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落水
梅道里抱着小狐狸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一路上小狐狸都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衣襟里，身体微微发抖，发出一声声细细的、可怜巴巴的呜咽。那声音又小又软，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的小猫，听得梅道里的心揪成了一团。
他推开房门，把小狐狸放在床上，蹲下来，借着桌上油灯的光仔细看了看它。小狐狸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红，是风吹的红，眼角还有一点湿痕，不知道是露水还是眼泪。它的毛乱糟糟的，有几处翘了起来，像是被人揉过又没理顺。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尾巴卷着鼻子，看起来又小又可怜。
梅道里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小狐狸的耳朵抖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控诉，有“你知不知道我受了多大委屈”的幽怨。
“怎么了？”梅道里的声音很轻很柔，“谁欺负你了？”
小狐狸的嘴巴瘪了瘪——如果狐狸会瘪嘴的话——然后开口了。声音是季饮的低沉慵懒，但这次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的委屈腔：“你师尊。他不管我，把我踹出来了。”
梅道里愣了一下。他眨眨眼，歪着头看着小狐狸，脑子里浮现出师尊那张冷漠无情的脸——白衣白发，端坐如松，说话的声音像冬天的雪，落在掌心里就化了。待人温和？这个词跟师尊有关系吗？师尊对弟子们从来都是不冷不热的，不会骂人，不会打人，但也不会温柔。师尊的“温和”大概就是不罚他们跪祠堂、不让他们抄门规的程度。
但把小狐狸踹出来？师尊会做这种事？师尊那种性格，要么不理你，要么直接把问题解决，不会做“把人踹出来”这种带有情绪的事情。
“师尊一向待人温和，”梅道里斟酌着用词，“怎么会这样？”
小狐狸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淡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梅道里那张认真思考的脸，然后它的眼神从委屈变成了不可思议，从不可思议变成了“你在逗我吗”。
“待人温和？”小狐狸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管那个人叫待人温和？他把我拎起来扔出门外——拎起来！扔出去！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我堂堂合欢宗宗主，被人像丢垃圾一样丢出门外！我的尾巴差点被门夹到！我在地上滚了两圈！你跟我说他待人温和？”
梅道里的嘴巴张了张，想说“师尊可能只是不想让你待在他房间里”，但看着小狐狸那副炸了毛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说我被赶出来就是被赶出来了！”小狐狸的声音又大了几分，尾巴在身后用力地甩了两下，“你信不信我？你到底信不信我？”
梅道里看着它那副又气又委屈的样子，看着它炸起来的毛和甩来甩去的尾巴，终于败下阵来。他伸出手，把手掌覆在小狐狸的背上，从头顶开始，一下一下地顺着毛往下摸。小狐狸的毛又软又密，手指从毛尖滑到毛根，触感像摸在棉花上，温热又顺滑。小狐狸的身体在他手下微微放松了一些，炸起来的毛慢慢趴了下去。
“好好好，”梅道里的声音带着哄小孩的语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师尊把你赶出来了，师尊不好，师尊不对。等明天我找他算账去，行不行？”
小狐狸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去。但它的身体往梅道里的手心里靠了靠，尾巴的尖端微微翘了起来。
梅道里又呼噜了几下它的毛，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小狐狸乱糟糟的毛理顺了。小狐狸在他手下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呼噜声，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猫。梅道里看着它那副享受的样子，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小狐狸的毛上沾着一些灰尘和碎草屑。尾巴尖端有一小块泥，不知道是在哪儿蹭的，白色的毛变成了灰褐色。肚皮下面的毛也有些脏了，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
“你多久没洗澡了？”梅道里问。
小狐狸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没有回答。
梅道里皱皱眉，说：“走，带你去洗个澡。后山有个池塘，水很清的，我带你过去。”
他站起身，把小狐狸从床上捞起来，塞进怀里，走出房间，朝后山的方向走去。后山的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月光照在山路上，青石板泛着银白色的光，两旁的树影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一群安静的舞者。远处传来山涧的流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池塘在后山的半山腰，不大，只有几丈见方，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清澈见底，能看到池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月光照在水面上，池塘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还有岸边垂柳的影子。
