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打不过

第二天一早,梅道里是被一阵尖叫声吵醒的。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从一楼直直地劈上来,劈开了清晨的宁静,劈开了醉月楼的木楼板,劈进了他还在做梦的脑子里。他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月白色的帐子顶,昨晚点着的那盏油灯已经灭了,灯芯上还残留着一缕细细的青烟。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尖叫声还在继续,不止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同时在叫。女人的声音,尖锐的、惊恐的、歇斯底里的,混在一起,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同时嚎叫。然后是桌椅被撞倒的声音,碗碟摔碎的声音,还有人在喊“来人啊”“救命啊”“出事了”。

梅道里从床上弹了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落,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头发散着,中衣皱巴巴的,整个人还没有完全清醒,但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冲向门口,拉开门闩,推开门,冲了出去。

同一时间,他身边传来另一个开门的声音。

季饮从旁边的房间冲了出来——不对,不是旁边的房间,是他的房间,同一间房,同一张床,同一个门口。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领口大敞,长发散落在肩后,脚上也没穿鞋。他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慵懒和从容,而是一种凝重的、警觉的、像猎犬听到了猎物的表情。他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锐利,瞳孔微微收缩,像两颗被磨亮了刀锋。他向梅道里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同时朝楼梯口跑去。

二楼的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好几个房间的门开着,穿着各色寝衣的男男女女站在门口,有的捂着嘴,有的瞪大了眼睛,有的在发抖。一个穿着粉红色寝衣的年轻女子蹲在走廊角落里,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一个只穿了裤子的中年男人光着膀子站在楼梯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指着楼下的方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梅道里和季饮从人群中间挤过去,跑下楼梯。

一楼的大厅里比二楼更加混乱。桌椅东倒西歪,几张椅子翻倒在地,桌上的碗碟碎了一地,粥和菜洒在地上,黏糊糊的一片,踩上去会滑倒。几个姑娘缩在大厅的角落里,抱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闭着眼睛不敢看。两个仆役打扮的年轻男子站在大厅中间,仰着头,脸上全是惊恐,其中一个的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桌子的抹布,抹布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他们的目光都投向了同一个方向。大厅正中央,吊着一个东西。

不,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悬在大厅正中央的半空中,脖子被一根白绫勒着,白绫的另一端系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她的脚尖离地面约有一尺多高,身体在空气中微微晃动着,像一只被挂在晾衣绳上的布偶。她的脸朝着大门的反向,梅道里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背影——青色衣裙,长发披散,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指尖的颜色已经发紫了。

她的身体还在晃动,但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慢,像一座正在慢慢停下来的钟摆。

梅道里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在无情道见过死人——山下村子里有人去世,师尊带他们去做过法事。但那是躺在棺材里的死人,安安静静的,闭着眼睛的,被鲜花和纸钱包围着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死的——吊在大厅正中央,脚尖悬空,身体还在晃,像一个被遗弃在人间的破碎的布娃娃。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季饮的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中衣的薄料子传到他的皮肤上,温热的,稳稳的,像一根定海神针。

“别怕。”季饮的声音很低,只有梅道里一个人能听到。

梅道里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心跳慢慢平稳了一些。他点了点头,季饮的手从他肩上移开了。

红娘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寝衣,头发没有梳,散落在肩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昨晚年轻了几岁,像一个二十出头的普通女子,而不是醉月楼的老板。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出大厅中央那个悬挂着的身影。她跑到大厅中间,仰头看着那具吊在半空中的尸体,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踩到了一块碎碗碟上,鞋底和瓷片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从肩膀一直抖到全身。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这……这……”红娘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这是这个月的第八个了……妖物……一定是妖物干的……快……快去找那两位道长……”

“不用找了。”

梅道里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红娘猛地转过身,看到梅道里和季饮站在她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梅道里的头发散着,中衣皱巴巴的,光着脚站在冰冷的地砖上,但他的眼神很稳,声音也很稳。

“我们就在这里。”梅道里说,“到底怎么回事?请红娘娓娓道来吧。”

红娘看着他们,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走到一张没有被撞倒的椅子旁边,坐了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泛白。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红娘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大概是两个月前……楼里的姑娘说晚上听到动静,有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很轻,不像正常人走路。还有人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在三楼飘来飘去,一闪就不见了。”

梅道里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季饮没有坐,他站在梅道里身后,背靠着柱子,双手环胸,目光落在大厅中央那具悬挂着的尸体上,眼睛微微眯着。

红娘继续说下去:“开始大家都不在意,以为是谁眼花了,听错了。可是没过几天,就出事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梅道里没有说话,等着她。

“第一个死的是小翠。她是楼里的姑娘,晚上在房间里睡觉,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床上,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大夫来看过,说是心脉断裂,惊吓过度。大家以为她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心脏病发作,虽然惋惜,但也没有多想。”

红娘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第二个死的是阿福。他是楼里的伙计,晚上去后院喂马,第二天早上被发现倒在马厩里,马的腿也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踢的。阿福的脖子上有两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血流了一地。仵作说像是被大型的野兽咬的,可是城里哪来的野兽?”

