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嘤嘤嘤
清衡真人站在窗前，目送梅道里的身影穿过院子，穿过小竹林，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小东西跑得飞快，衣摆在身后翻飞，头发散了也没顾上扎，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边，坐下。桌上那团白色的小东西正蹲在他刚才看了一半的书上，四只小爪子踩在书页上，尾巴卷在身后，淡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清衡真人的目光在狐狸和书本之间来回移了一下。
狐狸踩着他的书，书页被狐狸的爪子压出了几道皱褶。他伸出手，没有去碰狐狸，而是捏住书角，想把书从狐狸身下抽出来。小狐狸的身体往下沉了沉，把书压得更紧了，尾巴在身后摇了摇，一副“我就不让”的无赖相。清衡真人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书角，收回了手。
他看着那只狐狸，狐狸也看着他。
“若是你敢在山门造次，”清衡真人的声音不大，很轻很慢，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涌出来的暗流，“我即刻打上你合欢宗。”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警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在这里安分守己，我们相安无事。你若是敢动无情道的一草一木，我让你合欢宗鸡犬不宁。
小狐狸蹲在书上，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做了一个让清衡真人眉头微动的动作，它伸了个懒腰。
两只前爪往前伸，身体拉长，屁股撅起来，尾巴高高翘起，嘴巴张开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细小的白牙。整个动作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明目张胆的松弛。
打完哈欠，小狐狸把身体缩回来，蹲好，开口了。声音是季饮的低沉慵懒，从狐狸的嘴巴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好啦好啦知道了啦”的敷衍：“是是是，我老老实实。我人都在你们这里，哪敢造次？”
清衡真人看着他，没有接话。
小狐狸的尾巴在身后摇了摇，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要是真想造次，你那个笨徒弟就是最好的人质。我把他往怀里一搂，你还敢打我？”
清衡真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道眯眼的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小狐狸看到了。它的尾巴立刻停止了摇动，耳朵往后压了压，语气从敷衍变成了正经：“开玩笑的。我老老实实，绝对不造次。”
清衡真人收回目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书桌。窗外是后山的竹林，晨风穿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几片竹叶从枝头飘落，在风中打着旋儿。
他的白发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泽，白衣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整个人的背影看起来像一幅画——安静，清冷，拒人千里。
“饿了就去找东西吃。”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依然是那种很轻很慢的调子，“休想让我真的喂你。”
小狐狸蹲在书桌上，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淡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它从书本上站了起来，在桌上走了两步，找了一个阳光照得到的位置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摇着。
“你想喂我，我还不想让你喂呢。”小狐狸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嫌弃的语气。
“我只要你的好徒弟喂。你那个笨徒弟虽然笨，但至少知道我喜欢吃什么。馒头不要，要地瓜，烤得流糖的那种，皮焦焦的，肉软软的。你懂吗？你不懂。你们无情道的人吃东西就是为了活着，活着就是为了修炼，修炼就是为了飞升，飞升了之后呢？什么都没享受过，白活了。”
清衡真人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小狐狸眯着眼睛看他，又补了一句：“你徒弟说了，太阳下山之前回来。现在才早上，还有一整天呢。你就打算把我晾在这里？连口水都不给喝？”
“渴了找水缸。”清衡真人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我是狐狸，不是狗。”
“有区别吗？”
小狐狸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它从桌上站了起来，在桌面上转了两圈，然后跳下书桌，四只小爪子落在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它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用鼻子嗅了嗅墙角的花瓶，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门帘的下摆，在床脚绕了两圈，最后跳上了窗台，蹲在那里晒太阳。
清衡真人站在窗边，没有看它。
一人一狐就这样在房间里各据一方，谁也不理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从短变长，从明亮变得柔和。
到了半下午，小狐狸的肚子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清衡真人的手顿了一下。他正在看书，手指停在书页的边缘，没有翻过去。小狐狸的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比刚才更响。
