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出发

第二天,梅道里的眼睛是被一道光晃醒的。那道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竹帘的缝隙,落在他的眼皮上,橘红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暖意。他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躲开了那道光。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唰、唰、唰”,不急不慢,像有人在磨什么东西,又像有人在削什么东西。声音很近,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他身边。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入目是竹屋顶,竹子被烟熏得发黑,竹节上的霜环在晨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他愣了一下,脑子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他看到了季饮。

季饮坐在竹床边的一张竹椅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剑。剑身绯红色,像凝固的血,剑刃上流动着暗金色的光纹,光纹在晨光中明明灭灭,像一条沉睡的龙在呼吸。他的动作很慢,布从剑格擦到剑尖,又从剑尖擦回剑格,一遍一遍,每一个来回都用了同样的力道、同样的速度,精准得像一台被校准过的仪器。他的头发束起来了,用一根竹簪,几缕碎发从鬓角垂落,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他穿着一件深绯色的劲装,不是之前那种宽松的长衫,是利落的、收腰的、袖口扎紧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带子上挂着一个小布袋和一个玉瓶。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宗门的宗主,而像一个要出远门的旅人,干练、警觉、随时可以出发。

梅道里从床上弹了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他穿着的那件白色中衣,中衣皱巴巴的,领口敞着,头发散得像个疯子。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季饮手里那柄绯红色的剑,剑身上的暗金色光纹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像一只正在眨眼的猛兽。

“你……你要干什么?”梅道里的声音又小又哑,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本能的害怕。他的手攥住了被角,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床头,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季饮手里的布停了下来。他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从剑身上移开,落在梅道里脸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虎牙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准备去找草药。”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在宣布一个今天天气不错的事实。

梅道里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中衣、散乱的头发、光着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季饮那身利落的劲装、束好的头发、擦亮的剑。他的脑子在短暂的空白之后开始运转,齿轮一格一格地转动,把“准备去找草药”这五个字拆开、咀嚼、消化。昨天晚上,季饮说的是“草药的事情明天再说”,他以为这个“明天”至少是明天下午,或者明天晚上,或者明天的明天。他以为他会有一个上午的时间来慢慢吃早饭,慢慢收拾东西,慢慢做好心理准备。

“这么突然吗?”梅道里的声音带着一种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措手不及。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那两道竖纹又出现了,像两条被人刻上去的浅沟。

季饮把剑放在膝盖上,布叠了两下,塞进袖子里。他的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歪着头看着梅道里。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晨光,不是烛光,而是一种猎手在出发前特有的、警觉而兴奋的光。

“正是因为突然,”季饮的声音放慢了,每个字之间隔了半拍,像在品味一道菜的咸淡,“才有意思呢。”

梅道里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容,看着他眼睛里那道光,心里的那个“为什么”慢慢被压了下去。他没有再问。他从床上爬了起来,在竹屋里找到昨晚晾在竹杆上的那套月白色长衫,衣服已经干了,被夜风吹得皱巴巴的,他用手抻了抻,套在身上,系好腰带,把头发用那根竹簪随便束了一下。他光着脚走到门口,发现门口放着一双布鞋,不是他的鞋,是新的,鞋底还是白的,没有沾过泥土。他把脚伸进去,大小刚好,像是比着他的脚做的。

他转过身,看着季饮。季饮已经站在门口了,剑挂在腰间,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长又瘦,一直延伸到梅道里的脚边。

“走吧。”季饮说了两个字,转身走出了门。

梅道里跟了上去。两个人穿过院子,穿过菜地,穿过灶台,走进竹林。清晨的竹林和昨天不一样了,一夜的雨把竹叶洗得翠绿发亮,每一片叶子上都挂着露珠,露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像无数颗小小的钻石。空气是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发抖的凉,而是一种清新的、像被水洗过的凉,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竹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摆和鞋面,但没有人停下。

他们走过了昨天那片密竹林,走过了那条小溪,走过了那片空地,走到了竹林的更深处。这里的竹子比外面的更高、更密,竹节之间的距离更宽,竹子的颜色从翠绿变成了墨绿,从墨绿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绿。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越来越少,脚下的路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潮湿,泥土越来越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前方是幽深的、墨绿色的、像隧道一样望不到头的黑暗,风吹过那片竹林的时候,声音不再是沙沙的轻响,而是一种低沉的、像野兽低吼一样的呜呜声,让人听了后背发凉。

