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擅闯

梅道里的声音带着疑惑,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小钩子,钩住了季饮的话。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到了腰侧的伤口上,手指按在绷带上,感受着绷带下面敷料的凉意。他的脑子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种预感像一条蛇,从他的脚底慢慢往上爬,爬过小腿、膝盖、大腿、肚子、胸口,最后盘踞在他的喉咙里,让他喘不上气。

季饮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皱成一团的脸,看着他那双满是疑惑和不安的眼睛,看着他攥着衣料的手指和按在伤口上的手掌。他咂了咂嘴,那个动作做得很慢很慢,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品味什么。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发出一声轻响,像有人在品尝一道菜的咸淡,觉得不够味,又品了一下。

“你师尊确实厉害,”季饮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每个字之间都隔了半拍,像在陈述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又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才不会被梅道里打断,“但也不是这世间第一厉害。你的毒,不过是被他压制了,没有根除。”

梅道里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因为害羞而泛起的绯红,不是那种因为生气而涨红的赤红,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因为恐惧而褪去血色的惨白。那种白从他的颧骨开始往下蔓延,像有人在他的脸上倒了一盆白色的颜料,颜色从高处往下流淌,流过了脸颊、下巴、脖子,一直流到了领口下面。他的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嘴唇变得苍白干裂,嘴角那个干涸的血痕在苍白的嘴唇旁边显得格外刺眼。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猫。

他伸出手,手掌朝上,五指张开,停在季饮面前。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也是怕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因为刚才攥衣料攥得太用力,指尖泛着白色,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红印。他的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一截,手腕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因为皮肤太白了,血管清晰得像画上去的一样。

“解药。”梅道里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又硬又冷,没有商量,没有请求,是一个命令。他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直视着季饮,没有躲闪,没有退让。他虽然在发抖,但他的目光是直的。

季饮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他的目光从梅道里的指尖扫到指腹,从指腹扫到掌心,从掌心扫到手腕上的青色血管,然后抬起头,对上梅道里的目光。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那个笑容很好看,但梅道里从里面读出了两个字的意味:不给。

“解药我自然不会轻易给你。”季饮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又像是在念一句他已经背了无数遍的台词。他的身体往后靠了靠,重新靠回了那根粗壮的竹子上,竹枝在他手中转了一圈,尾尖点在地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那个圆圈歪歪扭扭的,不圆,但他画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倒是想要看看,堂堂无情道弟子,被这情毒折磨的滋味。”季饮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刻意的、玩味的、让人想打他一拳的戏谑。他的眼睛半阖着,目光从梅道里的脸上慢慢滑下去,滑到脖子,滑到胸口,滑到腰侧包扎着绷带的位置,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梅道里的眼睛上。那个目光像一把软尺,在梅道里的身体上量了一圈,不急不慢,大大方方。

梅道里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情毒,那药是情毒。他在合欢宗的时候就猜到了,那种浑身发软、脸红发烫、看到季饮就心跳加速的感觉,不是普通的迷药,是情毒。师尊给他解了,他以为解干净了,现在季饮说只是压制了,没有根除。也就是说,那颗毒药还藏在他的身体里,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安静地潜伏着,像一条冬眠的蛇,蜷缩在他的丹田深处,等着被什么力量唤醒。也许是某一天,也许是某个时刻,也许是季饮的一个响指,那条蛇就会苏醒过来,在他的身体里游走,让他再次变得浑身发软、脸红心跳、不受控制。

他想骂人,想说“你这个卑鄙小人”,想说“你不得好死”,想说“我师尊不会放过你的”。但他的嘴巴张开,一个字都还没说出来,季饮身后的竹林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不是走过来的,不是跑过来的,是凭空出现的。黑色的身影从竹林的阴影中浮现出来,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实体,从实体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形。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从上到下一身黑,头发高高束起,没有一丝碎发。面容冷峻得像一块寒冰,五官很好看,但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的弧度是平的,眉头是平的,连眼神都是平的。眼睛深黑如墨,像两口看不到底的枯井,没有光,没有影,没有温度。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在地上的黑剑,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听不到,连胸口都没有起伏,好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被人雕出来的石像。

十一。合欢宗暗卫。他来得无声无息,没有惊动一片竹叶,没有踩断一根枯枝。他就那样出现在季饮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单膝跪了下去。膝盖落在竹叶和青苔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他的膝盖根本没有碰到地面,像是他整个人没有重量。他的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季饮脚前的地面上,没有抬头,没有看季饮,没有看梅道里,就那样低着头,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传声筒。

季饮没有回头,手里的竹枝继续在地上画着圆圈,一圈一圈,不紧不慢。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的弧度还挂着,好像十一的出现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不值得他浪费一个眼神,不值得他停下手中正在画的圆圈。他画完了最后一圈,竹枝在地上留下一个完整的、虽然歪歪扭扭但确实闭合了的圆。

“宗主。”十一开口了,声音冷淡、简短,像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刀刃上没有血,没有锈,干干净净,冷冰冰的,一个字都不多余,“有人闯进来了。”

季饮手里的竹枝停了下来,停在那个圆圈的正中央。他的手指捏着竹枝,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又像是在思考。他没有问是谁,没有问多少人,没有问从哪里来的,什么都没有问。他就那样停在那里,竹枝的尖端点在地上,点在圆圈的中心,像一枚钉入靶心的钉子。

梅道里跪坐在草地上,手还伸着,还保持着要解药的姿势。他看着十一,又看着季饮,看着季饮停下来的竹枝和微微皱起的眉头。

竹林里安静了下来,风吹过竹梢的声音变得清晰而尖锐,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季饮的肩头和发梢,落在那根停下来的竹枝上,落在那只还伸在半空中的、微微发抖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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