小狐狸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清衡真人的脚边，仰着头看他。淡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饿了”三个字。它蹲在他的脚边，尾巴卷在身后，耳朵竖得笔直。
“饿了。”小狐狸说。
清衡真人翻了一页书，没有看它。
“我说我饿了。”小狐狸的声音大了几分。
“去找东西吃。”清衡真人头也不抬。
“你让我一只狐狸去你们无情道的大厨房找东西吃？你就不怕我被你们那个大弟子一剑劈了？你那个大弟子看我的眼神，像看一盘菜似的。我要是出现在厨房门口，他大概会把我当成来偷东西的野狐狸，一剑给我穿个透心凉。”
清衡真人依然没有抬头。
小狐狸蹲在他脚边，等了好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终于使出了杀手锏。
“你徒弟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来着？”小狐狸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回忆，“‘师尊您不要欺负它，它很乖的’。你要是把我饿死了，你徒弟回来找你要狐狸，你拿什么给他？拿根狐狸毛？还是拿根狐狸尾巴？”
清衡真人的书又翻了一页。
小狐狸不依不饶：“你徒弟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要是发现他的小狐狸被你饿死了，他大概会哭上三天三夜，在你的寝殿门口打滚，抱着你的腿说‘师尊你还我的狐狸’，到时候你可别嫌烦。”
房间里安静了。清衡真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小狐狸以为他不会动了。然后他合上了书，站了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碟子。
碟子是白瓷的，没有任何花纹，干干净净，和无情道的一切一样素净。他又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巴巴的糕点，大概是上次哪个弟子送的，一直放在那里没人吃。糕点已经不太新鲜了，表面有点发硬，颜色也有些暗淡，但好歹是能吃的。
他把糕点放在碟子里，推到小狐狸面前。小狐狸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的糕点，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抬起头，看着清衡真人。
“这是什么？”
“糕点。”
“我当然知道是糕点。我问的是，这是什么糕点？什么馅的？什么时候做的？放了几天了？有没有坏？”
清衡真人看着它，没有说话。
小狐狸又低头嗅了嗅那块糕点，然后用爪子拨了一下，把糕点翻了个面。糕点的背面有一小块发黑的斑点，不知道是烤焦了还是放久了。小狐狸的鼻子皱了皱，往后退了一步。
“不吃。”小狐狸说，语气干脆利落，像在拒绝一个推销劣质商品的小贩。
清衡真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把碟子往小狐狸的方向又推了推。小狐狸又退了一步，把头别到一边去，尾巴卷过来盖住了鼻子，一副“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的样子。
“不吃。这都放了多久了，你看那上面的黑点，吃了会拉肚子的。你徒弟回来发现他的狐狸拉肚子了，还不是得找你算账？你去给我找点新鲜的，不要这种陈年老货。”
清衡真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脚边那只挑三拣四的狐狸，看着他嫌弃的表情、躲闪的动作、以及那根在空中晃来晃去的尾巴。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表达“无语”的方式。
他转身走出了寝殿。
小狐狸蹲在地上，听到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推开门，走进了隔壁的小厨房。然后是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生火的声音，水烧开的咕嘟声。
小狐狸的尾巴摇了一下。
没过多久，清衡真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回来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碗里是白粥，煮得很稠，米粒软烂，冒着热气。粥旁边还放了一碟小菜，是腌萝卜，切成了细丝，淋了几滴香油。没有馒头，没有地瓜，没有肉，只有白粥和腌萝卜。
清衡真人把碗和碟子推到小狐狸面前。小狐狸跳到椅子上，从椅子跳到桌上，站在碗边，低头看着那碗白粥。
白粥煮得不错。米粒开花，粥水浓稠，火候恰到好处，一看就是有经验的人煮的。腌萝卜切得均匀，香油淋得不多不少，闻起来很香。
小狐狸看了看白粥，又看了看腌萝卜，然后抬起头，看着清衡真人。
“没有地瓜？”小狐狸问。
清衡真人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书，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
“只有这个。”他的声音从书页后面传来。
小狐狸又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粥还冒着热气，白粥的清香和腌萝卜的咸香混在一起，对于一个饿了一整天的人来说，应该是很有吸引力的。但它就是不想吃。可能是季饮的嘴太刁了，可能是合欢宗的伙食太好了，可能是它就是不想吃清衡真人给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原因，它不想吃。
它用爪子把碗往旁边推了推，趴下来，把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睛看着窗外。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将整张书桌染成了橘红色。小狐狸的白色皮毛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它的眼睛半阖着。
清衡真人放下书，看着桌上那碗一动没动的粥，看着那碟一口没动的小菜，看着那只趴在那里装死的狐狸。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两下叩得很轻，但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你到底吃不吃？”清衡真人的声音不大，但梅道里如果在场，一定能听出来——师尊的语气已经开始变了，从平静变成了“我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小狐狸把脸埋进前爪里，声音闷闷的：“不吃。”
