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登徒子

梅道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床柱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襟上那个小小的湿痕还在,是血。

他伸手解开衣带,把衣领往下拉了拉,低头一看——左胸口,心脏跳动的位置,四个小小的牙印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皮肤上,两个深一些,两个浅一些,周围微微泛红,像一朵四瓣的小花。

他伸出手指按了按那个牙印,疼。不是破了皮的那种锐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是被人用手指在那块皮肤上用力按了一下留下的淤青。小狐狸咬得不轻,牙印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泛青了,明天大概会变成一个淤青的印记。

梅道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一把抓住还缩在他衣襟内侧的小狐狸的后脖子,从衣服里拽了出来。小狐狸被他拎在半空中,四只小爪子悬着,尾巴卷起来,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无辜的“嘤”。

“你还‘嘤’?”梅道里的声音又气又急,“你咬我你还‘嘤’?你个登徒子!”

他拎着小狐狸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凉和湿润。月光照在窗台上,照在他手里那只毛茸茸的小狐狸身上,照在那双淡金色的、无辜的、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的眼睛上。

梅道里把手伸出窗外,松开了手指。

小狐狸从他的手心里掉了下去,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中划出一道弧线,无声地落进了窗外的草丛里,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小狐狸在草丛里翻了个身,然后安静了。

梅道里关上了窗户,“砰”的一声,窗框震了一下。他拉好窗帘,走到桌边,吹灭了油灯。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漆黑。

月亮被窗帘挡在外面,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梅道里摸黑走到床边,翻身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累。太累了。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下山,买地瓜,遇到季饮,被青楼的姑娘拉,躲到季饮身后,跑回山门,捡到小狐狸,小狐狸变成季饮,师尊来查房,小狐狸咬他的胸口,他对师尊说了“师尊长得太好看”。每一件事都够他消化很久,但现在他不想消化了,他只想睡觉。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他的身体碰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梅道里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黑暗中他看不到任何东西,但他的触觉告诉他——他的身边,被子里面,有一个温热的小东西,毛茸茸的,软乎乎的,缩成一团,正贴着他的腰。

他伸手一摸,摸到了蓬松的尾巴、柔软的皮毛、温热的小身体。

是那只狐狸。

梅道里“腾”地坐了起来,黑暗中他的声音又尖又急:“你怎么进来的!我明明把你扔出去了!”

小狐狸在他身边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混的“嘤”,然后开口了,声音是季饮的低沉慵懒,从狐狸的嘴巴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赖上你了的语气:“你窗户没关严。”

梅道里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他关窗户的时候太用力了,窗框可能弹回来了一点,留了一条缝。就这么一条缝,这只狐狸就钻回来了,还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出去。”梅道里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的窝在外面。我给你铺的布还在书桌上,你睡那里。”

季饮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没有动。

“你就不怕我被你师尊发现?”季饮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我替你考虑”的语气,“我要是睡在外面,半夜被人看到了怎么办?你那两个守门的师弟虽然修为不高,但眼睛挺尖的。万一他们看到一个白影在走廊上晃,喊一嗓子,你师尊可就真来了。”

梅道里沉默了。季饮说得有道理——不对,季饮在狡辩。他是一只狐狸,一只白色的狐狸,在无情道这种到处都是白色的地方,谁能分得清哪一团白色是狐狸哪一团是雪?但他又觉得季饮说得有道理。万一真的被人看到了呢?万一真的是大师兄路过看到了呢?万一真的有人喊了一嗓子把师尊引来了呢?

“怕被发现就自己乖乖变回去,”梅道里的声音硬邦邦的,“离开这里。回你的合欢宗去。”

季饮没有回答。

黑暗中,梅道里感觉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朝他移动。小狐狸从被子的一边爬到了他的腿边,从他的腿边爬到了他的腰侧,从他的腰侧爬到了他的胸口。四只小爪子踩在他的身上,力道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精准——踩在肋骨上,踩在胸骨上,踩在锁骨上。痒,非常痒。

“你干什么!”梅道里伸手去抓它,但小狐狸太灵活了,他抓了两次都扑了空。

小狐狸踩到了他的胸口——就是刚才被咬过的那个位置。它的前爪正好踩在那个牙印上,力道不重,但牙印本来就是敏感的伤口,被它一踩,又疼又麻。梅道里“嘶”了一声,伸手去推,小狐狸躲开了,然后整个身体往他胸口的那个位置一趴,毛茸茸的肚子贴着他的皮肤,温热柔软,像一个小火炉。

然后它开始滚。

小狐狸在他的胸口上打滚,从左滚到右,从右滚到左,尾巴扫过他的脖子,耳朵蹭过他的下巴,毛茸茸的身体在他胸口上翻来覆去,像一团活着的、会滚动的棉花。它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次翻滚都精准地蹭过梅道里最敏感的地方——锁骨窝、喉结下方、耳根后面。