梅道里在池塘边蹲下来，试了试水温。水是凉的，但不冰，山泉水常年的温度就是这样，清凉但不刺骨。
他把小狐狸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池塘边的青石板上。小狐狸蹲在石板上，低头看了看水面，月光在水面上晃动，它的倒影在水里摇来摇去。它抬起头，看着梅道里，那眼神里有疑问，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自己下去洗？”梅道里指了指池塘。
小狐狸摇了摇头。
“那我帮你洗。”梅道里说着，把袖子挽到肘弯，弯腰掬了一捧水，浇在了小狐狸的背上。水珠顺着小狐狸的毛往下淌，白色的毛被水浸湿，变成了深灰色。小狐狸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但没有跑，只是把尾巴夹了起来，缩成一团蹲在石板上。
梅道里又掬了一捧水，浇在它的背上，然后用手掌在它的毛上揉搓。水把灰尘和泥块冲掉了，混着脏水从它的身上流下来，淌在青石板上。小狐狸的毛湿透了，贴在身上，原本毛茸茸的一团变成了一小条，瘦瘦小小的，看起来更加可怜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蘸了水，仔细地擦着小狐狸的耳朵、脖子、肚子、尾巴。小狐狸被他翻来翻去，很不习惯，但一直忍着，只是偶尔发出一声闷闷的“嘤”。
梅道里擦到它的尾巴尖时，发现那块泥已经干了，黏在毛上，怎么都擦不掉。他皱皱眉，把手帕浸到水里打湿，然后捏住小狐狸的尾巴尖用力搓了几下。小狐狸“嘤”了一声，把尾巴从他手里抽回去，回头瞪了他一眼。
“别动，马上就干净了。”梅道里又把尾巴抓回来，继续搓。
小狐狸不情不愿地把尾巴交给他，把头别到一边去，假装在看天上的月亮。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池塘的水面上，照在岸边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照在一人一狐的身上。梅道里蹲在池塘边，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全是水珠，衣摆也被水溅湿了一大片。小狐狸蹲在石板上，浑身湿透，毛贴在身上，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老鼠，又可怜又好笑。
梅道里终于把尾巴尖上的泥搓掉了，松了口气，把手帕在水里洗了洗，拧干，准备最后再给小狐狸擦一遍。
就在他的手伸向小狐狸的背的时候，小狐狸的身体开始变化。
不是像之前那样在眨眼间完成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渐进的、梅道里的手能直接感受到的变化。他手心下小狐狸的毛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细、越来越软，像是正在融化的雪。它的身体在变大、变长、变重，骨骼和肌肉在他的手掌下膨胀、生长、成形。巴掌大的小团在他的手心里变成了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体，毛茸茸的触感变成了光滑温热的皮肤。
月光下，水花四溅。
梅道里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手腕就被一只手扣住了。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带着水的凉意和身体的温度。他被那只手往前一拽，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从蹲着的姿势变成了前倾，从青石板上滑进了池塘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一丈高。梅道里的身体砸进了池塘里，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了他的耳朵、鼻子、嘴巴。他本能地扑腾了两下，手在水面上乱拍，溅起一片水花。池塘不深，只到他的腰，但他被拽进来的时候是头朝下的，呛了好几口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站稳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睛——季饮站在他面前，赤足踩在池底的鹅卵石上，水没到他的小腹。月白色的书生袍已经被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衣料变成了半透明，像一层薄薄的皮肤，勾勒出底下每一寸肌肉的线条。他的头发也湿了，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后，几缕贴在脸侧和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他锁骨窝里，顺着胸膛的线条往下淌。
梅道里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骂人，想说你为什么又变回来了，想说你能不能不要在关键时候搞事情，但所有的念头都被他的身体压了下去。
因为季饮的手扣在他腰上。那只手从水底下伸过来，五指张开，扣在他左侧的腰窝上，力道不大，但很稳，像一把锁，把他整个人固定在了原地。他的手指嵌在梅道里的腰侧，拇指按在肋骨的下缘，指尖微微用力，深深地陷进了衣料里。
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
梅道里的脸在那一瞬间从惨白变成了绯红。热度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脸烫、脖子烫、耳朵烫、锁骨烫、连被水泡得冰凉的腰都在发烫。
“你——你放开——”梅道里的声音又小又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两只手撑在季饮的胸口上，拼命地往外推。季饮的胸口很烫，皮肤光滑，肌肉结实，推上去像推一堵墙，纹丝不动。