“为什么不吃？”
“不想吃。”
“想吃什——”
“想吃你徒弟烤的地瓜。烤得流糖的那种，皮焦焦的，肉软软的。”
清衡真人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桌上那碗粥——粥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表面的粥皮开始凝结。他又看了看那只趴着不动的小狐狸，看到它的耳朵在夕阳中微微后压。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很长，像是在做某种深呼吸的修炼法门。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小狐狸的后脖子。小狐狸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四只小爪子在空中乱抓，尾巴卷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嘤”——这次不是撒娇的嘤，是真正的、被吓到的嘤。
“你——你干什么！”小狐狸的声音都变了调，从慵懒变成了慌张。
清衡真人没有回答。他拎着小狐狸走到门口，推开门，夕阳的余晖涌进来，将整个院落染成了金红色。院墙上的青藤在晚风中轻轻摆动，老松树的松针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很安静，很美，很适合——扔狐狸。
清衡真人把手伸出门外，松开了手指。小狐狸从他的手中飞了出去，白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门槛，越过台阶，越过院子里的青石板，精准地落在了院门外面的地上。它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四只小爪子朝天，肚皮朝天，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翻过身来，蹲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门口的白衣身影。
清衡真人站在门口，逆光中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在夕阳中亮得惊人。
“不吃就饿着。”他说。
然后他关上了门。“砰”的一声，门扇合拢，插销落下。院门紧闭，把小狐狸挡在了外面。
小狐狸蹲在院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淡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居然真的把我扔出来了”的震惊。它的毛被夕阳染成了金粉色，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它等了一会儿，门没有开。又等了一会儿，门还是没有开。院子里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狐狸站起来，在院门外走了两圈，用爪子扒了扒门缝，门纹丝不动。它又蹲下来，缩在门边的角落里，把身体蜷成一个白色的圆球。夕阳慢慢沉了下去，天边从金红变成了橘黄，从橘黄变成了灰紫，从灰紫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了起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小狐狸缩在门角，尾巴卷过来盖住了鼻子，只剩下两只耳朵露在外面。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夹杂着说话声、笑声、剑鞘碰撞的声音——是弟子们结束了一天的修炼，结伴回住处的动静。声音从远处慢慢靠近，又从近处慢慢远去，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没有人注意到院门外的角落里缩着一只白色的小狐狸。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小狐狸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缩成一团，一动不动，看起来像一块被人遗弃在角落里的白色石头。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不是一个群体，而是一个人。脚步又快又轻，还带着小跑，是梅道里。
他背着剑，衣袍上沾着灰，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还有一道不知在哪蹭的黑印。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像是下山历练了一天反而更精神了。他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着什么东西——大概是青石镇的烧饼，嘴角还沾着芝麻粒。
他跑到清衡真人的院门前，停下来，喘了口气，正准备伸手推门，忽然余光扫到了门边的角落里有一团白色的东西。
月光下，一团毛茸茸的白色蜷缩在门角，身体缩成一个圆球，尾巴卷着鼻子，耳朵耷拉着。
梅道里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团白色。小狐狸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来，抬起头，用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的幽怨。
梅道里看着它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它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被夜风吹得毛都乱了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
“你这是怎么了？”梅道里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他伸出手，把小狐狸从地上捧起来，放进怀里，“怎么在外面？师尊不是答应照顾你吗？你是不是不乖被师尊赶出来了？”
