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掉马

梅道里摇了摇脑袋,推开季饮的手,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下去。他站稳了,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

那把剑出现了。不是从腰间拔出来的,是从他手心里长出来的。白光从他的掌心涌出,像泉水从地缝里喷涌,凝聚成剑身的形状。剑身窄而薄,通体莹白,剑刃上流动着冰蓝色的光纹,光纹像水波一样从剑格流向剑尖,又从剑尖回流到剑格,周而复始。剑柄上没有缠绳,没有镶玉,光溜溜的,和他的手掌贴合得严丝合缝,像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一部分。

不是无情道的制式铁剑。这把剑,季饮从未见过。

梅道里握住了剑柄,整个人变了。不是外表的变化,是气质的变化。他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翻飞,散落在肩后的长发被风吹起,手中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慌张躲闪的眼神,而是定定的、沉沉的、像一潭深水一样的眼神。他从一个缩在角落里的胆小道士,变成了一柄出鞘的剑。

“追。”梅道里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

他飞身出去了。不是跑,不是跳,是飞。脚尖在门框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从房间里射了出去,穿过走廊,越过栏杆,落在一楼的桌面上,又弹起来,从大门飞了出去。月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快得像一道闪电。

季饮站在房间里,看着梅道里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挑了挑眉。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了然。他伸出手,在空气中轻轻一握,一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剑身通体绯红,像凝固的血,剑刃上流动着暗金色的光纹。他没有急着追,而是慢悠悠地走出了房间,走下楼梯,走过大厅,走到大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月光下那道正在追击狐妖的白影。

梅道里已经追上了狐妖。在醉月楼后面的空地上,一条窄巷子的尽头,被高墙堵住了去路的地方。狐妖无处可逃了,它转过身来,面对着追来的人。月光照在它身上,照出了它的真实模样。

不是人,不是狐狸,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形态。它的身体是人的轮廓,但四肢比正常人长了将近一倍,手指像爪子,指甲像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它的脸还是那张清秀的年轻男子的脸,但五官扭曲了,眼睛从眼眶里突出来,瞳孔是竖着的,像蛇的眼睛。它的身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毛,不是衣服,是长在皮肤上的,从领口里钻出来,从袖口里钻出来,从衣摆下面钻出来,像一层白色的铠甲。它的身后,三条尾巴在月光下舒展,每条尾巴都有手臂那么长,毛茸茸的,尖端是金色的。

三条尾巴。三尾妖狐。道行至少三百年。

狐妖张开嘴,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它的身体微微下蹲,像一只准备扑食的野兽,三条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尾尖的金色在月光下闪动。

梅道里没有给它扑过来的机会。他的剑已经出手了。不是砍,不是劈,是刺。剑尖直指狐妖的胸口,冰蓝色的剑光在剑身上炸开,照亮了整条巷子。狐妖侧身躲过,剑尖擦着它的肩膀刺过去,削下了一缕白色的毛。狐妖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尖锐刺耳,像玻璃被划破。它的爪子朝梅道里的脸上抓了过来,五根弯刀一样的指甲在月光下闪动。

梅道里低头躲过了。狐妖的爪子从他头顶掠过,削断了几根头发。他借着低头的惯性,身体一转,剑从下往上撩,划向狐妖的腹部。狐妖向后跳了一步,躲开了剑锋,但梅道里的剑没有停,他手腕一抖,剑尖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从狐妖的肩膀划到胸口,划开了一道口子。

血从狐妖的胸口涌了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像融化的金水,在月光下闪着光。狐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伤口,抬起头,那双竖瞳的眼睛里涌上了愤怒。

它不再躲了。三条尾巴同时朝梅道里甩了过来,速度快得像三道白色的鞭子。梅道里来不及躲,他把剑横在身前,挡了一下。第一道尾巴打在剑身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梅道里的虎口震得发麻。第二道尾巴接踵而至,打在同一位置,剑身上的冰蓝色光纹剧烈地闪了一下,差点熄灭。第三道尾巴绕过剑身,抽在了梅道里的腰侧。

梅道里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在巷子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滑落下来,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捂着腰侧,右手还握着剑。他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但他没有倒下去,用剑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擦掉嘴角的血,抬起头看着狐妖。

狐妖的三条尾巴在身后摆动,像三条饥饿的蛇。它的爪子在地面上刨了两下,碎石和尘土在它爪下飞溅,又朝他扑了过来。

梅道里没有退。

他把剑举过头顶,剑尖朝上,左手两指并拢,搭在剑身上。他的嘴唇翕动起来,念出了口诀。不是无情道的清心诀,不是御剑术的口诀,而是一种季饮从来没有听过的、古老而拗口的咒文。咒文的音节从他的嘴里一个一个地蹦出来,每个音节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剑身上的冰蓝色光纹开始剧烈地闪动,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像一轮蓝色的太阳在他手中升起。剑身开始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不是剑在震,是周围的空气在震。震动的频率越来越高,从低沉的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啸声,那声音像一把无形的刀,切开了夜风,切开了狐妖的吼叫,切开了整条巷子的寂静。

狐妖的扑势顿了一下。它的竖瞳缩成了两条细线,三条尾巴绷得笔直,身体停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猫。它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威胁,那股从剑身上扩散出来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力量,不是一个低级修士应该拥有的力量。

