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可以养
梅道里站在门口，端着碟子，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框里。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几个字在反复回响：师尊在房间里，季饮也在房间里。
师尊和季饮在同一个房间里。师尊发现了季饮。师尊什么都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门口，看着师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季饮嘴角那丝让他浑身发毛的笑，看着窗外的阳光在地砖上慢慢移动。
然后他看到了季饮的脚。
季饮站在书桌旁边，赤足，月白色的衣摆拖在地上。他的脚趾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某种信号。他朝梅道里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梅道里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紧接着，季饮的身体开始变化。
不是像之前那样缓慢的、渐进的变化，而是一瞬间的事。修长的四肢在空气中收缩、折叠、变细，月白色的书生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堆在地面上，变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布料。那张妖异的、带着危险笑容的脸在梅道里的视野中模糊了一瞬，然后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雪白色的、毛茸茸的小狐狸的脸。
淡金色的眼睛，竖起的耳朵，蓬松的尾巴。
小狐狸从地上的衣服堆里钻了出来，四只小爪子踩在地砖上，抖了抖身上的毛，几根白色的绒毛在午后的阳光中飘散开来。它抬起头，看了清衡真人一眼，然后低下头，朝梅道里的方向冲了过来。
四条小短腿跑得飞快，白色的身影在地砖上像一道闪电。它跳过门槛，跳过梅道里手里的空碟子，顺着梅道里的袍子往上爬——爪子勾住衣料，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敏捷得不像话，三下两下就窜到了梅道里的胸口位置。
梅道里还没来得及反应，小狐狸已经钻进了他的衣襟里。和昨晚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态——缩成一团，贴在胸口，毛茸茸的身体温热柔软，尾巴卷起来盖住了鼻子。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从季饮变回狐狸到钻进梅道里的衣服里，前后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
梅道里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团鼓起来的白色，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抬起头，对上清衡真人的目光。
师尊正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的情绪，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梅道里从里面读出了一句话：你藏了一只狐狸，你偷偷养了一只狐狸，你瞒着我。
“师……师尊。”梅道里的声音又小又哑，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您……您怎么在这？”
他说完这句话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是他的房间，师尊在他的房间里，他问师尊“你怎么在这”？这是什么蠢问题？应该说“师尊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不对，应该说“师尊我错了我不该偷偷养狐狸”，不对，应该说“师尊那个狐狸不是我自己要养的它自己跑来的”。
他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每一个念头都在和另一个念头打架，最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站在那里，端着空碟子，红着脸，低着头，像一个小学生被老师叫到办公室。
清衡真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了。白衣在午后的阳光中轻轻晃动，白发从肩侧垂落，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一座冰山从海面上缓缓升起。他走到梅道里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梅道里能闻到师尊身上那股清淡的、像雪和松木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能看清师尊白发上细微的光泽，能看清师尊睫毛的弧度。师尊比他高大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沉沉的，静静的，让梅道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害怕——虽然也有一点怕——而是因为师尊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在无情道的三年里，师尊一直是那个坐在上首、让人仰望的存在，是不可触碰的、不可亲近的、像神一样的存在。但现在师尊就站在他面前，近到他能看到师尊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红的，眼睛下面还有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胸口的小狐狸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只是换了个姿势，但那个动作让它的爪子在他的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梅道里的身体绷紧了，但他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因为师尊正看着他。
清衡真人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书桌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久到梅道里的后背开始出汗，久到他以为师尊要开口说“你被逐出师门了”。
然后师尊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很轻很慢的调子，但这一次，梅道里从里面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从未听过的东西。
“可以养。”
梅道里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自己在做梦。他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师尊真的说了“可以养”。
“但不能玩物丧志。”
清衡真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掌心里就化了。他说完这句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从梅道里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胸口——就是小狐狸缩着的那一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梅道里站在那里，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雕塑。他看看师尊——师尊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低头看看自己胸口那团鼓起来的白色——小狐狸的尾巴从衣襟的缝隙里露出来一小截，毛茸茸的，白花花的，还在微微晃动。
师尊知道。师尊知道他藏了一只狐狸。师尊没有把狐狸拿走，没有问他狐狸从哪里来的，没有罚他跪祠堂，没有让他写检讨。师尊说“可以养”，还说了“不能玩物丧志”。
这是真的吗？
梅道里又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是真的。
他的眼睛里亮起了光，那光从瞳孔深处涌上来，像是一盏被点燃的灯。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想压都压不下去。他想说“谢谢师尊”，想说“师尊你真好”，想说“弟子一定好好修炼不会玩物丧志”，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疯狂点头的动作。他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一下两下三下，点得头发都散下来了，点得耳朵上的碎发在风中飘来飘去。