“第三个是兰儿,第四个是赵伯,第五个是春桃,第六个是王厨子。每个人死法都不一样——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水缸里,有的摔下楼,有的被自己的衣带勒死,还有一个被活活吓死,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

红娘的身体开始发抖,声音也开始发抖:“第七个,七天前死的,是小红。她被吊在二楼的栏杆上,就像……就像今天这个一样。我让人把她的尸体放下来,报了官,官府查了几天,什么都查不出来,说可能是自杀。”

“自杀不会连续死这么多人。”梅道里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红娘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官府不管。我只好托人去找能除妖的道长。找了好几个,都是骗子,骗了钱就跑了。直到有人给我介绍了季公子,说他是真正的能人异士,我才请了他来。昨晚季公子刚到,我以为今晚就安全了,可是……”她看着大厅中央那具还悬在半空中的尸体,眼泪又掉了下来,“可是还是死了人。”

梅道里站了起来,走到大厅中央,仰头看着那具悬挂着的尸体。阳光从大门外面照进来,落在青色衣裙上,落在散落的长发上,落在那双垂着的手上。他看不清楚她的脸,但他不需要看清楚。

他闭上眼睛,用灵识去感应。灵力从他的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到指尖,又从指尖扩散到空气中。他的灵识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覆盖在整个大厅里。空气中的每一个微粒、每一丝气流、每一缕气息,都被他的灵识捕捉、分析、甄别。

他感觉到了。

一股妖气。很淡,很隐蔽,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大海里,几乎被海水稀释到看不见的程度。但梅道里感觉到了——那股妖气附着在白绫上,附着在尸体上,附着在大厅正中央的空气中,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膜。妖气的颜色是淡金色的,和普通的灰色、黑色妖气不同,这股妖气是金色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像是月光被凝结成了实体,又像是狐狸皮毛在阳光下泛出的那种暖金色的光。

狐狸皮毛。淡金色。毛茸茸的尾巴。在书桌上打滚的小团。被师尊丢出门外时在空中划出的弧线。

梅道里睁开了眼睛,转过身,看着身后靠在柱子上的季饮。

“是狐妖。”梅道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道行很深。妖气是淡金色的,附着在凶器和尸体上,普通人看不到,但灵识足够敏锐的修士都能察觉到。狐妖杀人,不是出于饥饿或愤怒,更像是在玩——每一个死者的死法都不一样,说明它不在乎杀人的方式,它在享受这个过程。”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季饮靠在柱子上,双手环胸,长发垂落在肩侧,晨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看着梅道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弧度,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赏,而是一种“我果然没有看错人”的笃定和满足。

“原来你不是废物啊。”季饮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意,尾音上扬,像一把小钩子。

梅道里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这次没有生气。他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去,假装在看大厅中央那具尸体,但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红娘坐在椅子上,看看梅道里又看看季饮,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有问“你不是说你们是名门正派吗怎么会有狐妖”,也没有问“你们到底能不能除妖”,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

梅道里走到那具尸体下方,仰着头,仔细地观察着。白绫系在二楼栏杆上,打的是死结,很紧,像是有人用了很大的力气系上去的。栏杆上没有脚印,没有手印,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尸体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甲里没有抓挠的痕迹——如果是被勒死或者吊死的,死者会本能地去抓脖子上的绳子,指甲里会留下白绫的纤维。但这具尸体的指甲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在被吊上去之前就已经死了。或者是被迷晕了,或者是被吓死了,或者是被妖术控制了。不管是哪种,她不是自己走上绞架的。

梅道里转过身,看着红娘。

“最近死的这七个人,有没有什么共同点?”他问,“比如,都是女子?都是年轻人?都是某一个时间段死的?”

红娘想了想,摇了摇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楼里的姑娘,有伙计,有厨子。死的时辰也不固定,有的是晚上,有的是白天,有的是凌晨。”

“没有共同点?”梅道里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红娘肯定地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是醉月楼的人。”

梅道里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不再问了。他转过身,走到季饮身边,仰起头看着他。季饮比他高大半个头,他仰着头才能看到季饮的眼睛。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头发散着,中衣皱巴巴的,光着脚站在地砖上,看起来像一个刚睡醒就被拉去干活的小孩,但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季饮嘴角的笑意都淡了几分。

“狐妖。”梅道里说,“道行很深。以我的修为,打不过。”

季饮低头看着他,看了两秒。

“嗯,打不过。”季饮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个事实,没有嘲笑的意味。

“那你打不打?”梅道里问。

季饮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梅道里散落在脸侧的头发拢到了耳后。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一个不经意的习惯,自然到梅道里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的脸“腾”地红了,往后跳了一步,瞪着季饮,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看到季饮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打。”季饮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一把锤子敲在钉子上,一下,就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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