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Chapter 23 上海 去佛罗里……

堆叠密积的云层之外, 遥远的绯红与渐变的蓝色入侵吻合,融为一条延伸天地的光带,越过它, 便从西半球的白昼, 悄悄进入另一个半球的夜晚。

经过两趟转机,飞机着陆在浦东。

熟悉的中文终于响彻大厅,夏微取了行李箱,拖到出口后四处观望, 在周围一圈焦急等待的接机人里,看到了表哥的笑脸, 他向她招招手:“这里!”

她走上去,杨凡接过两只行李箱, 一左一右拉在手里, 笑道:“恭喜我们夏微女士留洋归来。”

她却没心情与他接腔,嘴角扯了扯:“我饿了。”

她在飞机上都没好好吃饭, 也没心情看自带的电影, 手机没连网络, 一直在翻看相册。

杨凡瞅出她的低落, 便没再打趣:“那我带你回学校旁边吃饭。”

一路从机场坐2号线回去,窗外城市的夜幕还是去前的模样, 仿佛茫茫岛屿上星罗棋布的灯塔, 晚归的旅人在扭曲弯绕的指示里摸索方向。

地铁口出来, 喧闹的夜风吹过耳尖, 表哥带她找了家路边的餐厅吃饭, 征询意见后点了三个菜。

“美国之旅怎么样?”上菜的空隙,杨凡问她。

“……挺好的。”她无意展开叙述。

服务员把第一道干锅花菜端上来,油亮金红的色泽, 扑面而来的是家的味道。

夏微把脑袋埋在碗里,耳边表哥絮絮地与她讲这大半年以来的故事,骤然手机响了。

她的早在飞机上就没电了,地铁里更是黑屏关机。

杨凡注意到屏幕上的名字,愣了顷,随即按下接通键,陈越青的声音蓦然从太平洋的另一端传来。

“夏微到了吗?我打她电话怎么没接。”他的嗓音隔着一方小屏幕,漾着细微的颗粒感,比以往沉一些。

杨凡连说接到了接到了,视线中少女骤然搁下碗筷,转身跑了出去。

“哎,这人怎么不想听你说话?”他叫不住她,眼看着门外少女的背影越来越远,杨凡心里怪异,随口向对方控诉。

估摸表哥终于挂断电话,她又坐回来。

“怎么了?”杨凡惊异地瞥着她重新拿筷,抵着桌面敲了敲,让筷子末端对齐,“这么不想听?”

“不想。”夏微生硬地说,“现在听到我会哭的。”

她还需要一些时间把自己从那个梦里抽离。

就像酒徒戒酒,必须强迫自己暂时远离一切长得像瓶子的物体。

表哥咝了一声,为难地摸摸下巴,低头咽饭的少女没能看到男人眼底的同情。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他想拍抚她,两人隔着的桌子却过于宽大,只能叹息说,“越青有自己的安排,而且他做了决定就从来不会改变,他原来就跟我说过他以后会留在美国,你想想一个人怎么会轻易更改自己既定的人生规划呢?更何况是他这种极致自律,又特别聪明的,我们都觉得他就是注定会在那里的。我早该在一开始就劝你,不过至少你有了一段日后足以回想的瞬间,他们不是都说,人活着不就是为了那几个瞬间,定格了就当它是永恒,我们也算值得了妹妹。”

“你别安慰我了。我想把饭吃完。”夏微嗓子里沾着浓重的鼻音,像闷在玻璃瓶里的回声。

她早就拿这套心理建设尝试给自己洗过脑,不过她知道收效甚微。

“那吃饭。”杨凡把嘴闭上。

察觉到气氛的冷硬,她抬起头,试图略微驱散这股顿在二人之间的凝滞,张了张口,想从喉咙里憋出些词句,半晌却没发出任何音节。

她深吸一口气,冰冻的感官缓和过来,终于说:“你别再与他提起我,就当我不存在。”

杨凡疑惑的眼神投过来。

“其实我一点也不后悔。”夏微直视他的眼底,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看见她的脸,灰朦雾色遮住了原本明亮的瞳目,她却还是保持冷静,就像在做无数遍的小组展示,一个字一个字地与他这个旁观者剖析,“我本来就是抱着拥有瞬间就是拥有永远的想法,我挺开心的,外婆不是说人要知足吗,我是知足了,要是不出国,那我也遇不到他,虽然到最后还是异国让我们分开了,那我就当这段感情是上天平白无故赠送给我的,在佛罗里达的那一个星期将会是我生命里最难忘的几天,这么想的话,我还有什么难过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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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夏微休息了两日,把暂停的校园卡激活,续上学籍,与阔别已久的同学们聚餐,终于在出国在外无比思念的美食中找到了慰藉。