季饮没有放开。他低头看着梅道里，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瞳孔里映出梅道里红透了的脸、慌张的眼睛、还有鼻尖上挂着的那颗水珠。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小道长，”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酥的磁性，“你要帮我洗澡，我不过来回帮你。礼尚往来。”
梅道里推他的胸口，推不动；踹他的腿，踹不动；偏过头不去看他的脸，但他的身体被季饮扣着，躲不开，挣不脱。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隔着两层湿透的衣料，两颗心脏的跳动叠在一起，快慢不一，像是两个鼓手在打不同的节奏。
“你——你不要脸——”梅道里的声音又急又气。
季饮笑了，笑声不大，在安静的夜里像一阵风吹过风铃，他低下头，把脸凑近梅道里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在耳廓上，像一根羽毛在耳蜗里慢慢转了一圈。梅道里的身体猛地一僵，鸡皮疙瘩从耳朵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全身。
“刚才有人在后山池塘边鬼鬼祟祟，”一个声音从岸边传来，不大，很轻很慢，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就是在做这种事？”
梅道里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害羞的僵，不是紧张的僵，是一种从脊椎骨里往外扩散的、彻头彻尾的、让他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的僵。那个声音——那个他很轻很慢的声音——他听了三年。在早课上听，在晚课上听，在每一次被罚站的时候听。那是师尊的声音。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岸边的青石板上，月光照出一个白色的身影。清衡真人站在池塘边，白衣白发，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边。他的面容冷峻如冰雕，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池塘里的两个人——看着季饮扣在梅道里腰上的手，看着梅道里推在季饮胸口上的手，看着两个人湿透的、贴在一起的身体。
“你们在做什么？”清衡真人问。
声音很轻，很慢，没有任何波动，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梅道里从那面冰湖的底下，感觉到了翻涌的暗流。
月光下，池塘里的水还在轻轻晃动，一圈圈涟漪从两人身边向外扩散，打在岸边的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梅道里的手僵在季饮的胸口上，不知道是该继续推还是该收回来。季饮的手还扣在他的腰上，没有松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越过梅道里的头顶，看着岸上的清衡真人，嘴角那丝笑还在，但笑意淡了几分。
三个人，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岸上，一个在另一个人怀里。月光照在池塘的水面上，碎了成千百片银白色的碎片，随着水波上下飘动，像是一场不知何时开始、也不知何时结束的、沉默的对峙。
他推开房门，把小狐狸放在床上，蹲下来，借着桌上油灯的光仔细看了看它。小狐狸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红，是风吹的红，眼角还有一点湿痕，不知道是露水还是眼泪。它的毛乱糟糟的，有几处翘了起来，像是被人揉过又没理顺。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尾巴卷着鼻子，看起来又小又可怜。
梅道里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小狐狸的耳朵抖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控诉，有“你知不知道我受了多大委屈”的幽怨。
“怎么了？”梅道里的声音很轻很柔，“谁欺负你了？”
小狐狸的嘴巴瘪了瘪——如果狐狸会瘪嘴的话——然后开口了。声音是季饮的低沉慵懒，但这次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的委屈腔：“你师尊。他不管我，把我踹出来了。”
梅道里愣了一下。他眨眨眼，歪着头看着小狐狸，脑子里浮现出师尊那张冷漠无情的脸——白衣白发，端坐如松，说话的声音像冬天的雪，落在掌心里就化了。待人温和？这个词跟师尊有关系吗？师尊对弟子们从来都是不冷不热的，不会骂人，不会打人，但也不会温柔。师尊的“温和”大概就是不罚他们跪祠堂、不让他们抄门规的程度。
但把小狐狸踹出来？师尊会做这种事？师尊那种性格，要么不理你，要么直接把问题解决，不会做“把人踹出来”这种带有情绪的事情。
“师尊一向待人温和，”梅道里斟酌着用词，“怎么会这样？”
小狐狸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淡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梅道里那张认真思考的脸，然后它的眼神从委屈变成了不可思议，从不可思议变成了“你在逗我吗”。
“待人温和？”小狐狸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管那个人叫待人温和？他把我拎起来扔出门外——拎起来！扔出去！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我堂堂合欢宗宗主，被人像丢垃圾一样丢出门外！我的尾巴差点被门夹到！我在地上滚了两圈！你跟我说他待人温和？”
梅道里的嘴巴张了张，想说“师尊可能只是不想让你待在他房间里”，但看着小狐狸那副炸了毛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说我被赶出来就是被赶出来了！”小狐狸的声音又大了几分，尾巴在身后用力地甩了两下，“你信不信我？你到底信不信我？”
