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是铁饭是钢

梅道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他只记得跟着季饮走出了浴室,穿过一条又一条的长廊,拐了无数个弯,最后被带回了那间寝殿。季饮指了指床榻,说了一句“睡吧”,然后就去了一旁的软榻上躺下了。

梅道里站在床榻边,看着那张铺着锦被、挂着纱帐的大床,又看了看已经闭眼躺下的季饮,犹豫了很久。他不想睡季饮的床,但他实在太累了——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叫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最终他还是爬上了床榻,但不是躺在正中间,而是缩在最角落里,紧紧地贴着床沿,像一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了季饮好一会儿,直到确认那个人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他才慢慢放松下来。

合欢宗的道袍穿在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一直萦绕在鼻尖,怎么都散不掉。梅道里闭着眼睛,在心里把清心经念了整整三遍,念到最后,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无情道,站在练剑的悬崖边上,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大师兄沈渡站在他面前,白衣胜雪,面容冷峻,一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梅道里,”大师兄的声音像冬天的冰碴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过来,“你为何穿着合欢宗的道袍?”

梅道里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果然穿着那件浅粉色的衣服,在无情道的素白之间显得格外刺眼。他慌了,想解释,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把衣服脱掉,但手怎么都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大师兄的剑已经出鞘了,冰蓝色的剑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背叛师门者,杀无赦。”

剑落下来的那一刻,梅道里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绯红色的纱帐,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甜香,身下是柔软得不像话的锦被。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昨天发生了什么。

是梦。还好是梦。

梅道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这才注意到,寝殿里比昨晚亮了许多,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将纱帐映成一片温柔的淡金色。应该是早上了,他想。

他正准备翻个身,忽然感觉到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不,不是压,是有什么东西抵在他的颈侧,温热的,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毛茸茸的触感。

梅道里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彻底石化了。

季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的软榻上移到了床榻上,此刻正侧躺在他身边,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梅道里的被子上。他的脸埋在梅道里的颈窝处,鼻尖几乎贴着他的皮肤,正在——闻。

在闻。

季饮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垂着,鼻翼轻轻翕动,一下一下地嗅着梅道里脖子和肩膀交界处的味道。他的表情专注而沉迷,像是在品味某种稀世的珍馐,唇角甚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餍足的弧度。

梅道里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浑身上下的血一瞬间涌上了头顶,整张脸红得快要滴血。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把推开了季饮,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地翻下了床,缩在床柱后面,惊恐地看着季饮。

“你你你你——你干什么!”梅道里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双手死死地护着自己的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什么时候爬上来的!你离我那么近干什么!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妖术!”

季饮被他推得侧了一下,不急不慢地重新撑起头,懒洋洋地看着梅道里炸毛的样子。他的头发散落在枕上,衣衫微乱,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刚睡醒的慵懒和餍足。那双淡色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惺忪的睡意,但嘴角的弧度分明是在笑。

“醒了?”季饮的声音沙沙哑哑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磁性,像是一根羽毛慢悠悠地划过耳廓。

“我问你刚才在干什么!”梅道里的声音还在抖,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你是不是——你是不是趁我睡觉的时候——你——”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季饮正用一种“你在想什么”的眼神看着他,无辜得不像真的。

“没干什么,”季饮慢悠悠地说,从床上坐了起来,长发从肩侧垂落,他伸手拢了拢,动作随意又好看,“就是闻了闻。”

“闻?!”梅道里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你闻我干什么!”

季饮微微歪头,那双淡色的眼睛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别多想,你们正道修士的味道的确让人痴迷。”

梅道里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他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季饮说得太理直气壮了,好像闻别人身上的味道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你——你变态!”梅道里最终憋出了这么一句话,声音又气又急。

“你昨天洗得很干净,”季饮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现在身上是皂角的气味,混着一点点你本身的体香。很干净,很清淡,像是雨后竹林的味道。”

梅道里的脸更红了。

“你——你别说了!”他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用力地摇头,“我不听你说这些!你们合欢宗的人就是会花言巧语,我才不上当!”

