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睡觉

门在身后合拢,插销落入门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梅道里的身体随着那声响猛地一颤,后背贴上了冰凉的门板,双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身后的门框边缘,指节泛白。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出房间里摇曳的烛光、冒着热气的木桶、还有圆桌边那个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喝茶的人。

季饮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到梅道里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掀开了被子的一角,然后转过身,朝梅道里的方向招了招手,像在叫一只不敢进门的猫。

“快睡觉吧。”梅道里的声音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从嘴里蹦出来。他从门板上弹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鞋都没脱就要往床上爬。他的膝盖刚碰到床沿,一只脚还踩在地上,身体保持着要翻上前的姿势。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衣领。月白色长衫的领口被那只手抓住,绸缎料子在手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梅道里的身体被那股力道拉得往后一仰,整个人从床沿上被拽了下来,脚在地上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你们无情道的人都这么不讲卫生吗?”季饮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语气,又无奈又嫌弃,“不洗澡就睡觉?”

梅道里的脸“腾”地红了。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味道都闻不出来,但他的鼻子大概已经失灵了。他今天从山上走下来,走了整整一个下午,出了一身汗,又在桃花林的地上滚了一圈,沾了满身的花瓣和泥土,然后被打晕,在马车里躺了几个时辰,出了一身冷汗。确实该洗了。

“我……我自己洗。”梅道里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伸手去掰季饮扣在他衣领上的手指。季饮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他掰了两下,一根都没掰动。

季饮没有松手。他弯下腰,一只手扣着梅道里的后衣领,另一只手伸到梅道里的膝弯下面,一用力,把他整个人横抱了起来。梅道里的身体在空中颠了一下,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季饮的衣襟。月白色的绸缎在他手心里皱成一团,他能感觉到衣料下面季饮身体的温度和心跳。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我自己会洗你放我下来”梅道里的话连标点符号都没有,从嘴里一股脑地涌出来,声音又尖又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季饮没有理他。他抱着梅道里走到房间中央的木桶旁边,弯下腰,把他放了下来。梅道里的脚踩在木桶边的踏板上,踏板是木头做的,被水汽浸得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他手忙脚乱地抓住桶沿才没有滑倒。

木桶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水面上的玫瑰花瓣随着水波的晃动轻轻飘荡。空气里弥漫着花香,浓而不腻,甜而不俗,和合欢宗寝殿里那股让人浑身发软的甜香不同,这里的味道更清淡、更自然,像是刚从花园里摘下来的新鲜花瓣。

季饮站在木桶旁边,低头看着他,双手环胸。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映出烛光和梅道里红透了的脸,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季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梅道里的脸从红变成了紫。他伸出双手挡在胸前,像一只护食的猫,瞪着眼睛看着季饮,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你转过去。”

季饮看了他两秒,笑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木桶,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动了他的长发和衣摆。他靠在窗框上,双手环胸,看着窗外的月亮,没有再回头。

梅道里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几秒,确认他不会突然转过来,才开始脱衣服。月白色的长衫,腰带上镶着白玉,他解了好几下才把带子解开。长衫从他肩上滑落,堆在踏板上。中衣是白色的,布料柔软轻薄,被汗浸得有些贴在了身上。他把中衣也从头顶脱了下来,搭在屏风上。裤子,亵裤,一件一件地脱,每脱一件都要看一眼季饮的背影,确认他没有偷看。

他跨进了木桶。热水漫过他的小腿、膝盖、大腿、腰,一直没到他的胸口。他蹲在木桶里,双手抱着膝盖,把身体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头和两个膝盖。热水包裹着他的身体,每一个毛孔都在热气的浸润下慢慢张开,疲惫和酸痛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被泡了出来,顺着水流飘走了。

他舒服得差点叫出声来,但忍住了。

季饮没有回头。他就那样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一动不动,像一个被人定住了的雕塑。夜风吹动他的长发,几缕发丝从肩侧飘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安静,和平时那个玩世不恭、嬉皮笑脸的季饮判若两人。

梅道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有那么讨厌。但也只是没有那么讨厌而已,一丢丢。

梅道里洗了很久。他把头发也洗了,用手指蘸了木桶边小碟子里的皂角膏,抹在头发上揉搓,搓出满头的泡沫,然后用清水冲干净。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不小心把水溅到了木桶外面,溅湿了踏板,也溅湿了季饮的衣摆。季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了一小块的衣摆,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终于洗完了。梅道里从木桶里站起来,伸手去够搭在屏风上的干布。他够了两下没够到,踮起脚尖又够了一下,指尖刚碰到干布的一角,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从木桶里滑了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抓住了桶沿,没有摔倒,但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季饮转过头来。

梅道里光着身子站在木桶旁边,浑身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过脖子、胸口、肚子,一直流到大腿、小腿、脚背,最后滴在踏板上。他的皮肤被热水泡得泛着粉红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被剥了壳的虾。

“啊——”梅道里的声音短促而尖锐,他飞快地扯下屏风上的干布,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和红红的鼻尖,“你转过去!”

