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无条件的爱

“确认、全部、替换。”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洞穴裂开了。

那些蛹壳。那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像婴儿一样呼吸着的蛹壳,也在同一瞬间裂开了。

荧光蓝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在地面上汇成细密的、发光的溪流。

变异体们不像人类也不像虫类的手臂从破裂的蛹壳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指甲尖锐如钩,在空气中痉挛般地抓握。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数十只,上百只,从那些大大小小的蛹壳里伸出来。

它们站在那里,摇晃着,像刚学会站立的婴儿,又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撤退!”谢意高声道:“洞穴要塌了。”

十个人疯狂地往外奔跑。身后是那些从蛹壳里爬出来的变异体发出的、细密的、像在啃食的“呲呲”声。

临走之前,谢意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的幽蓝色光芒正在急速地收缩、黯淡、熄灭。

在那片正在消失的光里,……那个透明的、蓝色的、包裹着十四岁少年的蛹壳——正在碎裂。然后……化成了一道齑粉。

像是计算好了时间,十人冲出洞口的那一刻,身后的洞穴彻底坍塌了。

众人盯着那堆倒塌废墟——荧光蓝色的、像血液一样缓慢流淌的液体,正在废墟里流出来。

十个人都听见了那个声音。

“呲呲——”细密的、尖锐的、同时在振动,从废墟下面传上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然后,它们出来了

数百只变异体从废墟的每一道缝隙里挤出来。小的像猫,大的像牛,形态各异,有的覆盖着厚实的几丁质铠甲,有的光溜溜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但它们的复眼是都一样的。细密的、密密麻麻的、发着蓝色的荧光。

“咔——”有人后退了一步,端起了枪。保险栓打开的声音在嗡嗡的振动声中显得很微弱。

“不要开枪。”谢意冷静道。慢慢地站起来,抬起手,把离他最近的那把枪的枪口按下去。

“可是……”小队成员在犹豫。

“不要开枪。”谢意又说了一遍。

那人悻悻地把枪放下。

在最近的距离不到十米时,乌泱泱的变异体突然停下来了。

它们的复眼在转动,数百颗小眼珠同时聚焦在小队十人的身上……

被阴森地凝视着的感觉让小队的人都感到头皮发麻。

“呲呲——”领头的变异体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振动频率极低的声音。它的体型最大,足有成年野牛那么大,通体呈现灰土色。

它的前半身保留着部分人类的特征——宽阔的肩膀,粗壮的脖颈,甚至能隐约看出胸膛的轮廓;但从腰部以下完全是爬虫类的形态,六条节肢支撑着庞大的躯体。

它的目光一直盯着“石头”。“石头”也看着他。

时间在这种对视里变得粘稠而漫长。

然后它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身体的重心放低了。六条节肢微微弯曲,几乎贴到了地面,然后翻转过来,露出了最柔软的腹部。

那上面有道铭牌,写着[17旅.中士.赵铁生。]

“石头”的嘴唇在发抖。死死地盯着那头领头的变异体。

因为它肩胛骨上方……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没有被甲壳覆盖,裸露着,有一块胎记,红色的,形状像道勾。

那块胎记。“石头”再熟悉不过了。

在他很小的时候,在他哥背着他趟过涨水的小河……在他哥和他挤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睡觉、翻身把胳膊搭在他身上……他那时还笑:“就是因为他哥身上这胎吉利,红勾。所以上学成绩才这么好。”

“哥……?”石头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

石头敢肯定,这世上再没有人,会有和他哥一模一样位置、一模一样弯钩弧度的红色胎记了。

“石头”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头庞大的、面目全非的变异体。

后面的小队成员在喊:“快回来!你是不是疯了!这太危险了!”

但“石头”充耳不闻。他自顾自地他跑到那头变异体面前,伸出手,颤抖着,将掌心贴上了那块青紫色的胎记。

“是你吗……哥?”石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那头变异体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它的复眼快速地收缩、扩张、收缩、扩张,像在回忆些什么。

然后它笨拙又小心翼翼的地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呲呲——”它发出声音。

“石头”听不懂。但他就是有种直觉,这只变异体在叫自己的“石头。”“石头。”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洞穴废墟前,数百只变异体沉默地站着。救援小队的十个人散站在它们中间,终于确认了,这些变异体身上都印着17旅的编号铭牌。

他们都是……已经覆灭的17旅战士。

人类死亡,从蛹壳里出来,就会变成变异体。

这听着相当荒谬。可眼前的一切,都实实在在地提醒着小队众人:这是真的。

谢意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一切。

“怪物”这个字眼从谢意脑海中冒出来的瞬间,谢意自己恍惚了一下。他们真的是怪物吗?怪物会记得自己弟弟的名字吗?

