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勾引

傍晚时分,醉月楼的天字拾叁号房里点着灯。不是昨晚那种暧昧的橘黄色烛光,而是几盏油灯同时亮着,把房间照得亮如白昼。窗户关上了,窗帘拉严了,门也闩好了,房间里只有两个人。

梅道里坐在圆桌边,双手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眼睛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他已经换回了那套月白色的公子袍,头发也重新束好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模像样的,但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季饮坐在他对面,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梅道里。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带着一种猎手在行动前特有的警觉和兴奋。“我有一个计策。”季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宣布一个深思熟虑的计划。

梅道里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害怕。他等着季饮说下去。

“狐妖专挑醉月楼的人下手,已经死了八个了。男女老少都有,伙计厨子姑娘都杀过,说明它不挑食,只要是这座楼里的人就行。”季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但它杀人有一个特点。”

梅道里皱了皱眉:“什么特点?”

“它只杀楼里的人。在这里住店的客人,一个都没死过。”季饮的目光落在梅道里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所以我想,如果有一个‘客人’出现在醉月楼里,也许狐妖会对他感兴趣。不是杀他,是缠他。”

梅道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眨了两下眼睛,突然明白了季饮的意思,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你想让我假扮客人去钓那个狐妖?”他的声音拔高了,尾音上扬,带着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震惊。

季饮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仰着头看着站起来的梅道里。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怕?”两个字,语气很淡。

梅道里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不怕,但那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他当然怕。那是一个道行很深的狐妖,杀了八个人,死法各不相同,有的被吓死,有的被咬死,有的被吊死,有的被淹死。他一个练气期的小修士,灵力低微,剑法不精,连御剑都会从天上掉下来,让他去钓一个杀了八个人的狐妖,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但他不能说不怕。在无情道的时候,师尊说过,无情道的弟子可以输,可以死,但不能怕。梅道里咬着嘴唇,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月白色长袍的下摆垂在地上,鞋尖从袍子下面露出来一截,白色的布面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刚才踩到的。他看了那点灰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季饮。“我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坚定。

季饮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动了他的长发和衣摆。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侧脸映得冷白如雪。

“子时。”季饮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狐妖一般子时出现。你从大门进去,在楼下坐一会儿,然后上楼。我会在暗处跟着你。”

梅道里点了点头,忽然想到季饮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点头,又“嗯”了一声。

夜色越来越浓。

梅道里从醉月楼的后门走了出来,绕到大街上。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经关了门,门窗紧闭,没有一丝灯光透出来。整条街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弃的空城,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红娘给的,纸糊的,竹骨的,里面点着一截白蜡烛,火光在灯笼罩子里跳动,将他的身影投在地面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丈量着从后门到前门的距离,灯笼在他手中轻轻晃动,光影在青石板路上画出一圈一圈的光晕。夜风吹过来,吹得灯笼纸沙沙作响,烛火在里面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他用手护住了灯笼口,火苗又稳了下来。

醉月楼的大门就在前面了。门楣上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醉月楼”三个鎏金大字隐隐发光。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没有人声,没有白天那种喧嚣和热闹,像一只张开了嘴巴的巨兽,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梅道里在大门口停下了脚步。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迈步走进去,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不对。

周围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夜深人静的正常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强行抽走了所有声音的死寂。风声停了,远处的犬吠声停了,灯笼里的烛火燃烧的声音也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在同一个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片真空般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静。

梅道里的后背一凉。他的手指攥紧了灯笼的提手,指节泛白,灯笼在他手中微微晃动。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然后开始疯狂地擂动,“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然后声音又回来了。

风声,犬吠,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所有消失的声音在同一瞬间全部回来了,像是一盘被按了暂停的曲子又被人按下了播放键。街道恢复了正常,夜风继续吹,灯笼继续响,远处继续传来犬吠。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死寂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但不是错觉。梅道里知道不是错觉。他的灵识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什么——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冰冷的、带着腥甜气息的东西从他身边掠过。那股气息很快,快到他的灵识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道白色的影子在夜空中一闪而过。

来了。

梅道里的腿有些发抖,但他没有转身逃跑。他硬着头皮迈过了醉月楼的门槛,走进了黑暗的大厅。灯笼的光在他身前照出一小片明亮的区域,照亮了桌椅的轮廓、地面的花纹、楼梯的扶手。他的身后是敞开的门,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大厅的地面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孤独的幽灵。

他刚走了两步,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他自己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在进门之后就停了。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前面传来的——从大厅深处,从楼梯的方向,从黑暗的最深处。脚步声很轻,不急不慢,像是一个人穿着软底的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来。

梅道里的手伸进了袖子里,指尖触到了那张符咒。符咒是季饮下午画了给他的,黄纸朱砂,上面画着复杂的纹路,折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塞在他的袖口内衬里。他摸到了那个硬硬的小角,把它捏在了指尖,但没有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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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越来越近。黑暗中有一个人影慢慢浮现出来,从模糊变得清晰,从轮廓变得具体。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个人的身上,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的五官清秀端正,眉目间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来青楼寻欢作乐的客人。但梅道里注意到,他的眼睛不是黑色的。那双眼睛是淡琥珀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两颗被磨亮了的宝石。

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嘴角有一颗痣。

梅道里的手在袖子里捏紧了符咒,指尖按在朱砂纹路上,感受着符咒上残留的灵力波动。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表情努力维持着平静。他看着那个年轻男子,年轻男子也看着他。两人在大厅中央对视了片刻。

“这位公子,”年轻男子先开了口,声音温和有礼,像一个熟读诗书的世家公子,嘴角那颗痣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上翘,“一个人来?”

