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怕黑

火光在灶膛里跳动,将梅道里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把两条鱼并排架在火上,竹枝的一端插在灶台的缝隙里,另一端悬在火焰的上方,鱼身被火苗舔舐着,发出滋滋的声响。银白色的鱼鳞在火光的映照下变成了金红色,像被涂了一层薄薄的蜜。油脂从鱼皮的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火焰上,每一次滴落都激起一小簇火苗,火焰猛地窜高一下,然后又缩回去,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猫。

梅道里蹲在灶台边,两只手各握着一根竹枝的末端,手腕不停地转动,让鱼身均匀受热。他的手法很生疏,转得快一下慢一下,鱼身有的地方已经烤得焦黄了,有的地方还是半生的银白色。他的手被火烤得发烫,手指不自觉地松一下紧一下,竹枝在他手心里转得歪歪扭扭。但他不肯松手,那是他的鱼,他抓的,他烤的,他要把它们烤好。

季饮坐在灶台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双手环胸,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隐没在阴影中,只有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他看着梅道里蹲在灶台边手忙脚乱烤鱼的样子,看着梅道里的袖子从手腕滑到肘弯又滑下来,看着梅道里用手背擦汗的时候差点被烟熏到眼睛,看着梅道里因为转得太快而把一条鱼甩到了灶台上。他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

梅道里把甩到灶台上的那条鱼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重新架回火上。他用指甲掐了掐鱼身最厚的地方,鱼皮已经脆了,鱼肉已经白了,能掐进去,不硬不软,刚好。他把两条鱼从火上取下来,一条递给季饮,一条留给自己。竹枝烫手,他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两下,手指被烫得直甩,但没有松手。

季饮看着伸到面前的那条鱼,竹枝的一端被火烤得发黑,鱼身有些地方焦了,有些地方还泛着生肉的银白色,鱼尾缺了一小块,大概是掉在灶台上的时候摔掉的。整条鱼看起来像一件被摔碎又粘起来的瓷器,歪歪扭扭,惨不忍睹。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很重,带着一种“我精心养了两年的鱼就这样被你糟蹋了”的心痛,又带着一种“算了反正也这样了”的认命。

“我精心喂养的鱼啊。”季饮的声音不大,尾音下沉,像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鸣。他的手从环胸的姿势放了下来,接过了那条鱼。竹枝握在他修长的手指间,鱼身还在冒着热气,焦香味混着竹叶的清香在夜风中飘散。他低下头,咬了一口。

梅道里看着季饮咬下了第一口,看着他嚼了两下,看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看着他咽了下去。他的心跳快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像一个小学生把作业交给老师批改。他的手指攥着竹枝,指节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季饮的脸。

季饮嚼完了,咽了下去,又咬了一口。他没有说话,没有评价,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就那样一口一口地吃着那条烤得歪歪扭扭的鱼。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柔和了几分,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吃鱼的样子很好看,不是刻意的优雅,而是一种自然的、不做作的从容。他的嘴唇上没有沾到鱼油,手指上没有沾到鱼汁,连竹枝握在他手里都显得比在梅道里手里好看得多。

梅道里等了很久,没有等到评价,只好低头啃自己的那条鱼。鱼是烫的,鱼皮是脆的,鱼肉是嫩的,虽然没有盐,但鱼肉本身带着一种淡淡的甜味,是月华鱼特有的灵气在舌尖上化开的感觉。他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三口吃掉了半条鱼,连鱼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灶膛里的火慢慢熄了,余烬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闪着红光,像在呼吸。两条鱼被吃完了,只剩下两根烧黑的竹枝丢在灶台上。梅道里吃得很饱,胃里暖洋洋的,像揣了一个小火炉。他打了个哈欠,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怎么都挡不住。他站起身,走到竹屋门口,推开门,爬上了竹床,连被子都没有盖,就沉沉睡去了。

半夜,梅道里是被风惊醒的。

风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是从屋顶压下来的。竹屋的屋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有人在上面走来走去。竹门被吹得哐当作响,门闩在门框里跳动着,随时会崩开。窗帘被风掀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帜在黑暗中飞舞。月光被乌云遮住了,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风声、雨声、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闷雷声。

雨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大雨。雨点砸在屋顶的竹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拍打着竹片。雨水从竹片的缝隙里渗进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板上,滴答滴答,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曲子。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雨水的凉意和泥土的腥味,把竹屋里最后一丝热气也卷走了。

梅道里缩在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蜷成了一个球。他的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白光——闪电。闪电劈下来的时候,整间竹屋被照得亮如白昼,竹墙上的每一根竹节、每一道裂缝都清晰可见。然后雷声就来了,从远到近,从闷响到炸裂,像有人在天上推着一辆巨大的石磨,石磨碾过天空,碾过竹林,碾过梅道里的胸口。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和雷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雷,哪个是他的心跳。他的手在被子里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怕黑,从小就怕。在无情道的时候,他的房间窗户从来不拉窗帘,让月光一直照进来。如果遇到阴天没有月亮,他就在床头点一盏小油灯,点到天亮。但现在没有月光,没有油灯,没有任何光。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光从窗外涌进来,照亮了竹屋的每一个角落——竹桌、竹椅、桌上的陶罐、地上被雨水洇湿的痕迹、门槛上积的一小滩水。梅道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缩成一团,像一个被人揉皱了的纸团。

