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眼瞪小眼

梅道里刚出门没走几步,就迎面撞上了沈渡。

大师兄站在走廊拐角处,白衣胜雪,长剑悬腰,整个人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笔直、冷硬、一动不动。

他显然是专门在这里等着的,因为他的目光在梅道里出现的那一刻就精准地锁定了过来,像一把出鞘的剑,又快又准。

“师弟。”沈渡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今日学习御剑,师尊已在后山等候,命你即刻前往集合。”

梅道里愣了一下。

御剑?今天?他之前听师兄师姐提过,说等师尊出关后会教他们御剑术,但没想到这么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袖口里鼓鼓囊囊的,那团白色的小东西正缩在里面,一动不动。

“好……好的,大师兄。”梅道里的声音有些发飘,“我马上就去,我先回屋拿个东西。”

沈渡看了他一眼。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从他的脸上扫到他的袖口,又从袖口扫回他的脸上,停了一瞬。

梅道里的心跳加速了,但沈渡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梅道里赶紧折返回房间,推开门,把小狐狸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小狐狸站在桌面上,歪着头看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着,看起来还没睡醒,毛茸茸的脸上带着一种“怎么了”的茫然。

“你老老实实待着,”梅道里的声音又急又低,手指点了点小狐狸的鼻尖,“千万别被他们发现了。你就躲在屋里,哪儿也不许去,听到没有?”

小狐狸打了个哈欠,那张小小的狐狸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粉色的舌头和细小的白牙。

打完哈欠,它用爪子抹了抹脸,然后趴在桌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一副“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的样子。

梅道里不放心,又补了一句:“我走了之后你把门闩上——不对,你一个狐狸怎么闩门。算了,你就躲在衣柜里,别出来。”

小狐狸的耳朵抖了一下,没有理他。

梅道里没时间再磨蹭了,转身出了门,把门关好,快步朝后山走去。

后山的练剑场在无情道的北面,是一块被削平了的巨大岩石,足有半个广场那么大,地面平整光滑,四周没有任何栏杆。站在岩石的边缘往下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看不到底。这个地方专门用来练习御剑飞行——因为下面是空的,摔下去不会砸到人,但足够高,足够让人腿软。

梅道里到的时候,练剑场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清衡真人门下的亲传弟子,沈渡站在最前面,二师姐凌霜站在他后面,其他师弟师妹依次往后排。师尊还没有到,大家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看到梅道里来了,都朝他看了一眼。

“师弟,”凌霜转过头来,那张冷艳的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你眼睛下面怎么有两块青的?昨晚没睡好?”

梅道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下,干笑了两声:“看书看晚了,背书背得忘了时间。”

凌霜挑了挑眉,没有追问。旁边的几个师弟师妹交换了一个眼神,大概是在想“梅师兄什么时候这么用功了”。

梅道里站到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的黑眼圈不那么明显。

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屋里那只狐狸——它会不会乱跑?会不会被人发现?会不会在他不在的时候变回人形到处乱走?越想越不安,但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师尊来了。

清衡真人从后山的石阶上走上来,白衣白发,步伐不快不慢。晨风吹动他的衣袍和长发,在身后翻涌,像一团白色的云。他走到练剑场中央,站定,目光从所有弟子脸上扫过,最后在梅道里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今日,”清衡真人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崖上听得清清楚楚,“教御剑术。”

他抬手,悬在腰间的那柄白色长剑自行出鞘,冰蓝色的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悬停在他身侧。剑身微微震动,发出清脆的嗡鸣,像是一只被召唤而来的信鸽。

“御剑术的核心在于‘以意御剑’,”清衡真人继续说,声音依然是那种很轻很慢的调子,“不是以力御剑。剑是你身体的延伸,是你意志的外化。你要让剑感受到你的心意,而不是用灵力去驱赶它。”

他伸出两根手指,朝悬在空中的长剑一指,剑便缓缓地绕着他转了一圈,剑尖朝下,悬停在他的脚边。

“上剑。”清衡真人说。

他抬脚,踩上了剑身。长剑稳稳地托住了他,载着他缓缓升空,离地面三尺,停住。他的白发在风中飘动,白衣猎猎作响,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像一尊从天而降的神像。

底下的弟子们都仰着头看着,眼睛里满是惊叹和向往。梅道里也仰着头看,但他的心思不在这里。他在想小狐狸有没有躲进衣柜里,有没有被扫地的师叔发现,有没有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吃他藏在抽屉里的点心。

清衡真人从剑上下来,目光扫过众弟子,开始讲解御剑的口诀。

“气沉丹田,意守玄关。剑随心走,心随意动。”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上剑之后,不要低头看地面。低头就会心慌,心慌就会失控。目光平视前方,想象你的身体和剑是一体的。”

弟子们纷纷点头,拿出自己的剑,开始尝试。

梅道里也拿出了自己的剑。那是一把很普通的铁剑,剑身窄而薄,剑柄上缠着黑色的绳,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是无情道发给入门弟子的制式佩剑。他把剑往空中一抛,念了口诀,剑果然悬停在了空中,微微颤动着,像是有些不情愿。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了上去。

剑晃了一下,他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住重心,双手张开保持平衡,剑慢慢平稳了下来。他发现自己离地三尺,脚底下是空荡荡的山崖,风从下面吹上来,凉飕飕的。

“好,现在慢慢升空。”清衡真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梅道里用意念控制着剑往上飞。剑慢慢地、慢慢地升高了,从三尺到五尺,从五尺到一丈。底下的弟子们一个个都飞了起来,像一群刚学会飞的小鸟,有的飞得稳,有的飞得歪歪扭扭。沈渡飞得最好,笔直地悬在半空中,双手负在身后,衣袍纹丝不动,像一座悬浮的雕像。