梅道里整个人都绷紧了。他想叫,想笑,想把这只不要脸的狐狸从身上掀下去,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每当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小狐狸的尾巴就扫过他的下巴,把他的话堵回去。每当他伸手去抓它,它就往旁边一滚,让他的手扑个空。

“你——你住手——不对,你住爪——”梅道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压抑的、快要憋不住的笑意和喘息,“你再这样我——哈哈——你别滚了——痒——你听到没有——住手——”

小狐狸不听。它滚得更欢了,从胸口滚到肚子,从肚子滚到胸口,像一个在雪地里打滚的小雪球。

梅道里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不是笑,是痒,是那种挠又挠不到、躲又躲不开的折磨。他的手在黑暗中乱挥,终于抓住了小狐狸的尾巴。毛茸茸的,软乎乎的,从他手心里滑了一下,他没抓牢,小狐狸的尾巴从他手里溜走了。

“季饮!”梅道里的声音拔高了,“你有本事变回去呀!在这里臭不要脸算什么本事!”

黑暗中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很短,短到梅道里以为季饮没听到他的话,或者听到了但懒得理他。但下一秒,他感觉到了变化。

压在他胸口上的重量变了。不是从小变大,而是从轻变重——非常快,快到梅道里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只巴掌大的、轻飘飘的、毛茸茸的小狐狸,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变成了一具成年男人的身体。

重。非常重。

季饮的身体压在梅道里身上,整个人覆上来,像一座小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月白色的书生袍变成了凌乱的碎布片挂在身上,领口敞开着,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和精致的锁骨。他的长发散落下来,垂在梅道里的脸侧,几缕乌黑的发丝落在梅道里的脖子上,痒痒的。

他的皮肤贴着梅道里的皮肤。胸口贴着胸口,腹部贴着腹部,大腿贴着小腹。温度从季饮的身上传过来,滚烫的,像一团火,烧得梅道里整个人都跟着发烫。

不是隔着衣服的。梅道里的中衣在刚才和小狐狸折腾的时候已经散了,衣带松了,领口大敞,整个胸膛都露在外面。季饮的书生袍变成了碎布片,稀稀拉拉地挂在身上,根本遮不住什么。

肌肤贴着肌肤。

梅道里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感觉到季饮的心跳——就在他的胸口上,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快慢不一,像是两个鼓手在打不同的节奏。季饮的心跳比他想象的要快,没有表面上那么从容。他感觉到季饮的呼吸拂在他的耳朵上,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竹林风一样的气息。他感觉到季饮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指腹贴着他的头皮,轻轻地、慢慢地摩挲。

他想叫,叫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身体僵成了一块石头,四肢像被钉在了床上,怎么都动不了。

季饮没有动。他就那么覆在梅道里身上,脸埋在梅道里的颈窝里,鼻尖贴着梅道里的锁骨,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梅道里的皮肤上。他的手指在梅道里的头发里慢慢穿行,像在抚摸一只猫。

“你让我变回来的。”季饮的声音闷闷的,从梅道里的颈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低沉的、沙哑的、让人骨头发酥的磁性。

梅道里的脸红得能滴血。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膛会被撞开,快到他觉得季饮一定能感觉到——隔着两层皮肤,两颗心脏在跳,一颗快得像受惊的兔子,一颗慢一些,像一只悠闲的猫。

“变回去。”梅道里的声音发抖,又小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你现在就变回去。”

“不要。”季饮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无赖的、赖皮的笑意,“变回去又要被你扔出窗外。外面冷。”

梅道里深吸一口气,用力抬腿,想用膝盖把季饮顶下去。他的膝盖顶到了季饮的小腹,力道不轻,但季饮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他又顶了一下,还是没用。他抬起两只脚去踹,踹在季饮的小腿上,踹了两下就踹不动了——因为季饮的身体太重了,他的腿根本抬不高。

“你给我下去。”梅道里的声音又急又气,带着哭腔。

“不。”

“你下不下去?”

“不。”

梅道里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不敢哭。一哭就输了,一哭就显得他怕了,一哭季饮就会笑他。他拼命地推季饮的胸口,两只手撑在季饮的锁骨下方,用力往外推。季饮的胸口很烫,皮肤光滑,肌肉结实,推上去像推一堵墙。

季饮被他推得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梅道里的两只手腕,不轻不重地按在了梅道里的头顶上方。梅道里的手被固定在枕头上,动不了了。他的身体在季饮身下扭来扭去地挣扎,但季饮一只手就把他按得死死的,另一只手撑在他耳边,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季饮的脸上。他的头发从两侧垂落下来,将两个人的脸框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像是两颗被月光浸透的琥珀。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很好看,但梅道里只觉得想打他。

“小道长,”季饮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梅道里一个人能听见,“你动来动去的,是在邀请我吗?”

梅道里不动了。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连呼吸都停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季饮,那张脸近在咫尺,近到他能看清季饮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看到季饮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不要脸。”梅道里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嗯,不要。”季饮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你第一天认识我?”