雷声炸开了。“轰隆”一声,大得整间竹屋都在震动,竹床也跟着颤了一下。梅道里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他坐了起来。动作很快,像弹簧一样从被子里弹了出来。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湿的,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层水。他的脚踩在水里,冰凉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窜,窜到小腿,窜到膝盖。他没有穿鞋,没有披外衣,就穿着那件白色的中衣,光着脚,朝门口跑去。他拉开门闩,门被风猛地吹开,雨水扑面而来,打在他的脸上、脖子上、中衣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没有退回去,冲出了门,赤脚踩在走廊的竹板上,水从廊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背上。

走廊不长,从竹屋门口到季饮的房间门口,只有十几步远。他的脚踩在湿滑的竹板上,好几次差点滑倒,但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只被狗追的兔子。月光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走廊里一片漆黑,他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凭着白天的记忆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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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他站在门口,喘着气,雨水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淌,顺着他的脸颊流到下巴,滴在竹板上。他的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夜风一吹,冷得他浑身发抖。他的手抬了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门板的位置,手指碰到了竹子的纹理,冰凉的,湿漉漉的。他握起拳头,敲了下去。

“咚、咚、咚。”三声,不重,但很急。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被雨声和雷声淹没了大半,但梅道里知道季饮能听到,季饮什么都能听到。

门开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不是烛光,是月光,从季饮房间的窗户照进来,比走廊里亮不了多少,但足够让梅道里看到季饮的脸。季饮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肩颈。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被门外的风吹得轻轻飘动。他的眼睛是半阖着的,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带着一种慵懒的、还没完全清醒的沙哑。他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门口的人——光着脚,浑身湿透,中衣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嘴唇冻得发白,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含着水雾,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季饮没有说话。他就那样靠在门框上,看着梅道里。

梅道里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张了张嘴,声音又小又哑,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在叫。

“能不能……进去?”他的声音在雷声的缝隙里挤了出来,“怕黑。”

季饮看了他两秒。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瞳孔里闪了闪。他没有说话,从门框上直起身,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梅道里低头钻了进去。他从季饮的手臂下面钻过去,肩膀擦着季饮的胸口,头发上的水甩到了季饮的脸上、脖子上、中衣上。他的脚踩在季饮房间的地板上,地板是干的,没有水,没有泥,和走廊完全不同的温度。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不知道是该站在这里还是该找个地方坐下。

身后的门关上了。不是他关的,是季饮关的。门闩落入门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轻而脆,像一根针掉在了地上。梅道里的身体随着那声响猛地一颤,后背绷紧了,但他没有跑。

黑暗中,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是温热的,干燥的,和他的湿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扣在他手腕的脉搏上,力道不大,但很稳。他被那只手拉着往前走,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好像是地毯,又好像是草席,软软的,暖的。他没有挣扎,没有问要去哪,就那样被那只手拉着,从门口走到房间中央,从房间中央走到床边。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不是推,是压。力道不大,但梅道里的膝盖弯了,身体坐了下去,坐在了床沿上。竹床发出一声吱呀,床铺是软的,被褥是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竹林风一样的清香。他的手指碰到了被面,是棉布的,粗糙但温暖,和他在无情道用的被褥一样。

那只手从他的肩膀上移开了。黑暗中他看不到季饮在哪里,只能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脚步声,床铺被压下去的声响。季饮在他身边躺了下来,不是躺在床的另一边,是躺在同一个枕头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梅道里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指在被面上攥了一下,攥住了被角,又松开了。他的呼吸放轻了,轻到几乎听不到,但他的心跳快得离谱,在这安静的黑暗中,两颗心脏的距离不到一拳,季饮一定听到了。

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他的手背。那只手从他的手指尖开始,沿着手背往上摸,摸到了手腕,摸到了小臂,摸到了肘弯,又沿着原路摸回来。不是抚摸,是在找东西,在黑暗中寻找他的身体轮廓,像盲人摸象。手指从他手腕上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酥麻,从手腕蔓延到手掌,从手掌蔓延到指尖。

梅道里没有动,没有把手抽回来。他就那样坐在床沿上,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他的衣服还是湿的,中衣贴在身上,水珠从衣摆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床边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头发也在滴水,水滴顺着发梢落在肩头,洇湿了中衣的领口。

季饮的手从他的小臂上收了回去。然后一件东西盖了过来,不是手,是被子。被子从梅道里的身后翻过来,盖住了他的肩、他的背、他的腿。被子是暖的,带着季饮的体温,像一层厚厚的云包裹住了他。梅道里的身体在被子下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从紧绷到松弛,从僵硬到柔软。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心跳从狂奔降到了慢跑。房间里的黑暗不再让他害怕了,不是因为有了光,而是因为他身边有了人。他能感觉到季饮的存在,就在他身边,不到一拳的距离,温热的体温透过被子传过来,像一盏黑夜中的灯,不亮,但足够暖。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变小,反而更大了。雨点砸在竹屋的屋顶上,像有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腾。风还在吹,竹门被吹得哐当作响。雷还在打,闪电还在劈,一道接一道,白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房间的瞬间,梅道里看到了季饮的脸——侧躺着,面朝他,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轻很均匀。

他的眼睛闭上了。被子下面的手缩了缩,指尖碰到了季饮的手指。不是故意的,是床太小了,被子太窄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季饮的手指没有缩回去,就放在那里,温热地、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等着他的手指靠过来。

他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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