小狐狸缩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细细的、可怜到极点的“嘤”。
那小东西跑得飞快，衣摆在身后翻飞，头发散了也没顾上扎，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边，坐下。桌上那团白色的小东西正蹲在他刚才看了一半的书上，四只小爪子踩在书页上，尾巴卷在身后，淡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
清衡真人的目光在狐狸和书本之间来回移了一下。
狐狸踩着他的书，书页被狐狸的爪子压出了几道皱褶。他伸出手，没有去碰狐狸，而是捏住书角，想把书从狐狸身下抽出来。小狐狸的身体往下沉了沉，把书压得更紧了，尾巴在身后摇了摇，一副“我就不让”的无赖相。清衡真人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书角，收回了手。
他看着那只狐狸，狐狸也看着他。
“若是你敢在山门造次，”清衡真人的声音不大，很轻很慢，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涌出来的暗流，“我即刻打上你合欢宗。”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警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在这里安分守己，我们相安无事。你若是敢动无情道的一草一木，我让你合欢宗鸡犬不宁。
小狐狸蹲在书上，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做了一个让清衡真人眉头微动的动作，它伸了个懒腰。
两只前爪往前伸，身体拉长，屁股撅起来，尾巴高高翘起，嘴巴张开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细小的白牙。整个动作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明目张胆的松弛。
打完哈欠，小狐狸把身体缩回来，蹲好，开口了。声音是季饮的低沉慵懒，从狐狸的嘴巴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好啦好啦知道了啦”的敷衍：“是是是，我老老实实。我人都在你们这里，哪敢造次？”
清衡真人看着他，没有接话。
小狐狸的尾巴在身后摇了摇，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要是真想造次，你那个笨徒弟就是最好的人质。我把他往怀里一搂，你还敢打我？”
清衡真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道眯眼的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小狐狸看到了。它的尾巴立刻停止了摇动，耳朵往后压了压，语气从敷衍变成了正经：“开玩笑的。我老老实实，绝对不造次。”
清衡真人收回目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书桌。窗外是后山的竹林，晨风穿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几片竹叶从枝头飘落，在风中打着旋儿。
他的白发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泽，白衣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整个人的背影看起来像一幅画——安静，清冷，拒人千里。
“饿了就去找东西吃。”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依然是那种很轻很慢的调子，“休想让我真的喂你。”
小狐狸蹲在书桌上，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淡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它从书本上站了起来，在桌上走了两步，找了一个阳光照得到的位置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摇着。
“你想喂我，我还不想让你喂呢。”小狐狸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嫌弃的语气。
“我只要你的好徒弟喂。你那个笨徒弟虽然笨，但至少知道我喜欢吃什么。馒头不要，要地瓜，烤得流糖的那种，皮焦焦的，肉软软的。你懂吗？你不懂。你们无情道的人吃东西就是为了活着，活着就是为了修炼，修炼就是为了飞升，飞升了之后呢？什么都没享受过，白活了。”
清衡真人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小狐狸眯着眼睛看他，又补了一句：“你徒弟说了，太阳下山之前回来。现在才早上，还有一整天呢。你就打算把我晾在这里？连口水都不给喝？”
“渴了找水缸。”清衡真人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我是狐狸，不是狗。”
“有区别吗？”
小狐狸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它从桌上站了起来，在桌面上转了两圈，然后跳下书桌，四只小爪子落在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它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用鼻子嗅了嗅墙角的花瓶，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门帘的下摆，在床脚绕了两圈，最后跳上了窗台，蹲在那里晒太阳。
清衡真人站在窗边，没有看它。
一人一狐就这样在房间里各据一方，谁也不理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从短变长，从明亮变得柔和。
到了半下午，小狐狸的肚子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清衡真人的手顿了一下。他正在看书，手指停在书页的边缘，没有翻过去。小狐狸的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比刚才更响。
小狐狸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清衡真人的脚边，仰着头看他。淡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饿了”三个字。它蹲在他的脚边，尾巴卷在身后，耳朵竖得笔直。