梅道里停下了脚步,看着前方那片黑暗,咽了一下口水。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没有剑,他的剑在昨晚和狐妖打斗之后就不知道去哪了,也许掉在了巷子里,也许被十一捡走了,也许还在那片月光下铺满花瓣的地面上插着。他摸了个空,手指在空荡荡的腰间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季饮前面,挡在了他和那片黑暗之间。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走在前面,掩护你。”

季饮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看着那个比他矮了半个头、肩膀比他窄了一圈、腰比他细了一圈的身体,看着那个身体微微发抖但强撑着没有后退的双腿。他咂了咂嘴,那一声咂嘴又长又响,在安静的竹林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不是微笑的弧度,而是一种“你在逗我吗”的弧度。

“就你那小身板?”季饮的声音从梅道里身后传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明晃晃的调侃。他的目光从梅道里的头顶扫到脚后跟,像一把软尺在他的身体上量了一圈。

梅道里的脸红了。他从季饮面前让开了,退到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布鞋的鞋头已经被露水打湿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色,鞋带上还沾着一小片竹叶。

季饮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步伐不快不慢,踩在湿软的泥土上,没有留下太深的脚印。他走过梅道里身边的时候,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梅道里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很轻,像在拍一只小猫的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走前面,你跟紧我就是了。”

梅道里抬起头,看着季饮的背影。深绯色的劲装,收腰的设计勾勒出他肩宽腰窄的轮廓,黑色的革带在腰间系得很紧,剑挂在左侧,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的背影在这片幽暗的竹林里像一团火,在墨绿色的黑暗中格外醒目。梅道里跟了上去,落后两步,踩在季饮踩过的脚印上,一步一步,像一只跟在母鸡后面的小鸡。

他们走进了那片黑暗。竹子越来越密,竹节越来越粗,竹叶在头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阳光完全挡在了外面。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了碎石,从碎石变成了青苔,从青苔变成了水。不知道从哪里渗出来的水,在地面上积了一小层,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水花溅到脚踝上,凉的。空气变得沉重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压在他的胸口上,每吸一口气都要比平时多用三分力。

季饮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拇指顶开了剑格,绯红色的剑身露出来一截,暗金色的光纹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他的目光从前方扫到左边,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前方,像一只正在搜索猎物的鹰。

前面有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的形状。他站在竹林深处,挡在路中间,背对着他们。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袍子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和竹叶。他的头发是白的,不是师尊那种银白色的白,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被火烧过的纸灰一样的白。头发很长,垂到腰际,遮住了他的整个后背。他弯着腰,驼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的底部插在泥土里,他的身体靠在那根竹杖上,像一个被时间压弯了的老人。

他听到了脚步声,慢慢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露了出来。那是一张年过半百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痕迹。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眼白泛黄,瞳孔发灰,像两颗被磨花了的玻璃珠。他的嘴唇干裂,嘴角下撇,整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善意,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更冷的、更远的、像冬天的风一样的光。他看着季饮和梅道里,看着他们走近,看着他们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们不能过去。”老人的声音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沙哑、干涩、刺耳。他的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竹杖的底部陷进了泥土里。“里面有危险。”

季饮的手按在剑柄上,拇指还顶着剑格,绯红色的剑身露在外面,暗金色的光纹在黑暗中流动。他歪着头看着那个老人,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那种笑不是善意的,也不是恶意的,而是一种“你算老几”的轻蔑。

“老头,”季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锤子钉进了木板里,“休想拦住。”

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水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老人没有动,依然站在那里,竹杖插在泥土里,身体靠在竹杖上,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他的目光从季饮脸上移到了梅道里脸上,在那张年轻的、带着紧张和好奇的脸上停了一瞬。

一只手伸了过来,扒拉在季饮的肩膀上。梅道里的手,手指张开,掌心贴在季饮的肩头,用力把他往旁边推了一下。季饮被推得侧了一步,鞋底在泥水里滑了一下,站稳了。他低头看着梅道里,梅道里没有看他,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走到了他和老人之间,走到了离老人更近的位置。

