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处理掉

竹林里的风停了。

十一跪在地上,黑色的劲装上没有任何血迹,头发一丝不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个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木偶。他的话已经说完了,嘴闭上了,眼睛依然垂着,看着季饮脚前的地面。他在等命令,像一个被设置了程序的机关人,只等主人按下启动的按钮。

季饮手里的竹枝停在那个圆圈的正中央,尖端压在一片枯黄的竹叶上,竹叶被压出了一个凹痕,但没有破。他低着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圆,看着圆圈中心那根竹枝,看着竹枝尖端那片被压弯的竹叶,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竹枝,越过地上的圆圈,落在十一身上。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像两面被磨平了的镜子,倒映出十一跪在地上的黑色身影。

“擅闯我的地方,”季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被锤子一下一下地钉进木板里,又稳又狠,“给我禀报干什么?直接处理掉。”

十一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收到了命令、准备执行”的本能反应。他的膝盖从地上抬起来了一寸,又落回了地面,动作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头更低了一些,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

“是。”一个字,干净利落,像一把刀斩断了绳子。

十一的身影从地面上消失了。不是站起来走掉的,不是跑掉的,是消散的。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从实到虚,从有到无,最后连影子都没有留下。竹叶和青苔上没有任何痕迹,好像那里从来没有人跪过。

季饮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梅道里。

梅道里还跪坐在草地上,手伸着,姿势没有变过。他的眼睛从十一消失的位置移到了季饮脸上,瞳孔里映出季饮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和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手已经开始酸了,举了太久,从伸出去要解药到现在,少说也有一盏茶的功夫。但他没有把手收回来,因为收回来就好像他放弃了解药,就好像他向季饮认了输。他不认输。

季饮看着那只还伸着的手,看着那只微微发抖的、指尖泛白的、手腕上青色血管清晰可见的手。他没有去握那只手,没有把解药放在那只手心里,甚至没有多看那只手一眼。他低下头,把竹枝从地上捡起来,放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重新看着梅道里的脸。

“你这两天让我满意了,”季饮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又像在跟一个做生意的人谈条件,“我就给你解药。”

梅道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了回去。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住了衣料,月白色的绸缎在他指间又被攥出了一道新的折痕。他的眉头皱得比刚才更深了,眉心那两道竖纹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怎么都抚不平。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下撇,整张脸上写满了“你在说什么鬼话”。

“我堂堂无情道弟子,”梅道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人用力嚼碎了的骨头渣子,又硬又扎人,“什么叫让你满意?我告诉你,那种事情我可做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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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红了。不是那种因为恐惧而褪去血色的惨白,不是那种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赤红,而是一种从脖子根慢慢往上蔓延的、像是被人用手一点一点涂上去的绯红。那种红色从他的领口下面涌上来,漫过喉结,漫过下巴,漫过脸颊,最后停在颧骨的位置,像一朵慢慢开放的花。他的耳朵尖也红了,红得像两颗熟透了的樱桃,在晨光中格外显眼。他的眼睛瞪着季饮,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要是敢提那种要求我就跟你拼命”的决绝。

季饮看着他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他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看着他攥着衣料的手指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逗笑了的笑。他的眉眼弯了起来,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虎牙从嘴唇后面露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手里的竹枝跟着他的笑声轻轻颤动,竹叶在地上扫来扫去,把刚才画的那个圆圈抹掉了一半。

“你说什么?”季饮的声音带着笑意,尾音上扬,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又像是看到了一个让他开心的表情。他的身体从竹子上直了起来,不再靠着,而是坐正了,盘腿坐在竹根上,面对着梅道里。绯红色的衣摆在草地上铺展开来,像一朵盛放的花。

“我是要请你帮我一个忙。”季饮的声音正经了一些,但嘴角还是弯着的,笑意没有完全收回去。他把竹枝放在身侧的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朝梅道里的方向靠近了一些。两个人的距离从三步缩短到了两步,梅道里能闻到季饮酒身上那股清淡的、像竹林风一样的气息。

“我需要一味草药,就在这片竹林深处。”季饮的目光从梅道里的脸上移开,看向竹林深处。那里是竹林的更深处,竹子比这里更密,竹节比这里更高,阳光几乎照不进去,只能看到一片幽深的、墨绿色的、像隧道一样望不到头的黑暗。风吹过那片竹林的时候,声音变了,不再是沙沙的轻响,而是一种低沉的、像野兽低吼一样的呜呜声,让人听了后背发凉。

“不过里面凶险,草药有结界保护,”季饮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凝重,“只有修炼纯洁仙气的人才能进去。”

梅道里的眉头动了一下。纯洁仙气。这个词他在无情道的藏经阁里见过,在一本很老的、书页都泛黄了的典籍里。修炼纯洁仙气的人,体内的灵力不含任何杂质,不被任何外邪侵染,是世间最纯净的灵力。这种人在修真界少之又少,一百个修士里未必有一个。因为灵力的纯度不是靠修炼就能提高的,它取决于修士的体质、心性、以及修炼的功法。无情道的功法以清心寡欲著称,修炼出来的灵力本就比别的门派纯净,但能达到“纯洁仙气”这个标准的,依然凤毛麟角。

梅道里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他明白了季饮的意思。季饮不是要他去死,是要他去帮他取那味草药,因为只有他能进去。他的灵力够纯净,他的体质够特殊,他的修炼功法够寡淡。他是那种百年难遇的、天生就适合修炼纯洁仙气的人,只是他自己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件事。

“所以,”梅道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没什么好事”的了然,“你是让我去死。”

季饮的头摇了一下,不重不轻,像在否认一个不实的指控。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变了,从之前的戏谑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更真诚的、像阳光融化了薄冰一样的东西。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梅道里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不重,像弹走一只停在额头上的蚊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我哪里舍得啊。”季饮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风听到。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看着梅道里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戏谑,不是玩味,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像是被人从心底最深处捧出来的东西。

梅道里的脸又红了。不是气的,是另一种红,从心脏的位置往外扩散,像有人在他的胸口里点了一盏灯,灯光透过皮肤、透过血肉、透过骨头,从里到外地把他整个人照红了。他偏过头,躲开了季饮的目光,盯着地上那个被竹枝抹掉了一半的圆圈,盯着圆圈边缘那些散乱的竹叶和草屑。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季饮一定能听到,在这安静的竹林里,两颗心脏的距离不到两步。

季饮的手收了回去,目光也从梅道里脸上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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