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Chapter 21 芝加哥(8) ……

飞机降落芝加哥奥黑尔机场。

繁复的高楼街景在车窗外掠过, 路口聚着等候红绿灯的人群,夏微有一种过完暑假,不得不从乡下外婆家里重新回到学校的失落。

“我先送你回家。”陈越青道。

“等等, 我出门没带钥匙, 我得打个电话给舍友。”夏微叫停,随即拨通电话。

稍顷挂断:“她不在,晚上才回来,现在家里没人给我开门。”

“那你去我家?”

“你家能睡觉吗?我想躺两个小时。”一路奔波劳顿, 夏微困到睁不开眼睛,仰倒在车座上打瞌睡。

“有房间, 不过没铺床。你愿意的话可以先在我的卧室休息,我不用睡。”

将行李箱拖进门, 她蹲下身从箱子里翻找浴巾, 准备上楼冲把澡,洗去旅途中的黏腻。

须臾陈越青的手机响起。

刚接通, 对方立刻噼里啪啦一连串英文砸来:“越青, 刚有个男人来实验室点名要找你, 没看到人, 现在又去你家了,阿列克西说那是你恐怖的爸爸, 这人因为上次的事情心里别扭不肯给你打电话, 让我快点通知你。”

蹲在地上的夏微悚然一惊。

连忙起身回头:“那我拎箱子走了, 不要被你爸爸看见。”

陈越青靠在沙发旁, 神色冷静, 阻止她收拾行李的动作:“我们是光明正大谈,你要害怕什么。”

话虽这么说,夏微还是觉得应该避开。

“你爸爸肯定要挑你的刺, 怎么能让他看见你在谈恋爱。”她记得阿列克西嘴里的陈越青父亲,北京有名的大律师,对这个长子有着可怕的控制欲,事无巨细方方面面,绝对是一个不通情理的古板中年男人。

“算了我不走了,我留在这里陪你。”思索一顷,还是不忍心让他一个人面对父亲,夏微左右瞅了一眼,“那我先躲在楼梯口。”

从二楼的楼梯口往下看,能看见大半个客厅。

屋里没开灯,陈越青站在昏暗的阴影里,身后一卷窗帘没拉上,一束光悄悄漏了进来。

“不要在意你爸爸的话,请记住我与你同在。”身体藏在楼梯上圈,夏微探出脑袋,向他打气。

实验室离家不远,一刻钟后,门打开。

门口的陈建东鬓发微白,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颈间平整的领结,一双眼里透出久居上位的威严,稍一眯目,特属于年长者的压迫感旋即喷薄而出。

他并非独自造访,身边还带着一个八九岁的孩童,浑身上下精心打扮过,手里提着一大盒乐高玩具,蹦蹦跳跳地跟着他进了家门。

“爸爸帮我开一下,我拆不动。”男孩咬着一块糖,稚嫩的嗓音脆生生地请求陈建东。

陈建东随即弯下腰,耐心为小儿子揭开玩具的包装盒,细致地托出其中形态不一的零件。

起身拍拍男孩的肩膀:“越阳自己找个房间去玩,爸爸有话要对你哥哥说。”

“我也想听,爸爸。”陈越阳扭扭脖子,不肯走。

陈建东面目和善,笑容蔼然,大掌抚摸男孩头顶咖啡色的帽子:“乖,听爸爸的,结束了就带你去市中心玩,好不好?”