梅道里看着它那副又气又委屈的样子，看着它炸起来的毛和甩来甩去的尾巴，终于败下阵来。他伸出手，把手掌覆在小狐狸的背上，从头顶开始，一下一下地顺着毛往下摸。小狐狸的毛又软又密，手指从毛尖滑到毛根，触感像摸在棉花上，温热又顺滑。小狐狸的身体在他手下微微放松了一些，炸起来的毛慢慢趴了下去。
“好好好，”梅道里的声音带着哄小孩的语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师尊把你赶出来了，师尊不好，师尊不对。等明天我找他算账去，行不行？”
小狐狸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去。但它的身体往梅道里的手心里靠了靠，尾巴的尖端微微翘了起来。
梅道里又呼噜了几下它的毛，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小狐狸乱糟糟的毛理顺了。小狐狸在他手下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呼噜声，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猫。梅道里看着它那副享受的样子，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小狐狸的毛上沾着一些灰尘和碎草屑。尾巴尖端有一小块泥，不知道是在哪儿蹭的，白色的毛变成了灰褐色。肚皮下面的毛也有些脏了，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
“你多久没洗澡了？”梅道里问。
小狐狸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没有回答。
梅道里皱皱眉，说：“走，带你去洗个澡。后山有个池塘，水很清的，我带你过去。”
他站起身，把小狐狸从床上捞起来，塞进怀里，走出房间，朝后山的方向走去。后山的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月光照在山路上，青石板泛着银白色的光，两旁的树影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一群安静的舞者。远处传来山涧的流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池塘在后山的半山腰，不大，只有几丈见方，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清澈见底，能看到池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月光照在水面上，池塘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还有岸边垂柳的影子。
梅道里在池塘边蹲下来，试了试水温。水是凉的，但不冰，山泉水常年的温度就是这样，清凉但不刺骨。
他把小狐狸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池塘边的青石板上。小狐狸蹲在石板上，低头看了看水面，月光在水面上晃动，它的倒影在水里摇来摇去。它抬起头，看着梅道里，那眼神里有疑问，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自己下去洗？”梅道里指了指池塘。
小狐狸摇了摇头。
“那我帮你洗。”梅道里说着，把袖子挽到肘弯，弯腰掬了一捧水，浇在了小狐狸的背上。水珠顺着小狐狸的毛往下淌，白色的毛被水浸湿，变成了深灰色。小狐狸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但没有跑，只是把尾巴夹了起来，缩成一团蹲在石板上。
梅道里又掬了一捧水，浇在它的背上，然后用手掌在它的毛上揉搓。水把灰尘和泥块冲掉了，混着脏水从它的身上流下来，淌在青石板上。小狐狸的毛湿透了，贴在身上，原本毛茸茸的一团变成了一小条，瘦瘦小小的，看起来更加可怜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蘸了水，仔细地擦着小狐狸的耳朵、脖子、肚子、尾巴。小狐狸被他翻来翻去，很不习惯，但一直忍着，只是偶尔发出一声闷闷的“嘤”。
梅道里擦到它的尾巴尖时，发现那块泥已经干了，黏在毛上，怎么都擦不掉。他皱皱眉，把手帕浸到水里打湿，然后捏住小狐狸的尾巴尖用力搓了几下。小狐狸“嘤”了一声，把尾巴从他手里抽回去，回头瞪了他一眼。
“别动，马上就干净了。”梅道里又把尾巴抓回来，继续搓。
小狐狸不情不愿地把尾巴交给他，把头别到一边去，假装在看天上的月亮。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池塘的水面上，照在岸边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照在一人一狐的身上。梅道里蹲在池塘边，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全是水珠，衣摆也被水溅湿了一大片。小狐狸蹲在石板上，浑身湿透，毛贴在身上，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老鼠，又可怜又好笑。
梅道里终于把尾巴尖上的泥搓掉了，松了口气，把手帕在水里洗了洗，拧干，准备最后再给小狐狸擦一遍。
就在他的手伸向小狐狸的背的时候，小狐狸的身体开始变化。
不是像之前那样在眨眼间完成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渐进的、梅道里的手能直接感受到的变化。他手心下小狐狸的毛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细、越来越软，像是正在融化的雪。它的身体在变大、变长、变重，骨骼和肌肉在他的手掌下膨胀、生长、成形。巴掌大的小团在他的手心里变成了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体，毛茸茸的触感变成了光滑温热的皮肤。
月光下，水花四溅。