“饿了。”小狐狸说。
清衡真人翻了一页书，没有看它。
“我说我饿了。”小狐狸的声音大了几分。
“去找东西吃。”清衡真人头也不抬。
“你让我一只狐狸去你们无情道的大厨房找东西吃？你就不怕我被你们那个大弟子一剑劈了？你那个大弟子看我的眼神，像看一盘菜似的。我要是出现在厨房门口，他大概会把我当成来偷东西的野狐狸，一剑给我穿个透心凉。”
清衡真人依然没有抬头。
小狐狸蹲在他脚边，等了好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终于使出了杀手锏。
“你徒弟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来着？”小狐狸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回忆，“‘师尊您不要欺负它，它很乖的’。你要是把我饿死了，你徒弟回来找你要狐狸，你拿什么给他？拿根狐狸毛？还是拿根狐狸尾巴？”
清衡真人的书又翻了一页。
小狐狸不依不饶：“你徒弟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要是发现他的小狐狸被你饿死了，他大概会哭上三天三夜，在你的寝殿门口打滚，抱着你的腿说‘师尊你还我的狐狸’，到时候你可别嫌烦。”
房间里安静了。清衡真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小狐狸以为他不会动了。然后他合上了书，站了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碟子。
碟子是白瓷的，没有任何花纹，干干净净，和无情道的一切一样素净。他又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巴巴的糕点，大概是上次哪个弟子送的，一直放在那里没人吃。糕点已经不太新鲜了，表面有点发硬，颜色也有些暗淡，但好歹是能吃的。
他把糕点放在碟子里，推到小狐狸面前。小狐狸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的糕点，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抬起头，看着清衡真人。
“这是什么？”
“糕点。”
“我当然知道是糕点。我问的是，这是什么糕点？什么馅的？什么时候做的？放了几天了？有没有坏？”
清衡真人看着它，没有说话。
小狐狸又低头嗅了嗅那块糕点，然后用爪子拨了一下，把糕点翻了个面。糕点的背面有一小块发黑的斑点，不知道是烤焦了还是放久了。小狐狸的鼻子皱了皱，往后退了一步。
“不吃。”小狐狸说，语气干脆利落，像在拒绝一个推销劣质商品的小贩。
清衡真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把碟子往小狐狸的方向又推了推。小狐狸又退了一步，把头别到一边去，尾巴卷过来盖住了鼻子，一副“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的样子。
“不吃。这都放了多久了，你看那上面的黑点，吃了会拉肚子的。你徒弟回来发现他的狐狸拉肚子了，还不是得找你算账？你去给我找点新鲜的，不要这种陈年老货。”
清衡真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脚边那只挑三拣四的狐狸，看着他嫌弃的表情、躲闪的动作、以及那根在空中晃来晃去的尾巴。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表达“无语”的方式。
他转身走出了寝殿。
小狐狸蹲在地上，听到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推开门，走进了隔壁的小厨房。然后是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生火的声音，水烧开的咕嘟声。
小狐狸的尾巴摇了一下。
没过多久，清衡真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回来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碗里是白粥，煮得很稠，米粒软烂，冒着热气。粥旁边还放了一碟小菜，是腌萝卜，切成了细丝，淋了几滴香油。没有馒头，没有地瓜，没有肉，只有白粥和腌萝卜。
清衡真人把碗和碟子推到小狐狸面前。小狐狸跳到椅子上，从椅子跳到桌上，站在碗边，低头看着那碗白粥。
白粥煮得不错。米粒开花，粥水浓稠，火候恰到好处，一看就是有经验的人煮的。腌萝卜切得均匀，香油淋得不多不少，闻起来很香。
小狐狸看了看白粥，又看了看腌萝卜，然后抬起头，看着清衡真人。
“没有地瓜？”小狐狸问。
清衡真人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书，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
“只有这个。”他的声音从书页后面传来。
小狐狸又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粥还冒着热气，白粥的清香和腌萝卜的咸香混在一起，对于一个饿了一整天的人来说，应该是很有吸引力的。但它就是不想吃。可能是季饮的嘴太刁了，可能是合欢宗的伙食太好了，可能是它就是不想吃清衡真人给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原因，它不想吃。
它用爪子把碗往旁边推了推，趴下来，把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睛看着窗外。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将整张书桌染成了橘红色。小狐狸的白色皮毛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它的眼睛半阖着。
清衡真人放下书，看着桌上那碗一动没动的粥，看着那碟一口没动的小菜，看着那只趴在那里装死的狐狸。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两下叩得很轻，但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你到底吃不吃？”清衡真人的声音不大，但梅道里如果在场，一定能听出来——师尊的语气已经开始变了，从平静变成了“我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小狐狸把脸埋进前爪里，声音闷闷的：“不吃。”