谢意下意识地伸手,覆上了自己的后颈。腺体在掌心里温热地跳动着:

如果是他们是怪物……那我是什么?

那些“被输送”的记忆在谢意的脑海中一帧一帧地倒带——

变异体……蛹壳……

还有,蓝色蛹壳里,那个和自己张着一模一样的人脸的“14岁少年”谢意。

“……”当所有的推断合而为一,恐怖的猜想便在脑海中成型。

“难怪……”谢意喃喃自语着,瞳孔微微睁大:“我十五岁之前的记忆都很模糊,只记得上学、升学考……这类大致的概括性的描述……具体细节完全都记不得。父亲说,那是因为我生过一场大病……”

“我一直都觉得记忆不合理……为什么15岁前还在被校园霸凌的孩子,会在15岁后一夜之间变得勇敢、强大、聪明、出类拔萃,各项军事理论、实训……都能获得第一名。”

好像记忆中被灰尘掩盖的区域终于被揭开,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就这样血淋淋地摆到了面前——

或许,“真正的”谢意早就死了。

“自愿”地,死在了15岁。

那我其实……谢意的视线紧紧地看着那些“半人不人”的变异体:

我其实……和他们是一样的,我也是从“蛹壳”被创造出来的……谢意的替代品。

我也是……变异体。

“那就可以解释了,我的病……”谢意喃喃地说,“不,严格意义上说,这都不应该算病……”

新的变异体躯壳与原人类的腺体基因序列产生抵触,多么理所当然的,排异反应。

或许每次发/情……都是身体在不合时宜地、固执地、徒劳地提醒着“谢意”:你不是天生的,你是被制造的。

你不是“谢意”,你是复制体(1)

“可是……”

谢意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五指,指节分明,皮肤苍白,纹路清晰——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可我的外观明明与人类无异,我的血液DNA检测中也没有辐射感染物质……”

难道……一瞬间,先前身体的异样的身体症状线索在谢意脑海中全部被串联起来:

突然消退的排异反应、萎缩的腺体突然焕发生机……

?!!!谢意猛然回想起来,自己在精英腹地巢穴被程锋终生标记时,那道尖锐到几乎让自己昏厥的刺痛……

除了蓝色的血液……

似乎……还有什么物质被嵌入进了体内……

谢意对于终生标记了解颇少,还以为那是过量的alpha信息素,可现在看来……

或许,那是新的“源文件”腺体!

因为只有这样,复制体(1)才能完全的取代“源文件”,谢意才能完全地取代“谢意”……

程锋或许比谢意更早地得知了某种真相,也知道了自己危在旦夕的身体状况……所以才会久久地留在精英腹地。

那么当程锋第一次进入这个洞穴,看到蓝色蛹壳中那张和谢意一模一样五官的,十四岁的少年的脸……程锋,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恍然间,大脑空白一片,五雷轰顶,所有被截断、模糊的记忆碎片终于在此刻归一——

谢意终于记起来了。

被终生标记后,谢意精疲竭力地靠着洞穴壁昏睡过去……意识濒散最后一刻。

程锋灼热的气息附在谢意的后颈腺体上,轻声说的那句话:

“因为我爱你啊,谢意。”

原来,这不是最后一句,紧跟着这句最后的那句。

才是最重要的——

程锋那时趴在谢意的耳边说,灼热的气息萦绕在谢意的耳廓:

“所以,不管你是谁……

我都爱你。”

“原来是这样……”谢意喃喃自语着,声音有些颤抖……

谢意全部都理解了,程锋去战场临走前,他们四目相对,双眼浸润着泪珠,说的所有的那些话——

“这是一个死局,谢意

我没有办法告诉你。”

“我怕我现在跟你说什么,会让你更难过。”

“可是,谢意,我不想让你难过。”

“谢意,我想要救你。”

………

“嘀嗒——”谢意手指颤抖者,细节按下了辐射探测计量仪的按钮。

“嗖嗖——”指针受信号偏转的影响开始剧烈的偏转,在0到100的浓度极值间来回蹦动……

“滋滋——”辐射检测的指针最后停下。

直直地停在了——0。

果然么……谢意长吸一口气,只感觉脑中那些疑惑的浮雾全都被驱散了。

他终于想通了一切的真相,程锋所有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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