梅道里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手腕就被一只手扣住了。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带着水的凉意和身体的温度。他被那只手往前一拽，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从蹲着的姿势变成了前倾，从青石板上滑进了池塘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一丈高。梅道里的身体砸进了池塘里，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了他的耳朵、鼻子、嘴巴。他本能地扑腾了两下，手在水面上乱拍，溅起一片水花。池塘不深，只到他的腰，但他被拽进来的时候是头朝下的，呛了好几口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站稳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睛——季饮站在他面前，赤足踩在池底的鹅卵石上，水没到他的小腹。月白色的书生袍已经被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衣料变成了半透明，像一层薄薄的皮肤，勾勒出底下每一寸肌肉的线条。他的头发也湿了，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后，几缕贴在脸侧和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他锁骨窝里，顺着胸膛的线条往下淌。
梅道里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骂人，想说你为什么又变回来了，想说你能不能不要在关键时候搞事情，但所有的念头都被他的身体压了下去。
因为季饮的手扣在他腰上。那只手从水底下伸过来，五指张开，扣在他左侧的腰窝上，力道不大，但很稳，像一把锁，把他整个人固定在了原地。他的手指嵌在梅道里的腰侧，拇指按在肋骨的下缘，指尖微微用力，深深地陷进了衣料里。
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
梅道里的脸在那一瞬间从惨白变成了绯红。热度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脸烫、脖子烫、耳朵烫、锁骨烫、连被水泡得冰凉的腰都在发烫。
“你——你放开——”梅道里的声音又小又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两只手撑在季饮的胸口上，拼命地往外推。季饮的胸口很烫，皮肤光滑，肌肉结实，推上去像推一堵墙，纹丝不动。
季饮没有放开。他低头看着梅道里，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瞳孔里映出梅道里红透了的脸、慌张的眼睛、还有鼻尖上挂着的那颗水珠。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小道长，”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酥的磁性，“你要帮我洗澡，我不过来回帮你。礼尚往来。”
梅道里推他的胸口，推不动；踹他的腿，踹不动；偏过头不去看他的脸，但他的身体被季饮扣着，躲不开，挣不脱。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隔着两层湿透的衣料，两颗心脏的跳动叠在一起，快慢不一，像是两个鼓手在打不同的节奏。
“你——你不要脸——”梅道里的声音又急又气。
季饮笑了，笑声不大，在安静的夜里像一阵风吹过风铃，他低下头，把脸凑近梅道里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在耳廓上，像一根羽毛在耳蜗里慢慢转了一圈。梅道里的身体猛地一僵，鸡皮疙瘩从耳朵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全身。
“刚才有人在后山池塘边鬼鬼祟祟，”一个声音从岸边传来，不大，很轻很慢，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就是在做这种事？”
梅道里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害羞的僵，不是紧张的僵，是一种从脊椎骨里往外扩散的、彻头彻尾的、让他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的僵。那个声音——那个他很轻很慢的声音——他听了三年。在早课上听，在晚课上听，在每一次被罚站的时候听。那是师尊的声音。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岸边的青石板上，月光照出一个白色的身影。清衡真人站在池塘边，白衣白发，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边。他的面容冷峻如冰雕，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池塘里的两个人——看着季饮扣在梅道里腰上的手，看着梅道里推在季饮胸口上的手，看着两个人湿透的、贴在一起的身体。
“你们在做什么？”清衡真人问。
声音很轻，很慢，没有任何波动，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梅道里从那面冰湖的底下，感觉到了翻涌的暗流。
月光下，池塘里的水还在轻轻晃动，一圈圈涟漪从两人身边向外扩散，打在岸边的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梅道里的手僵在季饮的胸口上，不知道是该继续推还是该收回来。季饮的手还扣在他的腰上，没有松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越过梅道里的头顶，看着岸上的清衡真人，嘴角那丝笑还在，但笑意淡了几分。
三个人，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岸上，一个在另一个人怀里。月光照在池塘的水面上，碎了成千百片银白色的碎片，随着水波上下飘动，像是一场不知何时开始、也不知何时结束的、沉默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