季饮看着他捂住耳朵、闭着眼睛、拼命摇头的样子,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阵清风吹过风铃,清脆又好听。

梅道里把耳朵捂得更紧了。

季饮正要再说点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压低了嗓音的交谈。梅道里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有人在殿门外恭恭敬敬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每个字都能听清。

“宗主,山门外有人求见。”

季饮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微微侧头,那双淡色的眼睛看向殿门的方向,语气恢复了昨晚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谁?”

殿门外的人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说:“来人是无情道的弟子,自称沈渡,说是来接人的。”

梅道里的耳朵虽然捂着,但那句话还是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无情道。沈渡。来接人的。

大师兄来了!

梅道里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整张脸像被点亮了一样,瞬间从惊恐变成了狂喜。他“腾”地从地上弹了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朝殿门的方向冲了过去。

“大师兄!大师兄!”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欢喜,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在这里!大师兄救我——”

他的手刚碰到殿门的门环,整个人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弹了回来。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抬头一看,殿门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绯色光纹——又是那个禁制。

他转过头,看见季饮已经下了床,赤足站在地砖上,长发披散,衣袍半敞,正不紧不慢地系着腰带。季饮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你放我出去!”梅道里冲着他喊,声音又急又脆,“我大师兄来了!他来接我了!你快放我出去!”

季饮看了他一眼,系腰带的手没有停。

“急什么?”季饮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让他等着。”

“不行!”梅道里急得直跺脚,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冻得他龇了龇牙,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我大师兄最讨厌等人了!他要是等急了会直接打进来的!你快放我出去,不然他把你整个合欢宗都拆了!”

季饮终于系好了腰带,慢悠悠地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上,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他一边整理袖口一边朝梅道里走来,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你说你的大师兄沈渡,”季饮走到梅道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金丹期大圆满?”

梅道里仰起头,挺直了腰板,一脸骄傲:“对!金丹期大圆满!一手无情剑法出神入化!你怕了吧?”

季饮低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浅很淡,但梅道里从里面读出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金丹期大圆满,”季饮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味一道菜,“确实很厉害。不过——”

他微微俯身,那张妖异的脸凑到了梅道里眼前,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一阵从深渊里吹上来的风。

“他打得过化神期吗?”

梅道里的表情凝固了。

对啊。大师兄是金丹期大圆满,但季饮是化神期。金丹打化神,就像鸡蛋碰石头,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梅道里的心沉了下去,但他很快又振作了起来。大师兄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背后是整个无情道。季饮再厉害,也不敢跟整个无情道作对吧?

“你——你别得意!”梅道里结结巴巴地说,“我大师兄打不过你,但我师门还有长老,还有掌门!他们要是知道你把我关在这里,一定会来讨个说法的!”

季饮直起身,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朝殿门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微微侧头,对梅道里说了一句:“你就在这里待着,哪儿也别去。”

“不行!我要去见大师兄!”梅道里说着又要往殿门冲。

季饮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一道绯色的光芒从指尖飞出,精准地落在梅道里的脚边。梅道里只觉得脚下一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低头一看,脚踝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细细的绯色光链,像一条透明的绳子,将他的双脚捆在了一起。那光链松松的,不会勒疼他,但他试着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你——你又点我穴!”梅道里急了。

“没点穴,”季饮头也不回地说,推开了殿门,“只是让你别乱跑。乖乖等着,我去会会你的大师兄。”

“你别去!”梅道里急得在地上乱蹬,“你让我去!我要跟大师兄说清楚!你——”

殿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梅道里坐在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脚踝上那圈漂亮的绯色光链,嘴巴一瘪,眼眶一红,差点又哭出来。

