅道里后脊发凉的表情——不是一只狐狸应该有的表情。那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带着打量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注视,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梅道里的手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牙印,又看了看小狐狸嘴边的血迹,再看了看小狐狸的眼睛。

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

在昏黄的油灯下,那双眼睛的颜色显得格外的浅,浅得像被月光浸透的冷泉,又浅得像是在合欢宗的寝殿里,那个人低头看他的时候,瞳孔里映出烛光的样子。

梅道里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他凑近了一些,盯着小狐狸的眼睛看。

小狐狸没有躲,就那么蹲在桌角,任他看。那双眼睛在油灯的光线下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淡,从琥珀色变成浅棕色,从浅棕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

淡金色。

那种淡到几乎透明的、像是被月光洗过了无数遍的金色。

梅道里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见过这个颜色。他在合欢宗的寝殿里见过,在晚宴上见过,在河边见过。这个颜色不属于任何狐狸,不属于任何动物,只属于一个人。

他的手开始发抖。

“你……”梅道里的声音又小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你是不是……是不是季饮?”

小狐狸歪了歪头。

然后它开口了。

“果然是个笨蛋道士。”

那声音不大,低低沉沉的,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一根羽毛慢悠悠地划过耳廓。那声音不属于狐狸,不属于任何动物,只属于一个人。

合欢宗宗主。季饮。

梅道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从桌边弹了出去,“噔噔噔”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床柱,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瞪大着眼睛,看着书桌上那只巴掌大的、雪白色的、毛茸茸的小狐狸,看着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季饮的声音,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你——你你你——你真的是季饮!”梅道里的声音都变了调,尖锐得几乎要破音,“你怎么变成狐狸了!不对——你为什么要变成狐狸!不对——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回无情道!”

小狐狸——不,季饮,蹲在书桌上,用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看着梅道里炸毛的样子,然后慢悠悠地舔了舔自己嘴边的血迹。

那个动作太像人了,不是狐狸舔毛那种本能的动作,而是一个人在品尝什么东西的味道——他在品尝梅道里的血。

这个认知让梅道里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变回去。”梅道里的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现在就给我变回去,然后赶紧走。从窗户走,从门走,从狗洞走,随便你怎么走,反正你赶紧离开这里。”

季饮蹲在桌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变回去?”季饮的声音从狐狸的嘴巴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明晃晃的戏谑,“我为什么要变回去?我现在这个样子挺好的。又小又软又可爱,某人还把我捧在手心里叫‘小可怜’,还给我铺窝,还给我偷馒头——”

“闭嘴!”梅道里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我不知道那是你!我以为你就是一只普通的小狐狸!我要是知道是你,我早就——早就——”

“早就什么?”季饮歪了歪头,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更浓了,“早就把我丢在路边不管了?那你把我捡回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梅道里的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

季饮从桌上站了起来,在桌面上走了两步,尾巴高高翘起,姿态优雅得像一个走红毯的明星。他走到桌边,蹲下来,低头看了看地面,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梅道里。

“是你把我捡回来的,”季饮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赖的、赖上你了的理所当然,“也是你亲口说的,‘放心,师尊不会发现的’。”

梅道里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他想起来了,他在山门口确实说过这句话——小声说的,对着小狐狸说的,以为没人听到。但小狐狸就是季饮,季饮听到了,而且记得清清楚楚。

“你——你耍赖!”梅道里的声音又急又气,“你变成狐狸骗我!你这是欺诈!”

“我没骗你,”季饮的语气无辜极了,“我本来就是狐狸。我们季家的血脉,天生就可以化形为狐。我只是没有告诉你而已——你也没问我啊。”

梅道里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瞪着书桌上那只小狐狸,小狐狸也歪着头看他,一双淡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着。那模样确实可爱,但梅道里现在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你走不走?”梅道里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最后的警告。

“不走。”季饮干脆利落地说,然后在书桌上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一副“我就在这里安家了”的姿态。

“你——”

梅道里正要发作,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从门外传来的。

很轻,很慢,像是冬天里的第一场雪,落在掌心里就化了。

“道里。”

梅道里的身体猛地一僵,浑身上下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的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出书桌上那只同样僵住了的小狐狸。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那种很轻很慢的调子,但这次多了一丝梅道里从未听到过的东西——不是疑惑,不是质问,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加确认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平静。

“你在跟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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