在学姐的推荐下,她找到一份位于浦东的实习,是从前梦寐以求的互联网大厂,为了这次实习她做了充分准备,经历两轮面试后很快得到录用。

带教是一个时常笑意和煦的年轻女士,比她年长近十岁,戴一副细黑边眼镜,看起来能力很强,当即与她加了微信,欢迎夏微加入大家庭。

夏微暗想,以后也要成为带教这样的女子。

三十二岁的她,会是这样吗?

到达写字楼需要乘坐接近一个小时的地铁,早上的车厢拥挤闷热,她几乎坐不到位置,夜归的时候公司不包晚饭,只能拖着饥肠辘辘的身体,站完这一班漫无尽头的地铁后下车寻找食物。

即便是这样,夏微也没去陈越青那间闲置的公寓。

她要学会习惯不再回忆有关他的一切,忘却他的气息,曾经置顶的聊天框很快被其他人挤了下去,甚至把那台他使用过的拍立得搁置在了书柜的最上方,这样她便不会再想起他。

她甚至不想再度过下一个春天。

实习的生活规律而刻板,她原先想象中和谐融洽,精彩纷呈的大厂原来只是幻想,现实是赶不完的项目,加不完的班,带教给予的隐隐压力,与纵然厌倦也不得不强打十二分精神迎接的无意识竞争。

可是她必须学习像一个成熟的大人那样应付这个社会,她应该独自在黏腻湿热的雨季里找到屋檐,而不是迫切寻求一个躲雨的同伴,让胆怯后的逃避居于上风。

哪怕她再讨厌竞争,也需要忍受无时无刻的被比较,原来忍耐与孤独才是奥德赛时期这场淅沥小雨里能够遮蔽她的伞,而她也逐渐明白,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大人,背后需要流下这么多的眼泪。

不过她已经开始学着一边掉泪,一边做成很多事情,留学带给她最大的变化,便是丢到哪里都能重新开始,还能活得很好的坚韧与勇气。

幸好她还有一颗击不倒的心脏,还有二十二岁尚未熄灭的热情,那是她尚且存有的为数不多的少女心气,让她还能顶着红肿未消的眼睛,继续固定在七点半起床,然后在橘色的朝阳下踩点去上班。

七月。

上海的暑热仿佛炙烤,向带教请了五天的假,参加完交大的保研夏令营,知道她压力大,杨凡特意来陪她。

他本科所在的机械与动力工程学院在另一个校区,傍晚时分带她从北一门出发,途经思源湖与植物园,湖边许多白鸽在悠闲踱步,有学生蹲在那里,手掌向上,耐心地喂鸟。

杨凡眼里浮着隐约的羡慕,道:“我那时也才二十岁,下完课路过也会给这些白鸽喂食,有时没带吃的,就向一块下课的陈……”

瞥了眼身边专心眺望远方的夏微,似乎没理会他的口误,神色平淡,立刻改口:“嗯,同学借个面包,掰几块碎屑,我们就能在这里坐半天,放空整颗心,不去想那些困扰我们的事情,好像那时候就在昨日一样,时间过得太快了,你都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

怪不得他喜欢待在密歇根湖边。夏微不由得想。

道旁几株银杏映出落日的浅黄,前方的植物园正值夏日,繁花馥郁,草木浓密,其间掩映着一座静谧的咖啡馆,杨凡道:“我们那时候赶上期末复习,或者是平时做作业,不想在图书馆被舍友抓到,我们就会躲去这里,很安静,是绝佳的学习之地。”

“我们两个就坐在这个位置,看,座位还在呢。”

她没问杨凡口中频繁出现的“他”究竟是谁,因为心知肚明。

顺着表哥手指的方向望去,那个窗畔的座位上此刻正坐着两个伏案写字的女孩,薄暮的光晕落入她们的侧脸,是独属于大学生的气息。

天色逐渐泛青,云层翻卷化墨,黑夜仿佛在眨眼间降临,球场边灯光渐次点亮,学生们不顾热风,噼里啪啦都在打球,一束束白光下的影子在一张张铁丝勾成的网里晃动。

“我知道你又要说你们那时候怎么打球了。”在杨凡又要张开两片唇,发出嗓音的前一秒,夏微瞅他一眼,抢先阻止,“我又不是没见过。”