梅道里的左手从剑身上移开,在空气中画了一道符。不是用朱砂和黄纸画的符,是用手指在空中画的,灵力从指尖涌出,在空气中凝结成一道发光的符咒。符咒的纹路复杂而精妙,每一笔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精准得令人发指。符咒在空中悬停了半秒,然后飞了出去,打在了狐妖的胸口上。

狐妖的身体猛地一僵。符咒印在它胸口的位置,发出一声巨大的爆响,金光炸开,像一颗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狐妖的身体被炸飞了出去,撞在巷子尽头的墙壁上,墙壁被撞出了一个大洞,砖石碎了一地。狐妖倒在碎石堆里,胸口的毛被烧焦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

符咒。不是无情道的符咒。无情道的符咒以冰系为主,讲究的是封禁和镇压,不会造成这种程度的灼伤。这是火系符咒,而且是品级极高的火系符咒,能把三尾妖狐炸飞的火系符咒。这种符咒的绘制难度极高,整个修真界能画出这种符咒的人不超过二十个。而梅道里没有用朱砂和黄纸,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就成了。

季饮靠在巷口的墙壁上,双手环胸,怀里抱着那柄绯红色的长剑。他没有出剑,从始至终都没有。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梅道里和狐妖缠斗,看着梅道里被狐妖抽飞,看着梅道里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梅道里念出那些古老的口诀,看着梅道里用手指在空中画出那道精妙绝伦的符咒。他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丝弧度,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一直亮着光,不是战斗时的兴奋,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笃定。

狐妖从碎石堆里爬了起来,三条尾巴在身后无力地垂着,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淌金色的血。它看着梅道里,竖瞳里的愤怒变成了恐惧。它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人,这个人不是它以为的那种低级修士,不是它可以随意玩弄的猎物。它转身想要逃跑,四条腿在地面上刨了两下,身体往前一窜。

梅道里没有追。他的左手又抬了起来,在空气中画了第二道符。这次更快,快到手在空中划过,符咒就已经成形了。第二道符打在了狐妖逃跑的路线上,不是打在它身上,是打在它前面的地面上。金光炸开,地面被炸出了一个坑,碎石和泥土飞溅了狐妖一脸。

狐妖的脚步停了。它站在坑边,看着前面被炸出的坑,又回头看着身后提着剑走过来的梅道里,进退两难。

“季饮!”梅道里皱着眉,声音又急又气,朝巷口的方向喊了一声,“你冷着干什么!”

季饮靠在巷口,听到这声喊,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从墙壁上直起身,抱着剑,慢悠悠地走进了巷子。步伐不快不慢,踩在碎石和尘土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梅道里身边,站定,歪着头看着面前那只进退两难的三尾妖狐。

“来了来了,”季饮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拖着,带着一种“你急什么”的从容,“喊这么大声干什么。”

狐妖看着两个人,竖瞳里的恐惧更深了。一个已经打不过了,现在来了第二个。它的三条尾巴夹了起来,像一只被吓到了的狗,身体往后缩了缩,缩到了墙角,无处可退了。

季饮终于动了。

他没有拔剑,或者说他拔了但没有人看到他拔。梅道里只看到绯红色的剑光在空气中闪了一下,然后狐妖的三条尾巴就断了。不是砍断的,是切开的,切口平整得像被激光切过,金色的血从断尾处喷涌而出,在月光下像三根金色的喷泉。狐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声音大得整条街的窗户都在震动。它的身体在地上翻滚了两下,从那种半人半狐的形态变回了纯粹的狐狸模样。一只白色的狐狸,三条尾巴都被切断了,只剩下三个光秃秃的根部,血淋淋的,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淡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痛苦。

季饮收剑,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看着梅道里。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不是赞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沉的、像月光照在深水上的那种明明灭灭的光。

他朝梅道里走近了一步。梅道里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腰侧的伤口还在疼,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干净,手中的剑还亮着冰蓝色的光。他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季饮,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季饮又走近了一步,梅道里又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巷子的墙壁,退无可退了。

季饮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一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他看了梅道里很久,久到巷子里只剩下狐妖微弱的呻吟声和夜风穿过瓦片的声音。

“你瞒的我好苦啊。”季饮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笑意,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

梅道里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偏过头,看着地上那滩金色的狐血,月光照在血泊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的,紧绷的,嘴唇上还沾着没有擦干净的血迹。他的剑还握在手中,剑身上的冰蓝色光纹在缓缓流动,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季饮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了梅道里的剑尖,轻轻往旁边拨了拨。剑尖偏开了,指向了空无一人的墙壁。冰蓝色的光纹在剑身上跳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了下去。

“你的修为,从来就不是什么练气期。”季饮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梅道里一个人能听到,“你一直在装。”

梅道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他站在墙角,手里握着剑,腰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他的头发散了大半,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狐妖不再呻吟了,蜷缩在墙角,三条断尾的伤口已经结了痂,金色的血不再往外流了。它闭着眼睛,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装死。月光从巷子上方的窄缝里漏下来,落在地面的碎石和尘土上,落在那滩金色的血泊上,落在两个沉默对视的人身上。

梅道里抬起头,看着季饮,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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