但他忍住了。大师兄就在外面,他不能哭,他要想办法出去。

他开始用手去扯脚踝上的光链,扯了半天,手指都磨红了,光链纹丝不动。他又试着爬向殿门,但双脚被绑在一起,爬得又慢又难看,像一条笨拙的毛毛虫。

他爬到门口,伸手去够门环,指尖刚碰到门环,禁制再次启动,一道柔和的力量将他推了回去。他仰面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地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出不去了。

梅道里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绯红色的帷幔,忽然觉得有点委屈。他是被冤枉的,他什么都没做,莫名其妙被人丢到这里来,又被逼着洗澡换衣服,现在还被关了起来。大师兄好不容易来了,他却出不去。

他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眼泪憋了回去,然后翻了个身,趴在门缝上往外看。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季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长廊和两侧的粉色灯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

梅道里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努力去听外面的声音。隔得太远了,什么都听不见。

与此同时,合欢宗山门外。

晨雾还未散尽,合欢宗的朱红色山门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山门两侧种满了梅道里叫不出名字的花树,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铺了一地的香雪。

沈渡站在山门前,白衣胜雪,长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悬着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他的面容冷峻如冰雕,眉眼间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凌厉的寒意。

他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他一个人来的。

合欢宗的山门紧闭,门前站着两个守门的弟子,穿着浅粉色的道袍,面容清秀,但此刻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沈渡从踏上山门台阶的那一刻起,周身的灵压就没有收过,金丹期大圆满的修为毫不遮掩地释放出来,压得两个筑基期的守门弟子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再问一次,”沈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冰碴子一样砸过来,“季饮在哪?”

两个守门弟子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硬着头皮说:“前辈息怒,我们已经派人去通报了,宗主他——”

话没说完,山门内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沈渡的目光越过山门,看向里面。

季饮从山门后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昨晚那件随意披散的绯色寝衣,而是一套正式的合欢宗宗主礼服——深绯色的宽袍大袖,衣襟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金色缠枝莲纹,腰束墨色革带,长发用一根玉簪半束起来,剩下的散落在肩后。他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正式了许多,也危险了许多。

那双淡色的眼睛在看到沈渡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然后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沈渡?”季饮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好像他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人,“久仰大名。无情道的大弟子亲自登门,真是稀客。”

沈渡的目光落在季饮身上,像两把冰刀,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剜一遍。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梅道里在哪?”沈渡没有寒暄,直入主题,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水。

季饮微微挑眉,脸上的表情无辜极了:“梅道里?谁?”

沈渡的剑出鞘了三寸,冰蓝色的剑光从鞘口泄出,将周围的温度都压低了几分。他的声音更冷了:“我师弟。昨夜失踪,今早我在你合欢宗的山门外感应到了他的气息。季饮,你敢说不知道?”

季饮看着沈渡手中那三寸剑光,不躲不闪,甚至往前走了两步,离那剑光更近了一些。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对沈渡的威胁毫不在意。

“你师弟啊,”季饮慢悠悠地说,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我想起来了。昨晚确实有一个小东西掉进了我的寝殿里,又吵又闹的,念了一晚上的清心经,吵得我没睡好。”

沈渡的瞳孔猛地一缩。

“掉进你的寝殿?”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季饮,你当我三岁小孩?”

季饮歪了歪头,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映出沈渡冷厉的面容,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很好看,但沈渡从里面读出了挑衅的意味。

“信不信由你,”季饮说,语气轻飘飘的,“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他顿了顿,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笑了。那笑容比之前大了许多,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带着一种明目张胆的、毫不掩饰的得意。

“你的小师弟,已经成我们合欢宗的人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沈渡的剑完全出鞘了。

冰蓝色的剑光像一道闪电,裹挟着金丹期大圆满的全部灵力,直直地朝季饮的面门劈去。剑锋过处,空气都被撕裂了,发出尖锐的啸声,地面上的花瓣被剑气卷起,像一场粉白色的暴风雪,铺天盖地地朝季饮涌去。