“为什么不吃？”
“不想吃。”
“想吃什——”
“想吃你徒弟烤的地瓜。烤得流糖的那种，皮焦焦的，肉软软的。”
清衡真人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桌上那碗粥——粥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表面的粥皮开始凝结。他又看了看那只趴着不动的小狐狸，看到它的耳朵在夕阳中微微后压。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很长，像是在做某种深呼吸的修炼法门。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小狐狸的后脖子。小狐狸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四只小爪子在空中乱抓，尾巴卷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嘤”——这次不是撒娇的嘤，是真正的、被吓到的嘤。
“你——你干什么！”小狐狸的声音都变了调，从慵懒变成了慌张。
清衡真人没有回答。他拎着小狐狸走到门口，推开门，夕阳的余晖涌进来，将整个院落染成了金红色。院墙上的青藤在晚风中轻轻摆动，老松树的松针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很安静，很美，很适合——扔狐狸。
清衡真人把手伸出门外，松开了手指。小狐狸从他的手中飞了出去，白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门槛，越过台阶，越过院子里的青石板，精准地落在了院门外面的地上。它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四只小爪子朝天，肚皮朝天，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翻过身来，蹲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门口的白衣身影。
清衡真人站在门口，逆光中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在夕阳中亮得惊人。
“不吃就饿着。”他说。
然后他关上了门。“砰”的一声，门扇合拢，插销落下。院门紧闭，把小狐狸挡在了外面。
小狐狸蹲在院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淡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居然真的把我扔出来了”的震惊。它的毛被夕阳染成了金粉色，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它等了一会儿，门没有开。又等了一会儿，门还是没有开。院子里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狐狸站起来，在院门外走了两圈，用爪子扒了扒门缝，门纹丝不动。它又蹲下来，缩在门边的角落里，把身体蜷成一个白色的圆球。夕阳慢慢沉了下去，天边从金红变成了橘黄，从橘黄变成了灰紫，从灰紫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了起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小狐狸缩在门角，尾巴卷过来盖住了鼻子，只剩下两只耳朵露在外面。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夹杂着说话声、笑声、剑鞘碰撞的声音——是弟子们结束了一天的修炼，结伴回住处的动静。声音从远处慢慢靠近，又从近处慢慢远去，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没有人注意到院门外的角落里缩着一只白色的小狐狸。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小狐狸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缩成一团，一动不动，看起来像一块被人遗弃在角落里的白色石头。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不是一个群体，而是一个人。脚步又快又轻，还带着小跑，是梅道里。
他背着剑，衣袍上沾着灰，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还有一道不知在哪蹭的黑印。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像是下山历练了一天反而更精神了。他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着什么东西——大概是青石镇的烧饼，嘴角还沾着芝麻粒。
他跑到清衡真人的院门前，停下来，喘了口气，正准备伸手推门，忽然余光扫到了门边的角落里有一团白色的东西。
月光下，一团毛茸茸的白色蜷缩在门角，身体缩成一个圆球，尾巴卷着鼻子，耳朵耷拉着。
梅道里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团白色。小狐狸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来，抬起头，用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的幽怨。
梅道里看着它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它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被夜风吹得毛都乱了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
“你这是怎么了？”梅道里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他伸出手，把小狐狸从地上捧起来，放进怀里，“怎么在外面？师尊不是答应照顾你吗？你是不是不乖被师尊赶出来了？”
小狐狸缩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细细的、可怜到极点的“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