陈越青沉默地看着温馨的父子俩,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眼帘慢慢掀阖,只是一个漠然的旁观者。

直到男孩听话离开,捧着玩具喜滋滋跑到隔壁房间,他无声望着男孩跑远的背影,活泼似无忧无虑的马驹,终于淡淡开口:“弟弟不是在东城区上学吗?我记得现在应该没有放假。”

陈建东微笑消融,神色收敛,语调蓦地沉顿,刹那换了副面孔,与刚才的好爸爸判若两人。

“还轮不到你关心他的学习。”他冷笑一声,毫不掩饰话语里的嘲讽,说,“我出差来美国,顺便把你弟弟也带过来,我对他没什么要求。学习好有个什么用,到头来还是想着怎么顶撞父亲,一个人往外面跑,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让旁人看了嗤笑,我一个年入千万的高伙大律师,到头来管不好自己的儿子。”

陈越青没回应。

片刻,他抬头看向疾言厉色的中年男人,眼底仍然没有任何情绪:“不知道爸这次来的目的是?”

“你必须给我回去。”陈建东喝道,“待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必须要看到你在做什么。”

“我回去能给您的事业与脸面带来半点作用吗?”陈越青平静问道。

陈建东猝然一愣,随后勃然大怒:“我用了这么多心血栽培你,在你身上浪费了那么多,你难道不该回馈你的亲生父亲吗?我是用尽心思培养出一个叛逆的白眼狼吗?”

陈越青说:“爸您忘了,您从我小学开始就不怎么回家了,我很少见到您,我在美国读的也是全奖博士。”

“我是你爸爸,你就必须得服从我。”客厅内现在只有两个人,陈建东也懒得再维持平日里的温文,怒气直烧眉心,一张脸因此显得扭曲,“否则小心我让你毕不了业,别以为我没这个本事。”

他急于让这个外界羡慕的儿子听从他的命令,以此充当陈大律师家庭和睦的证明,同时又是他教子有方,公信力强大的绝佳体现,为了光鲜的赞誉与声名,他迫切地需要这个工具。

可是陈越青早就看清了。

他早已放弃了对父亲的期待,甚至不再失望,他只是静静地与陈建东对视,任凭父亲卸下外人之前的面具,回答道:“很抱歉,爸,博士答辩上个月就通过了。”

“你翅膀硬了。妄想脱离我了。”陈建东狠狠瞪着他,一字一句挤出齿缝,“没有我,你什么也不是。”

“爸说得对。”陈越青笑了一笑,“我什么也不是,您就当没有过我这个儿子。”

“你怎么敢对我说这种话?”

“倘若爸失望透顶要与我断绝父子关系,我没有任何意见,爸从此也不用记得我,您反正有家庭有儿子,弟弟这么依赖您,多一个少一个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什么意思?”

“爸觉得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陈建东气得面色铁青,一拳砸在桌上,那两本大部头英文书籍顷刻跌落在地,啪一声纸页飞扬,哗啦停在某个静止的页面。

房间里的男孩闻声,瞬间惊恐地跑出来,脚步嗒嗒钻到他身边,扬起好奇的脑袋:“爸爸怎么了?哥哥让你生气了?”

陈建东咬着牙,双眼阴沉地逼视陈越青,口中放慢声音哄小儿子:“越阳乖,我们马上就走。”

“原来爸您清楚怎么当一个好父亲。”陈越青说,“我今天刚知道。”

“因为你弟弟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好儿子,我自然喜欢他。”陈建东眼中浮动几分隐秘的快意,“不像你,连你爸爸都不想再见到你。”

他甩下最后一句话,转身摔门而去。

汽车在门外发出启动的轰鸣,随即拖过一道车轮,消失在浓密的树影尽头。

陈越青锁门,回头望向黑漆漆的楼梯口,狭长的木质台阶视野黯淡,他伸手打开灯。

“夏微?”

