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抓包

清衡真人看着桌上那只小狐狸,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坐下了。白衣在椅子上铺展开来,像一朵盛放的白莲。

他靠在椅背上,白发垂落在肩侧,目光依然落在那只小狐狸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惊讶,不愤怒,不好奇,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注视。

他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朝小狐狸的方向伸了过去,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逗弄一只普通的、无害的小动物。指尖离小狐狸的头顶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小狐狸的耳朵向后压平了,身体微微下蹲,尾巴停止了摆动。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根朝自己伸过来的手指,瞳孔缩成了细缝。

“嗤——”

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白光闪过。清衡真人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食指——三道浅浅的红痕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指根,渗出了细细的血珠。伤得不深,但这种狐狸爪子能划破化神期大能的皮肤,说明它不是普通的狐狸。

清衡真人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血痕,没有擦,没有舔,就那么看着。血珠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顺着指节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雪白的衣袍上,洇开小小的、暗红色的花。

“好久不见。”清衡真人说。

声音依然是那种很轻很慢的调子,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他的目光从手指上的伤口移到了小狐狸的眼睛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狐狸蹲在桌上,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它淡金色的眼睛半阖着,姿态慵懒又嚣张,完全不把面前这位化神期的大能放在眼里。

然后它开口了。

“你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那声音从狐狸的嘴巴里传出来,低低沉沉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的嘲弄,“前几天不还见过吗?”

合欢宗宗主季饮。

清衡真人看着那只说话的狐狸,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认出故人的惊讶,就那样看着它。

他抬起那只被划伤的手,在空气中轻轻一拂。一道柔和的白光从他的掌心溢出,覆在手指的伤口上。那些血痕在白光的浸润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消失、复原,最后连疤痕都没有留下。手指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被划伤过。

清衡真人放下手,看着小狐狸,目光比方才沉了几分。

“你是想自己变回去,”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浸过的刀片,“还是我把你打回去?”

话音刚落,小狐狸的身体开始变化。

不是缓慢的、渐进的变化,而是一瞬间的事。巴掌大的白色小团在空气中膨胀、拉伸、变形,像一个被吹胀了的气球。毛茸茸的身体变成了修长的四肢,尾巴消失了,耳朵变小了,淡金色的眼睛变成了更浅、更淡的颜色——合欢宗宗主的那双标志性的、被月光浸透的冷泉一样的眼睛。

季饮坐在书桌上,变成了人形。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书生袍。

正是白天在青石镇穿的那套,但现在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领口大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线条分明的肩颈。长发散落在肩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他的一条腿曲着搭在桌沿上,另一条腿随意地垂在桌边,姿态慵懒到近乎放肆,像一个被主人抓了个正着却毫不心虚的贼。

他歪着头,看着坐在对面椅子上的清衡真人,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早就听闻,”季饮的声音慢悠悠的,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在品味一道菜的味道,“无情道的清衡真人是出了名的冷漠无情、杀伐果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我怎么敢造次?”

清衡真人靠在椅背上,白发从肩侧垂落,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泽。他的目光落在季饮身上,从那件皱巴巴的书生袍扫到散乱的长发,从散乱的长发扫到嘴角那丝不正经的笑。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书桌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掌心里就化了。

“既然不敢造次,就滚回你的合欢宗。”

清衡真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滚”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威严。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更绝对的、更不容拒绝的东西——像是一个君主在对一个平民说“退下”,没有商量的余地。

季饮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被冒犯了的、不舒服的感觉。没有人敢对他用“滚”这个字。他是合欢宗的宗主,是化神期的大能,是修真界最不能惹的人之一。但清衡真人用了“滚”,而且用得理所当然,好像他是一只苍蝇,一片灰尘,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脏东西。

季饮的笑容慢慢变了。不是消失,而是从那种玩世不恭的、吊儿郎当的笑,变成了一种更锋利的、更危险的笑。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冷意,嘴角的弧度依然挂着,但那笑容不再让人如沐春风,而是让人后脊发凉。

“啧啧啧。”

季饮摇了摇头,书桌上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语气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刻意的、夸张的感叹,像是在评价一件不值钱的赝品。

“原来这就是那个杀妻证道的清衡真人啊。”

清衡真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抖,不是握拳,而是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如果不是季饮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季饮注意到了。他的笑容又变大了几分,虎牙的尖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杀妻证道”这四个字,是修真界一个流传了很久的、没有人敢在清衡真人面前提起的传闻。

没有人知道这个传闻是真是假,因为没有人敢去求证。清衡真人从不提起这件事,无情道的弟子们也从不讨论这件事。它就像一道被深埋在冰层下的伤口,没有人看到,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里。

季饮正在用这根针,扎那道伤口。

清衡真人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白发垂落,白衣铺展,像一尊用冰雪雕成的塑像。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呼吸没有任何变化,心跳没有任何变化。但季饮注意到,他的手没有再叩扶手,而是闭上了眼睛。

季饮没有停下来。他从书桌上跳了下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月白色的衣摆在身后拖曳。他朝清衡真人的方向走了两步,歪着头,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光。

“你说,”季饮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酥的、充满了暗示的低沉,“我要是把你的爱徒睡了,你会不会把他逐出师门啊?”

清衡真人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一瞬间,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了。温度骤降,窗外的阳光变得惨白,桌案上的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然后缩成了一小团微弱的光。一股磅礴的、令人窒息的灵压从清衡真人身上迸发出来,像一座冰山从海底升起,压得房间里的每一件家具都在吱呀作响。

化神期大能的灵压。毫无保留的、带着杀意的灵压。

季饮站在原地,没有退,没有躲。他的衣袍被那股灵压吹得猎猎作响,长发在身后飞舞,但他的双脚像钉在了地砖上一样,纹丝不动。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丝笑。

他赢了。他用一句话戳破了清衡真人那层冰封的表面,让那座千年不化的冰山裂开了一条缝。清衡真人是化神期,他是化神期。清衡真人杀不了他,他也杀不了清衡真人。但他可以用别的方式赢。

“你——”

清衡真人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很轻很慢的调子,但这一次,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涌出来的岩浆,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刚说了一个字,门外传来了声音。

“小狐狸!小狐狸!”

那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和得意,像一只在枝头蹦跳的小鸟。脚步声噔噔噔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梅道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献宝似的开心,“我偷偷从食堂拿的,大师兄没看到,二师姐也没看到,谁都没看到。是馒头,刚出锅的,热乎的,我藏袖子里带回来的。你快出来吃,别躲在屋里了,我——”

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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