梅道里飞得也不错。他的剑虽然抖得厉害,但好歹没有把他甩下去。他一点一点地升高,从一丈到两丈,从两丈到三丈。风在他耳边呼啸,吹得他的头发和衣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师兄师姐们都在下面,师尊站在练剑场中央,白发在风中飘动,正仰头看着他。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得意。他的御剑术学得挺快的嘛,比练剑强多了。也许他就是为御剑而生的,也许他能在天上飞得比谁都好,也许师尊会夸他——

然后他的剑失控了。

没有任何预兆,脚下的剑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像一匹受惊的野马,开始在空中乱窜。梅道里的身体被甩得前仰后合,双手在虚空中乱抓,什么都抓不到。剑带着他往左冲了三丈,又往右冲了五丈,然后猛地往下坠去。

风在他耳边尖叫,地面在他眼前急速放大。他看到师尊的身影越来越近,看到其他弟子惊恐的目光,看到沈渡从远处朝他飞来——来不及了,一切来不及了。

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撞击。

“砰”的一声。

不是摔在地上,是摔在了一个人的怀里。梅道里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趴在清衡真人的脚边——不,不是趴,是摔。他的身体歪歪扭扭地倒在师尊的脚前,双手撑在地上,膝盖磕在岩石上,剑飞出去老远,插在泥地里,剑身嗡嗡地颤着。

他抬起头,对上了师尊的目光。

清衡真人低头看着他,白发从肩侧垂落,在风中微微飘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担忧,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种——梅道里最怕的——淡淡的无奈。

梅道里趴在地上,姿势狼狈极了。他的头发散了一半,道袍上全是灰,膝盖磕破了皮,手掌也磨出了红印。他的黑眼圈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明显,整张脸看起来又滑稽又可怜。

“起来。”清衡真人说,声音很轻很慢。

梅道里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师尊的眼睛。他的剑还插在泥地里,他不敢去捡。

清衡真人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梅道里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师尊会骂他吗?会罚他吗?会说“你是我教过的最差的学生”吗?

清衡真人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很轻很慢的调子,但梅道里从里面听出了一丝没有掩饰的——失望?不,不是失望,是觉得他应该做得更好。

“御剑的关键在于心静。”清衡真人说,“你的心不静,剑就不稳。回去之后,勤加练习。”

说完,他转过身,朝后山石阶的方向走去。衣袍在风中翻涌,白发在身后飘动,步伐不快不慢,很快消失在了石阶的尽头。

梅道里站在原地,看着师尊的背影消失的方向,鼻子酸了一下,但没有哭。他吸了吸鼻子,转身去找自己的剑。剑还插在泥地里,他蹲下来,把剑拔出来,用袖子擦了擦剑身上的泥。

一只手伸了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走,去疗伤。”沈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然是那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平铺直叙,但梅道里从那只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里感觉到了一丝温度。

他抬起头,看见大师兄就站在他身边,白衣上沾了几滴泥点子——大概是刚才朝他飞过来的时候溅上的。沈渡的表情依然冷冰冰的,但他的手没有从梅道里的肩膀上移开。

梅道里点了点头,跟着沈渡走了。

后山的练剑场上,其他弟子也陆续落地,收剑,离开。有人小声议论着“梅师兄摔得真惨”,有人说“师尊好像没有生气”,有人说“大师兄陪他去疗伤了”。议论声随着人群的散去渐渐消失,后山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山涧的流水声。

清衡真人走在回住处的路上。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白衣在风中轻轻飘动,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御剑课上的一幕——梅道里从天上掉下来,摔在他脚边,趴在泥地里,头发散了一半,道袍上全是灰,膝盖磕破了皮,手掌磨出了红印。

还有那双眼睛。那双红红的、含着泪但硬撑着没掉下来的眼睛。

清衡真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一下皱得很轻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是沈渡在旁边,一定会注意到——师尊的眉头很少皱。

他走到了梅道里的住处门口。

门关着,窗帘拉下来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清衡真人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没有锁。门扇无声地向内打开,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涌了进去,照亮了屋内的一切。

清衡真人站在门口,目光从门框处扫进去——扫过床铺,扫过书桌,扫过衣柜,扫过窗台。房间很整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笔墨纸砚摆放有序,衣柜的门关着,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一切都正常。

除了书桌上的一团白色。

清衡真人的目光停在了那团白色上。那是一只狐狸。

很小,巴掌大,通体雪白,从耳朵尖到尾巴尖全是白的,没有一根杂毛。它蹲在书桌上,四只小爪子踩在桌面上,尾巴卷在身后,正抬着头,用一双淡金色的眼睛看着门口的人。

清衡真人也看着它。

一人一狐对视着。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能听到远处山涧里流水的声音,能听到烛火在灯笼里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小狐狸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的尖端微微颤动,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清衡真人。它的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清衡真人注意到,它的后腿微微绷紧了,随时准备跳起来逃跑。

清衡真人站在门口,看着桌上的狐狸,没有说话。

他走进房间,步伐不快不慢,白衣在午后的阳光中轻轻晃动。他走到书桌前,停下,低头看着那只小狐狸。

小狐狸仰头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发出声音。它的尾巴从身后卷到了身侧,毛茸茸的,像一把白色的小刷子。

清衡真人伸出手。

小狐狸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四条腿在桌面上微微下蹲,做出一个随时准备跳起的姿势。它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瞳孔微微收缩,盯着清衡真人的手。

清衡真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他就那样站在书桌前,白衣白发,修长的手指悬在小狐狸的头顶上方,一动不动。

小狐狸蹲在桌上,毛茸茸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淡金色的眼睛盯着那只悬在头顶的手,也一动不动。

大眼瞪小眼。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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