他唤了两声,没有回应。甚至连呼吸声也听不见。

不知什么时候,少女也不见了。

北美的冬天已然过去,然而他仿佛陷入了漫长的冷夜。前所未有的寂寞袭上这颗习惯孤独的心,可它却恍然被一双手抽走,倏尔悬在半空,窗外刺耳的警笛声缠在树梢之间的风里,从这条街的这头交替拖长到那头。

他看到电视机边男孩遗落的糖纸,在灯下发出淡绿的荧光色,忽然想到男孩剥开糖时满怀兴奋的脸,原来陈建东会给儿子买糖。

陈越青俯身拾起被扔在地上的书籍,拂去沾落的清尘,他再次关灯,坐入沙发,书被搁在膝头。

他不记得坐了多久,直到一阵脚步声敲响心头,回神后,苍白的书页上蓦然落下一道影子。

“我回来啦。”夏微跑得气喘吁吁,小背心里全是汗,她想待会儿一定要好好冲把澡,径直蹲在地上,仰起脸看他。

“我发现你家有后门,就从后门走了。”走的时候她把锁打开,正好原路返回。

陈越青笑了:“你出去做什么,不是说要睡觉吗?”

“给你买了一样礼物。”夏微双手藏在背后,故作神秘让他猜。

“什么?”

她伸出了手。

是一盒乐高玩具。

夏微道:“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幼稚,但是别人有的,你也要有。”

“还有这个。”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糖,擦了擦额头透明的汗珠,“好像就是这个牌子,包装纸是绿色的,我在货架找了半天呢。这个正版乐高我没敢去超市买,本来想坐公交去Downtown专卖店买的,今天B线来得好慢,我实在等不了了,就打了个Uber,可恶下车才看到那个司机给了个差评,嫌我一直催他快点开,亏我给他三美元小费,拉低我乘客星级,还好我以后再也不用坐了。”

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夏微鼻腔一酸,眼眶忽热,泪水几乎不受控制地涌溢。

她吸了吸鼻子想要憋回去,但是太晚了,两滴滚烫的眼泪顷刻间掉了下来,砸落在他冰凉的手背。

水花缓慢洇湿,肌肤下的筋脉愈发清晰,陈越青恍惚地盯着,忽然抬手,抚上强忍眼泪的少女柔软的脸颊。

她颈间有一条项链,吊坠的形状是纯金的小天使,她的爸爸妈妈一定很爱她。陈越青不自觉地想,怪不得她就像一个天使。

“谢谢你。我很喜欢。乐高,糖,还有你,夏微。”他凝视她氤氲雾气的眼底,低声说。

窗外下起了雨,运气真好,刚回家才下雨。

“那能不能……请你不要再喜欢别人。”夏微觉得这个想法好自私,只适合藏在心里,可是嘴巴一张,她还是忍不住脱口。

她此时无比后悔,早知道佛罗里达的教堂听到了她的祈愿,她就应该再多求一求,能不能把他的心永远留在身边。

陈越青摇头:“我不会再喜欢任何人。”

室内昏沉,安静得只能听见水滴敲坠玻璃窗的声音,那束透入的光泯成灰色,男人的面庞轮廓在雨天若隐若现,高挺的眉骨与鼻梁镀了一缕银白的边缘,她闻到窗外楸树的草叶气息,沥沥雨声混着泥土的味道。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也没想到现在会这么喜欢你。我想告诉你,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我来到美国以来最幸福的回忆。”夏微的目光在他脸上徘徊,想把男人的影子刻在心底,故作轻松道,“即便是如此短暂,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你去波士顿以后,说不定还能捡到我漏在MIT校园里的外套,清洁员可能还没扔呢,到时候希望你还能记得我,记得与我一起在芝加哥华丽一英里逛街,在密歇根湖岸边看他们划船,在佛罗里达海畔的白沙滩上跳舞。”

嗓音情不自禁地再次哽咽,她停滞一瞬,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我也该回去进行我的保研大业了,我想上交大,祝我成功吧。”

“交大挺好的,你一定能如愿以偿。”末了,陈越青又轻声问,“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早上七点多的。”夏微说,“时间不太好,不过便宜接近两千块钱呢。”

“那你五点就要出发了。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一星期前就收拾好了,两只大箱子,一个包,差点没装下。”

“那我五点去你家楼下接你,我送你去奥黑尔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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