季饮已经转过头去了。他的嘴角弯着,但没有笑出声来。

梅道里用干布把自己擦干,换上放在床上的干净中衣。中衣是白色的,料子和他在无情道穿的那种很像,挺括干爽,穿在身上利落舒服。他把湿头发用干布绞了绞,不再往下滴水了,才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子很软,被褥是新换的,有一股皂角的清香。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头发湿漉漉地铺在枕头上,把枕巾洇湿了一小片。他看着还站在窗边的季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你……你睡地板。”梅道里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季饮转过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被子里那个只露出头的少年。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没有说话,伸手捏住蜡烛的芯,轻轻一拧。

烛火灭了。

房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不是那种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微亮,而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门关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梅道里整个人淹没了。

梅道里的身体僵住了。

他怕黑。从小到大都怕。在无情道的时候,他的房间窗户从来不拉窗帘,让月光一直照进来,他才敢睡觉。如果遇到阴天没有月亮,他就在床头点一盏小油灯,点到天亮。大师兄说他浪费灯油,二师姐说他娇气,师尊什么也没说,只是每个月让人多送一壶灯油到他房间。

现在,蜡烛灭了,窗帘拉上了,门关上了。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没有任何光。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被子下面,他的手指抓住了身下的床单,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他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和不闭上眼睛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因为睁开眼看到的也是同样的漆黑一片。

房间里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像擂鼓。他能听到季饮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就在不远的地方。他听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季饮在脱衣服,在中衣摩擦皮肤的声音,脚步声从床边走到床的另一边,然后是床铺被压下去的声响——季饮上床了。

他在同一边。不是床的那一边,是这一边,和梅道里同一边。梅道里的身体往旁边缩了缩,贴上了墙壁,被子被他拽过来紧紧裹在身上。

黑暗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那个……”梅道里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又小又哑,带着一种怯生生的、不好意思的试探,“能不能……点灯睡觉?”

季饮没有回答。

梅道里以为他没听到,又说了一遍,声音稍微大了一些,但还是小:“我害怕黑。”

安静了片刻。

黑暗中没有声音回答他,但他听到了一个声响——不是点灯的声音,是翻身的声音。被子被掀开了一角,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了他。一只手在黑暗中伸过来,不是碰他,是越过他,摸到了床头的小桌。手指在桌面上摸索,碰到了茶壶、杯子、点心碟子,最后摸到了油灯。灯盏在手指间轻轻晃动了一下,灯油在里面晃荡,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是一声轻响。不是火折子的声音,而是一声清脆的、像是玉器轻轻碰撞的声响。季饮打了个响指。

一簇小火苗从他的指尖窜了出来,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落在了灯芯上。灯芯被点燃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房间中央慢慢扩散开来,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季饮的脸——他的长发散落在肩后,中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他的眼睛在灯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看着缩在墙角的梅道里。

“怕黑?”季饮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笑意,但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的意外。

梅道里没有回答。他把脸从被子里探出来一半,看了看那盏被点亮的油灯,又看了看季饮,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谢谢,但没有说出来。他又把脸缩回了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季饮。

季饮吹灭了指尖的火苗,靠回了枕头上,闭上眼睛。油灯在床头安静地燃烧着,橘黄色的光晕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像是被人用一层薄薄的琥珀包了起来,安全、安静、适合安睡。

梅道里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他的手指松开了床单,腿从蜷缩的姿势慢慢伸展开来,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心跳从狂奔降到了慢跑。他的眼皮开始打架了,今天太累了——走了一下午的路,在桃花林里摔了一跤,被打晕,在马车上颠簸,被吓,被气,又被吓,又被气。他的身体和脑子都已经到了极限。

他迷迷糊糊地看了季饮最后一眼,季饮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

他闭上了眼睛,在橘黄色的光晕中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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