梅道里站在老人面前,月光——不,没有月光,只有竹林里昏暗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抱拳,没有行礼,但他的声音是温和的、有礼的、带着一种晚辈对长辈的尊重。

“老爷爷,感谢您的提醒。”梅道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在安静的竹林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不过我们要去采的那味草药,是必须往前走的。我们不会贸然闯入,但也不能就此回头。”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善意的、真诚的、没有任何算计的笑容。他的眼睛直视着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害怕,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一种平等的、坦然的、像朋友一样的注视。

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微笑,不是抽搐,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他浑浊的眼睛里那道光变了,从冬天的风变成了一种更冷的东西,不是风,是刀。

“小公子,”老人的声音依然是那种砂纸摩擦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像被冰水泡过,又冷又硬,“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吗?守护神灵。”

最后四个字落下的瞬间,他的手抬了起来。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发黄,骨节突出,像一只从坟墓里伸出来的鬼手。手掌朝着梅道里的方向,五指张开,掌心有一个黑红色的印记,不是画上去的,是长在肉里的,像一块胎记,又像一道被烙铁烫出来的伤疤。那个印记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亮的是暗红色的光,和季饮剑身上的暗金色光纹不同,这是一种更压抑的、更沉重的、像凝固了的血一样的光。

梅道里的身体飞了出去。他没有看到那道灵力,没有听到任何声响,没有感觉到任何预兆。只感觉到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重,但很准,像一只无形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胸口上,然后他的脚就离地了。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竹叶从他的脸侧划过,竹枝从他的肩侧擦过,他的后背撞上了一根竹子,又弹了出去,撞上了第二根竹子,才停了下来。

他摔在了地上。泥土是软的,水是凉的,竹叶和草屑沾了他一脸。他趴在地上,胸口闷得像被人压了一块大石头,呼吸不了,咳嗽咳不出来,喉咙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往上涌。他用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臂抖了一下,又趴了回去。

好强的灵力。不是普通修士的灵力,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人的灵力。那股灵力打在他胸口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他从来没有感觉过的东西——不是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威压。那种威压他只在师尊身上感受到过,不,师尊的威压是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但这种威压不是山,是一把刀,切开了他的护体灵力,切开了他的皮肤,切开了他的肌肉,直直地切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从嘴角干涸的旧痂旁边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泥土里。

季饮的剑出鞘了。绯红色的剑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圆弧,暗金色的光纹从剑格涌向剑尖,像一条被点燃的河流。他的身体从原地消失了,不是隐身,是太快了,快到梅道里的眼睛跟不上。他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在老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了,剑尖指着老人的喉咙,剑身上的暗金色光纹在剧烈地闪动,像一只被激怒的猛兽在咆哮。

“让你跟他废话,”季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人嚼碎了的骨头渣子,又硬又扎人,“被打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梅道里听到了。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到季饮的背影,深绯色的劲装在黑暗中像一团火,剑身上的暗金色光纹照亮了他的侧脸——眉头微皱,嘴角下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整张脸上写满了“我早就说过会这样”的烦躁和“你居然敢打他的人”的愤怒。

梅道里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个“你跟他废话”里的“他”指的是他自己。季饮在为他生气。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被胸口的那股闷痛淹没了。他咳嗽了两声,咳出了一口血沫,血沫落在泥土里,和雨水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小片淡红色的水渍。

老人站在季饮的剑尖前面,浑浊的眼睛看着那柄指着他喉咙的剑,看着剑身上流动的暗金色光纹,看着光纹倒映在他瞳孔里的样子。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他的竹杖在手中转了一下,竹杖的底部从泥土里拔了出来,带起一小块泥巴,泥巴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来者何人?”老人的声音依然是那种砂纸摩擦的沙哑,但他的身体直了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弯着腰、驼着背的姿态。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地挺直,像一根被慢慢拉直的绳子。他比季饮矮了半个头,但他的气势在那一瞬间变了,从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变成了一个让人不敢直视的存在。

季饮没有回答。他的剑又往前送了一寸,剑尖抵在了老人喉咙的皮肤上,没有刺进去,但梅道里看到老人的喉咙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点,是剑尖的寒气凝结成的血珠。

“让开。”季饮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