这一剑,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保留。沈渡一上来就用了全力。

季饮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听风的声音。那柄通体雪白的长剑擦着他的耳际掠过,剑锋上附着的凌厉剑气削下了他几根发丝,乌黑的长发在空中飘散,缓缓落在地上。

季饮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头发,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沈渡。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沈渡看不懂的东西。

“好剑法。”季饮说,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恭维,“无情剑法第七式‘霜天晓角’,你练得炉火纯青。不愧是金丹期大圆满。”

沈渡没有跟他废话,手腕一转,长剑在空中画出一道圆弧,冰蓝色的剑气像潮水一样朝季饮涌去。这一次他用的是群攻招式,剑气覆盖了方圆十丈的范围,将季饮整个人都笼罩在了剑光之中。

季饮终于动了。

他没有拔剑——事实上,梅道里从昨晚到现在,从来没有见过季饮身上带过任何兵器。他只是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像是在弹掉衣袖上的一粒灰尘。

“叮”的一声脆响,清脆得像玉磬。

一圈绯色的光晕从他的指尖炸开,像涟漪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那光晕看似柔和,却在触碰到沈渡的剑气时瞬间将其消弭于无形,冰蓝色的剑光像被水浇灭的火焰,眨眼间就消散得干干净净。

沈渡的脸色变了。

他是金丹期大圆满,这一剑他用了八成的灵力,就算是元婴期的修士也不敢硬接。但季饮只是轻轻一弹指,就将他全力的一击化解了,甚至没有退后半步,衣袍都没有被吹动分毫。

化神期。这就是化神期的实力。

沈渡咬了咬牙,不退反进,长剑在空中连刺七下,每一刺都带着凌厉的剑气,七道剑气从不同的方向朝季饮攻去,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这是无情剑法第十二式“七星聚会”,他最得意的杀招,曾经用这一招击败过元婴初期的邪修。

季饮看着那七道剑气,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欣赏一幅画。然后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朝虚空中轻轻一握。

七道剑气同时停住了。

它们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咽喉,动弹不得。冰蓝色的剑光在季饮指间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哀鸣。

季饮的手轻轻一握。

七道剑气同时碎裂,化作漫天的冰蓝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飘散,然后慢慢熄灭。花瓣在剑气碎裂的气流中飞舞,落了他一身。

沈渡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灵力在刚才那一击中被消耗了大半,而季饮甚至连汗都没有出一滴。

季饮收回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袖,看着沈渡,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

“还要打吗?”季饮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你吃了吗”。

沈渡没有回答,但他的剑再次举了起来。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比方才更加凌厉,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明知不敌,却绝不后退。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残余的灵力全部灌注到剑中,长剑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剑身上的冰蓝色光芒越来越亮,亮得刺眼,像一轮小小的太阳在他掌中升起。

这是无情剑法的最后一式——“天地无情”。以自身全部灵力为代价,发出最强的一击,出剑之后无论胜负,施剑者都会在三天内无法动用任何灵力。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是玉石俱焚的招式。

沈渡要用这一招。

季饮看出来了。他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认真。他看着沈渡手中那轮越来越亮的蓝色太阳,微微皱了皱眉。

“你疯了。”季饮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意外,“为了一个练气期的小弟子,你要废了自己的修为?”