“弟子知道了！弟子一定好好修炼！弟子绝对不会因为养狐狸就不好好练剑！弟子今天御剑摔了是因为昨晚没睡好不是因为狐狸！弟子——”
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闭嘴。昨晚没睡好，昨晚为什么没睡好？因为狐狸在他床上翻来覆去，因为狐狸变回人形压在他身上，因为狐狸在他身上滚来滚去弄得他一晚上没睡好。这些不能说。
清衡真人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梅道里，看着他那副又紧张又兴奋又心虚的复杂表情，看着他那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和红扑扑的脸颊，看着他胸口那团还在微微起伏的白色。
然后他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很慢，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梅道里看到了。师尊的点头在无情道是最高的褒奖，比任何言语的夸奖都珍贵。现在这个点头不是褒奖，而是一种默许，一种纵容，一种“我知道你在瞒着我但我选择不拆穿你”的包容。
清衡真人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白衣在午后的阳光中轻轻晃动，白发在身后飘动，像一团正在消散的云雾。他走过门槛，走过走廊，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梅道里站在房间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怕一动就会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变成一场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小狐狸还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尾巴卷着，像是在装睡。他用手指戳了戳那团鼓起来的白色，没反应。又戳了一下，小狐狸的头从衣襟里探了出来，淡金色的眼睛半阖着，嘴巴微微张开，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师尊走了。”梅道里小声说。
小狐狸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但没有从衣服里出来。它就那样趴在梅道里的胸口上，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毛茸茸的身体贴着他的皮肤，温热柔软，像一个活着的暖手炉。
梅道里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师尊不会折返回来，才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他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来，把胸口的小狐狸从衣襟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小狐狸蹲在他的膝盖上，歪着头看他，尾巴在身后轻轻摇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看吧我说过不会有事”的得意。
梅道里看着它，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压都压不住的笑容。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阳光照亮的星星，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光。
“师尊没有发现你！”梅道里的声音又轻又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师尊真的没有发现你！他说可以养，他说不能玩物丧志，他没有问你是从哪里来的，没有让我把你扔掉！他以为你就是一只普通的小狐狸！”
小狐狸蹲在他膝盖上，尾巴摇得更欢了。那张毛茸茸的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如果狐狸会笑的话，那一定是季饮的标志性的、让人骨头发酥的笑。
“当然没有。”季饮的声音从狐狸的嘴巴里传出来，低低沉沉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从容，“我一个化神期的妖修，要是能被你师父一眼看穿，我还当什么宗主？”
梅道里没有在意季饮语气里的那股子自大。他伸手把小狐狸从膝盖上捧起来，举到眼前，用鼻尖蹭了蹭小狐狸的鼻尖。那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做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在用鼻尖蹭季饮的鼻尖。他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把手放下来，把小狐狸重新放回膝盖上，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小狐狸蹲在他膝盖上，歪着头，淡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脸红的样子。它没有说什么——如果它开口说一句“你脸红了”，梅道里大概会把它从窗户再扔出去一次。但它没有说。它只是蹲在那里，尾巴在身后摇着，毛茸茸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笑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梅道里红着脸，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等脸上的热度退下去了才敢转过脸来。他看着膝盖上的小狐狸，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师尊发现了狐狸，但没有发现狐狸是季饮。师尊以为这就是一只普通的小狐狸，还允许他养。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小狐狸的鼻尖。
“那你以后就老老实实装狐狸，”梅道里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小孩说话，“不许变回人形，不许说话，不许乱跑。我师尊说了可以养，但要是他发现你不是普通狐狸，他肯定会把你赶出去的。”
小狐狸的耳朵抖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嘤”。
梅道里笑了。
他把小狐狸从膝盖上举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小狐狸的四只小爪子踩在他的肩膀上，尾巴卷过来环住了他的脖子，像一条白色的毛领子。它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进来，暖洋洋的，让梅道里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探出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没有师尊的身影，没有大师兄的身影，没有任何人。只有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弟子们练剑的声音。
梅道里缩回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狐狸从他的肩膀上跳了下来，落在地上，无声无息，然后窜上了书桌，蹲在那块梅道里给它铺的布上，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梅道里看着它，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走到书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托腮，看着小狐狸舔毛。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块白色的布上，落在那只正在舔爪子的小狐狸身上。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像是一幅被时光凝固了的画。
梅道里看着那只小狐狸，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情绪。他说不上那是什么，只觉得心里暖暖的，软软的，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心口上放了一团棉花。
他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小狐狸的背。毛茸茸的，软乎乎的，温热。
“小可怜，”梅道里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算你走运。”