杨凡却示意她看向右边公告栏,一排都是今年优秀毕业学子的宣传照,指引她走向其中一张,嘴角翘起,神色有些得意:“我想让你看看,这是你哥。”

夏微左观右看,瞧了眼照片,又皱着眉端详他,最后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修图师得加钱。”片刻后,她冷漠地下了结论。

“哪里,我就长这样好不好。”杨凡受伤地瘪瘪嘴。

“那也没旁边这个男生帅,人家还是本科生,比你嫩。”夏微评价道。

“他能有我帅?”他当即表示不服气,抱臂道,“就算这男生再帅,也不如当年陈……我那个同学,照片往这里一摆,那段时间每天都能看到有女生来围观的,可惜他那年gap了,毕业去向不好写,要不然稳拿市级优秀毕业生。”

“……”夏微的笑容蓦地怔住,转过脸,“……gap挺好的。”

“对他来说是挺好的,人家有试错成本,心态也稳,不像我,博士还没毕业就天天睡不着了。”

“我也睡不着。”

杨凡了然,哎了一声:“都这样,妹妹,谁不是这么过来的,焦虑着焦虑着就习惯了,别把这当成是什么不得了的病,学着接纳就行。”

二人在夜色里穿梭校园,拨开小径间斜伸的树梢,杨凡有些惆怅,感慨道:“一切都还像我大学时候那样,可惜人早就都变了,我那些同学都已经很久没见,想了想,唯一把握不住的好像只有时间。我现在回想过去,有些记忆都似乎泛黄了,有时都怕以后年纪上来了会全部遗忘。还好相册里留有当时的回忆,能把那些值得记录的瞬间暂停下来,还能时时回味,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夏微未回答,沉默地盯着他,朦胧的夜里唯独看清那双眼睛。

“你也会怀念过去吗?”她迟滞地问,音调卡在喉咙间。

杨凡不假思索:“我虽然是工科男,只是没那么细腻而已,又不是没有知觉。无论是人与人之间的真挚感情,还是转眼即逝的美好落日,我也会像你一样珍惜,遇到了还会拍下来,我觉得这也是生活不可缺少的一个部分。我们一辈子能遇到多少个这样的瞬间呢,遇上了就算幸运,不及时把握的话,以后再想起来也为时已晚了。”

“可是我再也遇不到了。”夏微低声说。

“什么?”杨凡察觉异样,回头看她。

“我说,我再也遇不到了。”两粒泪珠在眼角打着转,夏微强忍着,哪怕嗓音已经变得颤抖,“我再也不会有那样深刻的感情了。”

她努力仰头吸着鼻子,听见胸腔里的心脏坠入深渊。

她又失败了,其实她根本忘不掉。

“不要再说人活着是为了那些瞬间了。感情不一样的,不能长久的话,心会永远潮湿。”那两滴滚烫的眼泪落了,她蓦地蹲下身,头埋在膝窝里,“我再也遇不到那样的人……那么真挚的情感,他们都说人这一辈子只会热烈地爱过一次,我就这么失去了……我可能再也不会喜欢人了,我不会再有喜欢人的力气了。”

晚风吹散了她的声音,听着断断续续,仿佛颗颗脆弱的瓷片碎落满地,怎么也无法完好无损地拾起。

尽管她压抑着哭声,还是有路过的学生诧异地投来注视,随即以谴责的眼神甩向杨凡,以为他是惹女朋友生气的可恶男友。

“我们走吧,我要回去了。”夏微感受到身后那些关切的目光,蹲久了腿麻,她揉着膝盖费力地站起身,手背抹去泪水,眼下两道湿痕被风干涸,沾在脸上黏热如暴雨来临前的那一夜。