沈渡没有说话,他的剑已经举过了头顶,天地无情的起手式已经完成。只要他挥下这一剑,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都会被夷为平地,季饮或许不会死,但沈渡自己至少会落个灵力反噬、经脉寸断的下场。

风停了,花瓣也停了,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然后,一只手按在了沈渡的剑柄上。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它轻轻地、不紧不慢地按在沈渡的手背上,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

但沈渡的剑却再也挥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手腕上的穴道被精准地点住了,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力气,长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渡猛地抬起头,看见季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欺身到了他面前,近在咫尺。季饮的右手按在他的手背上,左手捏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像一把精密的锁,将他整条手臂的经脉都锁死了。

“我说了,”季饮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为了一个练气期的小弟子,不值得。”

沈渡瞪着他,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他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右手又被制住,但他还有左手,还有腿,还有牙齿——他绝不会就这样认输。

他抬起左掌,朝季饮的胸口拍去。

季饮没有躲,甚至没有挡。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胸口上,发出一声闷响。沈渡的灵力虽然消耗了大半,但这一掌依然不轻,换成普通的修士早就被打飞出去了。

但季饮纹丝不动。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沈渡拍在他胸口的手,然后又抬起头,对上沈渡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打够了?”季饮问。

沈渡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但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了喉咙。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睛里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季饮松开了他的手,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他的胸口被沈渡拍过的地方微微发红,但看上去并无大碍。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被拍皱的衣襟,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那一掌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沈渡站在原地,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左手微微发抖。他的长剑躺在地上,剑身上的冰蓝色光芒已经黯淡了下去,像一颗失去了光泽的星星。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上还沾着一丝血迹——那是他咽回去的那口血留下的。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从第一剑出鞘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输。金丹期打化神期,就像螳臂当车,以卵击石。但他不能不来的,那是他的师弟,是那个跟在他身后喊了三年“大师兄”的小师弟。

他不能不来。

季饮看着沈渡苍白的脸和微微发抖的身体,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他站在那里,晨风吹动他的衣袍和长发,花瓣在他身边纷纷扬扬地飘落,将他衬得像一幅画。

“你的小师弟很好,”季饮开口了,声音难得地没有了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和戏谑,变得平淡而认真,“一根头发都没少。你不用担心。”

沈渡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

“但是,”季饮话锋一转,那双淡色的眼睛里重新浮上了那层让人捉摸不透的光,“他现在还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沈渡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季饮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山门内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微微侧头,留下一句话。

“回去告诉你们掌门,”季饮的声音从晨雾中传来,缥缈而清晰,“梅道里在合欢宗做客,过几天我会亲自送他回去。在这之前,不要派人来。”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朱红色的山门之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想追上去,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都迈不出去。他的灵力已经耗尽,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能站着已经是强撑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把黯淡的长剑,弯腰捡了起来,慢慢地插入剑鞘。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合欢宗的山门,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朱红色大门,看着门楣上“合欢宗”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些什么。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梅道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趴在地上,耳朵贴着门缝,听了好一会儿,什么声音都听不见。走廊里早就没了季饮的脚步声,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大师兄来了,大师兄就在外面,但他出不去。

梅道里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砖上,望着头顶绯红色的帷幔,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说明师门已经知道他失踪了,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回去。但他又害怕,害怕大师兄打不过季饮,害怕自己真的要被关在这里不知道多久。

他躺了一会儿,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地砖太硬了,硌得他腰疼。他慢吞吞地爬起来,看了看脚踝上那圈绯色的光链,又试着挣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算了,挣不脱的。季饮是化神期的大能,他这点修为,就算把腿挣断了也挣不开这光链。

梅道里拖着光链,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床榻边,一屁股坐了下来。他不想坐在床上,但地上实在太凉了,他的脚冻得都快没知觉了。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啊晃的,光链随着他的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像是什么小铃铛在响。

他等了好久。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殿里的光线从清晨的淡金色变成了明亮的白色,太阳大概已经升得很高了。梅道里等得都快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要栽下去的时候又猛地抬起来,揉揉眼睛,继续盯着殿门。

终于,殿门开了。

梅道里连忙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那点亮光又灭了。

进来的是季饮,不是大师兄。

季饮换了一身衣服,深绯色的宽袍大袖,长发用玉簪半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正式了许多,也好看得不像话。但梅道里现在没心情欣赏这些,他一心只想知道大师兄在哪。

“师兄呢?”梅道里问,声音又急又快,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差点从床沿上栽下去。

季饮关上门,不急不慢地走过来,步伐从容得像在散步。他的脸上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梅道里看不懂那表情里的意思,只觉得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回去了。”季饮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黑了”。

梅道里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回去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什么意思?我师兄来找我了,你让他回去了?你没跟他说我在这里?你没跟他说让他带我走?”