梅道里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但在夜色中听起来反而显得自然:“嗯……一个人。”

年轻男子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一个精心设计过的表情。他朝梅道里走近了一步,梅道里没有后退,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

“巧了,”年轻男子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亲昵的、像是在分享秘密的语气,“我也一个人。不如一起?”

梅道里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不要答应,这是狐妖,他嘴角的痣在动,那颗痣刚才不在那个位置,它在往左移,不对,它在往右移,它在动,它在他的脸上慢慢地移动,像一条小虫子在皮肤下面爬。他在笑的时候那颗痣从嘴角移到了颧骨,不笑的时候又从颧骨移回了嘴角。它不是一颗痣,它是一个活的东西,附着在这张人皮的表面,随着表情的变化而移动。

梅道里没有尖叫,没有逃跑,没有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他看着面前这个笑容温和的年轻男子,看着那颗在他脸上慢慢移动的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

年轻男子笑了,伸出那只没有拿折扇的手,搭在了梅道里的肩膀上。那只手很凉,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没有体温的、像蛇一样的凉,隔着衣料梅道里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从肩膀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半边身体。梅道里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但他没有躲开。他任由那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任由那个笑容温和的陌生人带着自己往大厅深处走去。

他们走过了大厅,走上了楼梯。木楼梯在两个人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和着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一首不紧不慢的催眠曲。年轻男子的手始终搭在梅道里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梅道里感觉自己像被一条蛇缠住了,怎么都挣不开。

二楼的走廊很暗,没有点灯,只有梅道里手里的灯笼照亮前路。年轻男子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推开门,门后是一间布置精致的厢房。有床,有桌,有椅,桌上放着酒壶和酒杯,床头点着一盏小油灯,橘黄色的光晕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暧昧的暖色中。

年轻男子把梅道里带进了房间,关上了门。他的手从梅道里的肩膀上移到了腰间,另一只手接过了梅道里手里的灯笼,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梅道里。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油灯的光和梅道里苍白的脸,嘴角的痣在灯光中又移动了一次,从颧骨移到了眉尾。

“公子,”年轻男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酥的磁性,“春宵苦短,我们……”

他朝梅道里走近了一步,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梅道里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人的味道,而是一种混合了血腥和花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的胃里一阵翻涌,但他忍住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季饮呢?季饮说会在暗处跟着他,说会在适当的时候出现,说不会让狐妖真的伤害他。季饮呢?为什么还不出现?他马上就要被“生米煮成熟饭”了,季饮怎么还没来?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张符咒,指尖已经渗出了汗。符咒的纸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黄纸上的朱砂纹路在汗水中微微化开,像一条条红色的细蛇在水里游动。

年轻男子的手从他的腰间移到了他的后腰,正要把他往床的方向带。

梅道里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抬起右手,袖口从手腕上滑落,露出了他攥着符咒的手。他的手指张开,符咒从他掌心里飞了出来,黄纸朱砂在空中展开,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风中展开。梅道里的手掌朝前推出,符咒贴在了年轻男子的额头上。

“太上敕令,妖邪退散!”

年轻男子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映出符咒上发光的朱砂纹路,朱砂在黄纸上燃烧起来,发出了刺目的红光。他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不是人的叫声——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上刮擦,又像是野兽被踩中了尾巴时的嘶吼。

他的脸开始变形。五官从脸上滑落,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眼睛从眼眶里滑了出来,鼻子塌陷了,嘴巴裂开了,嘴角那颗痣从眉尾跳到了太阳穴,从太阳穴跳到了下巴。那张清秀端正的人皮从他的脸上剥落下来,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一团白影从人皮里窜了出来,速度快得梅道里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它撞开了房门,冲进了走廊,消失在黑暗中。人皮落在地上,像一件脱下来的衣服,软塌塌地堆在地板上,没有了任何支撑。

梅道里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拍出符咒的姿势,整个人在发抖。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张人皮,看着那张已经看不出五官的、皱巴巴的、像一块被揉碎了的纸一样的东西,胃里的翻涌更加剧烈了。他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不止一个人。季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大步跨进房间,看到梅道里还站着,看到他身上没有伤痕,松了一口气。他的目光从梅道里身上移到地上那张人皮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来。

“没事吧?”季饮的声音有些急促,不像平时那样从容。

梅道里抬起头看着季饮,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双腿一软,整个人朝地上栽了下去。

季饮伸出手,接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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