她想,她要给陈越青写一封信。

在芝加哥的时候,她的两位同学曾经给她寄过手写信,贴上邮票,漂洋过海一个月才能到达。

她既想写给他,却又不想让他收到。

可是一个月也太久了,微信消息又过于即时,或许发电子邮件会更合适。

人在压力巨大的时候最容易情绪上头,喝了点放松心情的啤酒,夏微当晚写了一封匿名邮件。

她觉得这样既不会太快,也不会太慢,说不定会沉在他满是信息的邮箱里,茫茫似是大海,再也无法发觉。

更何况一篇没有首尾,没有署名的邮件,一定会让他感觉莫名其妙,然后略过,拉入垃圾箱里。

酒精袭脑,她挟着委屈的眼泪写了许多,最后点下发送键,上床睡去。

第二天她就忘了昨晚那封邮件的内容,照常洗漱去上班。

还在地铁上,一连串消息提示音在耳机里涌入,她在人群的空隙里摇摇晃晃站稳,拿出手机,带教已经把她请假这一星期的工作内容全部补发给她,并未明说需要按时完成,只是在话语里暗示:别人上周都已经结束了。

意为你必须在一天内跟上进度。

夏微只能认命地放弃中午休息时间,埋头赶工。

偏偏带教格外挑剔,对质量要求很高,夏微费尽心思交上去的文档怎么也不满意,连着三次发回让她重改。

“其实我觉得你写得可能还不如AI,建议参照它们会更好。我不知道你的学校老师对你是什么看法,我是认为你的实务能力与岗位强度不够匹配。可能给你的时间是有些紧张,不过我当年面试要是呈现出你这样的工作水准,绝对是不合格的。”带教特意走来工位,微笑着告诉她。

好mean。

工位旁边的其他实习生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键盘快速敲字。

夏微的脸骤然僵在那里。

“哦。”酸涩的滋味上下来回浮沉,不知道谁在开一瓶碳酸饮料,气泡嗞里嘎啦响,她尽力把苦涩压回去,掐住手心提醒自己坚强,倘若此刻正待在寝室里,恐怕她当时就会哭出来。

一整天都沉闷地待在工位上,耳边不断回响带教的评语,夏微想三十二岁时的自己一定不要像她那样,出口便伤害一个缺乏经验的实习生的心。

但是可能……她是不是太差劲了?她开始怀疑自己。

在低落情绪的干扰下,可想而知任务没有完成,她只能晚上留下来加班,等到繁星点空,工位旁空无一人,走出大楼时,夏微已经成为一具干枯的空壳了。

夜晚的轮船静默地在流淌的江水上停留,汽车的鸣笛声与晚风吹卷的波浪交融,她伫立江畔,怔怔地望着流丽闪烁的外滩,她还记得从家乡第一次来到这里求学,也是坐在南京东路附近的台阶上遥望对岸。

当时的她梦想着在这些鳞次的高楼里上班,却一定猜不到,现在实现了一半理想的自己会是这么狼狈,甚至快要把前二十年的泪水流尽了,原来做一个得体有能力的大人,比连夜学习考出一个好成绩难得多。

她急需一个精神依靠。

坐回台阶,夏微手指悬在那个图标上,犹豫了半晌,还是打开微信,滑到【陈越青】这个名字,像是打开一件尘封多年的木箱,上翻聊天记录,看见三月二十五日那条信息。

按照地址,她在青黑的夜里找到了那座公寓楼,上电梯,门口停下,输入密码。

开门按灯,室内一览无余。

面积不算大,两室一厅,然而装修精致,只是久无人居,桌面与电视柜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夏微从阳台找到抹布,提了一桶水,开始擦拭。

仿佛通过体力劳动能让人短暂地忘却烦恼,她从客厅擦到卧室,衣柜里有存放的床褥,她抖开铺平整,瞥见墙角窗边的书桌。

桌上摆放了一堆大学课本,几支还没用过的笔,几张看不懂的复杂草稿,她踱去桌旁,翻开扉页,正中用黑笔写着陈越青的名字。

字迹很工整,清秀的风格,他向来是这样的性情,即便是无人在意的大学书本,也会笔画一丝不苟地写上名字。

可惜过后他又很快遗忘,这些书上全是灰,显然这么多年来,主人并未想起清理。

书下还压着一张他的校园卡,夏微小心地撩起边缘,慢慢拿在手里,上面记着姓名,学号与院系信息,这张白底的证件照是很好看,怪不得杨凡那么形容。

二十二岁的夏微,盯着同样二十二岁陈越青的旧物,入了神。

意识回笼,孤独感恍然如浪潮卷入空荡荡的夜晚,从天而降将她罩住,浑身陷入时钟走动的风沙里。

空气似乎被缓缓抽干,静寂得能听到血管跳动的声音,无形中有一双手攫住了她的心,夏微想她该睡了,或许只有睡梦中,才能无暇去思考让她不开心的琐事。

她将书本与校园卡摆回原样,关灯上床。

侧卧在窗户的一边,夏微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高楼的余隙间,几颗晚星挂在树梢枝头,夜幕无声地吞吐着城市夜晚的寂寞,或许天空从来都没有变过,自古至今,从小到大,它永恒地固定在那里。