梅道里说不出话了。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季饮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那样撑在梅道里身上,一只手按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他耳边。他没有低头去亲梅道里的脸或嘴唇,没有把手伸进不该伸的地方,甚至连呼吸都控制得很平稳。但他也没有松开梅道里的手,没有从他身上翻下去。

他就是在那里。压着梅道里,贴着梅道里,看着梅道里。像一个无赖一样赖在那里,不走,也不动。

梅道里挣扎了好一会儿,越来越累,越来越困。他的眼皮开始打架了,他的身体开始放松了,他的心跳慢慢从狂奔降到了慢跑,从慢跑降到了快走。不是他不怕了,是他实在太累了。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他经历了太多事,他的身体和大脑都已经到了极限。

他的手停止了挣扎,腿停止了踢踹,呼吸变得平稳了。他瞪着季饮,眼神从愤怒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疲惫,从疲惫变成了一种“你赢了”的认命。

“你到底想怎样?”梅道里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季饮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梅道里的颈窝里,鼻尖蹭了蹭他锁骨下方的皮肤——就是刚才小狐狸咬出来的那个牙印的位置。梅道里的身体猛地一僵,但季饮没有咬,只是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

“睡吧。”季饮的声音闷闷的,从梅道里的颈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意外的心软和温柔。

梅道里张了张嘴想说“你这样我怎么睡”,但话还没出口,季饮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轻轻梳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很慢,像是一把无形的梳子从他头皮上划过去,带起一阵酥麻。梅道里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一分。

季饮的手指又梳了一下,然后第三下,第四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他的手指从他的头顶梳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梳到发尾,每一次都精准地按在他头皮上的穴位上,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

梅道里的眼皮越来越重。他想保持清醒,想瞪着季饮不让自己睡着,但他的身体不配合。季饮的手指像是有魔力,每梳一下,他的困意就浓一分,每梳一下,他的意识就模糊一分。

“你不许……对我……”梅道里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水在说话。

季饮没有回答。

梅道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感觉到有一个温热的、柔软的嘴唇贴在了他锁骨下方的那个牙印上。不是亲吻,只是贴着,像是一片落叶贴在水面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就那样睡着了。

季饮的手从他的头发上移开,撑起身体,低头看着枕头上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月光的银白和窗帘的阴影交错地落在那张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明明暗暗。季饮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外移到了窗棂的另一边。

他伸出手,用手指把梅道里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然后从他身上翻了下去,躺在了他身边。他拉过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侧过身,看着梅道里的侧脸。

梅道里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很均匀,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丝口水。他的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伸了过来,搭在了季饮的腰上,手指攥着季饮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季饮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把那只手拿开,而是伸出手,把梅道里的手握住,十指交缠,扣在掌心里。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银白色的月光渐渐变淡,变成了黎明的灰蓝色。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山涧里的流水声和树林里的鸟鸣声交织在一起,唱着一首安静的、温柔的、只有山野听得懂的晨曲。

梅道里没有听到这些。他睡得很沉,沉到不知道季饮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手,不知道季饮什么时候从他身边翻了下去,不知道季饮什么时候又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雪白色的小狐狸,蜷缩在他的枕头旁边,尾巴卷过来盖住了鼻子。

他只知道,当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开了。

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素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干干净净。

他眨了眨眼。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他偏过头,看到一团白色的小东西蜷缩在他的枕头旁边,睡得正香,肚子微微起伏,尾巴盖着鼻子。

他想起了昨晚的事。想起了季饮变回人形压在他身上,想起了他推不动踹不走的无力感,想起了季饮的手指在他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想起了那声闷闷的“睡吧”,想起了锁骨下方那个温热的触感。

他的脸又红了。

他伸出手,把枕头旁边那团白色的小东西抓了起来,放在床角,然后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走到镜子前,看到了镜子里的人——头发乱得像个鸡窝,道袍皱皱巴巴的,领口大敞,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有四个小小的牙印,周围是淡淡的青色。最要命的是他的眼睛下面——两道深深的黑眼圈,青黑色的,像是被人用毛笔在眼下画了两笔,整张脸看起来又憔悴又滑稽。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床角那团睡得正香的小狐狸。

“季饮。”他叫了一声。

小狐狸的耳朵抖了一下,但没有醒。

梅道里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套干净的道袍换上。他把头发重新束好,用冷水洗了脸,用手沾了水把翘起来的碎发压平。他对着镜子看了看——黑眼圈还在,遮不住,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像鬼了。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走廊里的晨光涌了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远处的练剑场上传来弟子们练剑的声音,剑风呼啸,脚步整齐。食堂的方向飘来饭菜的香味,勾得他的胃叫了一声。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角的那团白色,叹了口气。

然后他走出门,朝食堂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想了想,又折返回去。

他走到床边,把床角那团白色的小东西捧了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袖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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