小狐狸的耳朵抖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舔自己的爪子。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几个字在反复回响：师尊在房间里，季饮也在房间里。
师尊和季饮在同一个房间里。师尊发现了季饮。师尊什么都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门口，看着师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季饮嘴角那丝让他浑身发毛的笑，看着窗外的阳光在地砖上慢慢移动。
然后他看到了季饮的脚。
季饮站在书桌旁边，赤足，月白色的衣摆拖在地上。他的脚趾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某种信号。他朝梅道里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梅道里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紧接着，季饮的身体开始变化。
不是像之前那样缓慢的、渐进的变化，而是一瞬间的事。修长的四肢在空气中收缩、折叠、变细，月白色的书生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堆在地面上，变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布料。那张妖异的、带着危险笑容的脸在梅道里的视野中模糊了一瞬，然后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雪白色的、毛茸茸的小狐狸的脸。
淡金色的眼睛，竖起的耳朵，蓬松的尾巴。
小狐狸从地上的衣服堆里钻了出来，四只小爪子踩在地砖上，抖了抖身上的毛，几根白色的绒毛在午后的阳光中飘散开来。它抬起头，看了清衡真人一眼，然后低下头，朝梅道里的方向冲了过来。
四条小短腿跑得飞快，白色的身影在地砖上像一道闪电。它跳过门槛，跳过梅道里手里的空碟子，顺着梅道里的袍子往上爬——爪子勾住衣料，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敏捷得不像话，三下两下就窜到了梅道里的胸口位置。
梅道里还没来得及反应，小狐狸已经钻进了他的衣襟里。和昨晚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态——缩成一团，贴在胸口，毛茸茸的身体温热柔软，尾巴卷起来盖住了鼻子。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从季饮变回狐狸到钻进梅道里的衣服里，前后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
梅道里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团鼓起来的白色，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抬起头，对上清衡真人的目光。
师尊正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的情绪，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梅道里从里面读出了一句话：你藏了一只狐狸，你偷偷养了一只狐狸，你瞒着我。
“师……师尊。”梅道里的声音又小又哑，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您……您怎么在这？”
他说完这句话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是他的房间，师尊在他的房间里，他问师尊“你怎么在这”？这是什么蠢问题？应该说“师尊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不对，应该说“师尊我错了我不该偷偷养狐狸”，不对，应该说“师尊那个狐狸不是我自己要养的它自己跑来的”。
他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每一个念头都在和另一个念头打架，最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站在那里，端着空碟子，红着脸，低着头，像一个小学生被老师叫到办公室。
清衡真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了。白衣在午后的阳光中轻轻晃动，白发从肩侧垂落，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一座冰山从海面上缓缓升起。他走到梅道里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梅道里能闻到师尊身上那股清淡的、像雪和松木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能看清师尊白发上细微的光泽，能看清师尊睫毛的弧度。师尊比他高大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沉沉的，静静的，让梅道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害怕——虽然也有一点怕——而是因为师尊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在无情道的三年里，师尊一直是那个坐在上首、让人仰望的存在，是不可触碰的、不可亲近的、像神一样的存在。但现在师尊就站在他面前，近到他能看到师尊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红的，眼睛下面还有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胸口的小狐狸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只是换了个姿势，但那个动作让它的爪子在他的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梅道里的身体绷紧了，但他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因为师尊正看着他。
清衡真人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书桌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久到梅道里的后背开始出汗，久到他以为师尊要开口说“你被逐出师门了”。
然后师尊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很轻很慢的调子，但这一次，梅道里从里面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从未听过的东西。
“可以养。”
梅道里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自己在做梦。他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师尊真的说了“可以养”。
“但不能玩物丧志。”
清衡真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掌心里就化了。他说完这句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从梅道里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胸口——就是小狐狸缩着的那一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梅道里站在那里，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雕塑。他看看师尊——师尊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低头看看自己胸口那团鼓起来的白色——小狐狸的尾巴从衣襟的缝隙里露出来一小截，毛茸茸的，白花花的，还在微微晃动。
师尊知道。师尊知道他藏了一只狐狸。师尊没有把狐狸拿走，没有问他狐狸从哪里来的，没有罚他跪祠堂，没有让他写检讨。师尊说“可以养”，还说了“不能玩物丧志”。
这是真的吗？
梅道里又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是真的。
他的眼睛里亮起了光，那光从瞳孔深处涌上来，像是一盏被点燃的灯。他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想压都压不下去。他想说“谢谢师尊”，想说“师尊你真好”，想说“弟子一定好好修炼不会玩物丧志”，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疯狂点头的动作。他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一下两下三下，点得头发都散下来了，点得耳朵上的碎发在风中飘来飘去。
“弟子知道了！弟子一定好好修炼！弟子绝对不会因为养狐狸就不好好练剑！弟子今天御剑摔了是因为昨晚没睡好不是因为狐狸！弟子——”