季饮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映出梅道里焦急的脸,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说了,”季饮说,“我跟他说了你在合欢宗做客,过几天我会亲自送你回去。”

梅道里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他想说“你凭什么替我做主”,想说“我才不要在这里做客”,想说“你这是在绑架”,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搅成了一团,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到底要干嘛?”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又急又气又委屈,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拼命地想要出去,却找不到出口。

季饮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梅道里觉得季饮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认真的表情。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快得梅道里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请你做客。”季饮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好像“请你做客”这四个字就能解释一切。

梅道里愣了一秒,然后“腾”地从床沿上站了起来,脚踝上的光链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他站在床沿上,比季饮高出了一截,低头瞪着季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做客?”他的声音又尖又脆,“你把我关在这里,给我脚上拴链子,这叫请我做客?你家的客人是被锁着的?”

季饮低头看了一眼他脚踝上的光链,伸手打了个响指,光链应声而散,化作点点绯色的光尘飘落在地。

“现在不是了。”季饮说,抬起头看着站在床沿上的梅道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不过你别乱跑,山门有禁制,你跑不掉的。”

梅道里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他二话不说,从床沿上跳了下来,光脚踩在地砖上,头也不回地朝殿门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像一阵风一样,衣摆在身后翻飞,浅粉色的合欢宗道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季饮没有拦他。

梅道里推开殿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两侧是朱红色的廊柱和粉色的灯笼,地上铺着光滑的青石板,踩上去凉丝丝的。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他不想待在季饮身边,一秒都不想。他要自己找到出口,自己离开这个鬼地方。

走廊尽头是一个月亮门,穿过月亮门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不对,不是梅树,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花树,粉白色的花瓣开得正盛,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花雨。

梅道里穿过院子,又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了一条更宽的廊道上。廊道两侧是一排排的房间,有的门开着,有的关着,偶尔有一两个穿着浅粉色道袍的弟子经过,看到他都露出好奇的表情,但没有人上来拦他。

他走啊走,走啊走,走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功夫,发现了一个问题——他迷路了。

合欢宗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走廊七拐八拐,院子套着院子,他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更别提找到山门在哪了。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肚子忽然“咕——”地叫了一声,声音大得在安静的廊道里显得格外响亮。

梅道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脸微微红了一下。

他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昨晚是被吓的没胃口,早上是被吵醒的没顾上,现在冷静下来了,胃就开始抗议了。空荡荡的胃像被人拧了一下,一阵阵地抽疼。

他捂着肚子,继续往前走,想找个人问问路,或者找点东西吃。拐过一个弯,忽然闻到一股香味——是食物的香味,有米饭的清香,有炒菜的油香,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刚出炉的点心。

梅道里的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叫得更响了。

他顺着香味走过去,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探头往里一看——是一间厨房。

厨房很大,灶台上架着几口大锅,锅里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地响着。案板上摆着切了一半的青菜、码得整整齐齐的葱姜蒜、还有几块刚出锅的豆腐。墙角堆着几袋米面,灶台旁边的竹篮里放着几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一看就是刚蒸好的。

厨房里没有人。

梅道里的肚子第三次叫了起来,这次叫得又急又响,像是在催他赶紧行动。他咽了咽口水,四下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然后蹑手蹑脚地溜了进去。

他就偷一个馒头,就一个。这么大一个厨房,少一个馒头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吧?

梅道里踮着脚尖走到灶台边,伸手去够竹篮里的馒头。他的手指刚碰到馒头的边缘,厨房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