只有她作为宇宙中一粒渺小的个体,一直都随波逐流,处在变化的轨道之中。

可是她想变得更加坚韧,更加热爱,更能对未来抱有笃定不移的信念。

可惜她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还是一个会在深夜胡思乱想,眼泪氲湿的弱小女孩。

夏微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大脑放空,茫茫然间,身下的床似乎沉了一瞬。

温热从身后覆了上来,半昏睡的她神智不清,却依稀感觉有轻微的呼吸声,潮水般柔缓地将她缠裹。

心跳静息。

她刹那难以置信。

会是他吗?

一定是幻觉。

强撑开眼皮,心悬停在半空,夏微不抱希望地转过去,顿然,身体被拥入一道臂弯,柑橘气息紧接着瞬间侵袭而来。

“是我。”他在耳边轻声说。

睫羽缓慢舔舐敏感的肌肤,酥酥痒痒,夏微清醒了。

这好像不是梦里。

“你是不是……来了就要走?”她埋在他的怀里,心跳在耳畔震动,低低问。

可能美国这个时候也在放暑假。

“不走了。”陈越青说。

“嗯?”夏微脱开脸,惊异地看他。

“我把芝加哥的房子汽车全转手了,我现在无家可归了。”陈越青勾了勾唇角,哂道,“你愿意收留我吗?”

“那你不去波士顿了吗?”她问。

他笑了一笑,语气淡然不惊:“我拒绝了,然后换了一份工作。”

“这次是在哪里?”

“Florida。”

夏微一刻失望:“那你还是要走,是吗?”

他在她黯淡的神色中笑着摇头。

手臂稍稍使力,陈越青倏然抱紧怀中少女,低头吻她柔软的发顶:“我的佛罗里达就是你,夏微同学,请让我永远留在你的身边。”

“真的吗?”夏微一个翻身,将他控在身下,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并不掩饰在男人面前露出欣喜,指腹抚摸他的唇角,“你真的不会再走?”

陈越青任由她按着,咬了一口她的指尖,少女没有松开,他道:“要不然你以为我前三个月都在忙什么?我把回国事宜一切安排妥当,本来订的机票是五天后,一看到你的邮件说想我,我就连夜改签回来见你,二十一个小时零五分钟,分秒不停,晚一秒都怕你后悔。”

夏夜的大雨在来临之前,通常惊风急促,乌云浸压,暗潮的湿意反复氤氲。

玻璃缸里的游鱼在水中浮着气泡,躁动地甩弄鱼尾。

体内血液迅速升温,空气中燥热上涨,心跳轰鸣,脑内晕眩上涌,夏微闭着眼睛,她想她现在终于不用再纠结《LA LA Land》的结局。

原来洛杉矶并不是极乐之地,少女的勇气也不会让爱意仅仅留下欢愉的短暂瞬间。

芝加哥到上海的距离是11334公里,十三个小时的时差,也会有人不顾一切,只为来到她的身边。

她还会在某个春日的晚上,趁着夜色,携上一腔头脑发热的浪漫,抛却世俗的所有烦恼,在空旷的月下公路上,与爱人驱车前往橘色的佛罗里达。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来源于在佛罗里达的时候偶遇游艇派对,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是一艘艘雪白的船,一群南方老钱在海边吹着风聚会,有乐队弹琴唱歌,还有金发墨镜的年轻女士牵着狗路过,那股足以让人沉浸的松弛感就像海风般扑面而来,在这样傍晚都是浓郁橘色的地方,最适合心怀浪漫的情侣或者好友们开车度假,仿佛身心都能得到释放。

虽然现实里的烦恼让人头疼,我发现无论哪个时期总会有不顺心的事情,不过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座佛罗里达,不仅仅让人憧憬爱情,我们会在那里栖放灵魂,追逐失落的勇气,让我们还能保有可贵的自由,对未来还能有着充分的想象。

后面还有番外,希望大家能够喜欢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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