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闭嘴。昨晚没睡好，昨晚为什么没睡好？因为狐狸在他床上翻来覆去，因为狐狸变回人形压在他身上，因为狐狸在他身上滚来滚去弄得他一晚上没睡好。这些不能说。
清衡真人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梅道里，看着他那副又紧张又兴奋又心虚的复杂表情，看着他那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和红扑扑的脸颊，看着他胸口那团还在微微起伏的白色。
然后他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很慢，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梅道里看到了。师尊的点头在无情道是最高的褒奖，比任何言语的夸奖都珍贵。现在这个点头不是褒奖，而是一种默许，一种纵容，一种“我知道你在瞒着我但我选择不拆穿你”的包容。
清衡真人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白衣在午后的阳光中轻轻晃动，白发在身后飘动，像一团正在消散的云雾。他走过门槛，走过走廊，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梅道里站在房间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怕一动就会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变成一场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小狐狸还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尾巴卷着，像是在装睡。他用手指戳了戳那团鼓起来的白色，没反应。又戳了一下，小狐狸的头从衣襟里探了出来，淡金色的眼睛半阖着，嘴巴微微张开，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师尊走了。”梅道里小声说。
小狐狸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但没有从衣服里出来。它就那样趴在梅道里的胸口上，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毛茸茸的身体贴着他的皮肤，温热柔软，像一个活着的暖手炉。
梅道里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师尊不会折返回来，才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他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来，把胸口的小狐狸从衣襟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小狐狸蹲在他的膝盖上，歪着头看他，尾巴在身后轻轻摇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看吧我说过不会有事”的得意。
梅道里看着它，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压都压不住的笑容。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阳光照亮的星星，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光。
“师尊没有发现你！”梅道里的声音又轻又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师尊真的没有发现你！他说可以养，他说不能玩物丧志，他没有问你是从哪里来的，没有让我把你扔掉！他以为你就是一只普通的小狐狸！”
小狐狸蹲在他膝盖上，尾巴摇得更欢了。那张毛茸茸的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如果狐狸会笑的话，那一定是季饮的标志性的、让人骨头发酥的笑。
“当然没有。”季饮的声音从狐狸的嘴巴里传出来，低低沉沉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从容，“我一个化神期的妖修，要是能被你师父一眼看穿，我还当什么宗主？”
梅道里没有在意季饮语气里的那股子自大。他伸手把小狐狸从膝盖上捧起来，举到眼前，用鼻尖蹭了蹭小狐狸的鼻尖。那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做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在用鼻尖蹭季饮的鼻尖。他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把手放下来，把小狐狸重新放回膝盖上，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小狐狸蹲在他膝盖上，歪着头，淡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脸红的样子。它没有说什么——如果它开口说一句“你脸红了”，梅道里大概会把它从窗户再扔出去一次。但它没有说。它只是蹲在那里，尾巴在身后摇着，毛茸茸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笑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梅道里红着脸，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等脸上的热度退下去了才敢转过脸来。他看着膝盖上的小狐狸，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师尊发现了狐狸，但没有发现狐狸是季饮。师尊以为这就是一只普通的小狐狸，还允许他养。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小狐狸的鼻尖。
“那你以后就老老实实装狐狸，”梅道里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小孩说话，“不许变回人形，不许说话，不许乱跑。我师尊说了可以养，但要是他发现你不是普通狐狸，他肯定会把你赶出去的。”
小狐狸的耳朵抖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嘤”。
梅道里笑了。
他把小狐狸从膝盖上举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小狐狸的四只小爪子踩在他的肩膀上，尾巴卷过来环住了他的脖子，像一条白色的毛领子。它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进来，暖洋洋的，让梅道里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探出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没有师尊的身影，没有大师兄的身影，没有任何人。只有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弟子们练剑的声音。
梅道里缩回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狐狸从他的肩膀上跳了下来，落在地上，无声无息，然后窜上了书桌，蹲在那块梅道里给它铺的布上，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梅道里看着它，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走到书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托腮，看着小狐狸舔毛。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块白色的布上，落在那只正在舔爪子的小狐狸身上。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像是一幅被时光凝固了的画。
梅道里看着那只小狐狸，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情绪。他说不上那是什么，只觉得心里暖暖的，软软的，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心口上放了一团棉花。
他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小狐狸的背。毛茸茸的，软乎乎的，温热。
“小可怜，”梅道里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算你走运。”
小狐狸的耳朵抖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舔自己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