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40颗星星

那天, 沈新羽还以为回家吃饭是去爷爷奶奶家,结果裴星野接了她,是去外交部家属院。

那地方,戒备森严, 高墙上密布的电网, 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冷光, 数不清的摄像头随着车辆移动缓缓转动, 沈新羽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

汽车停下时, 有人穿着制服站在通道上,沈新羽拎着书包下车, 缩着脖子,头都不敢抬。

裴星野走到她身边, 接过书包,搂着她的肩, 带她往别墅里面走,低声安抚说:“没事儿,当他们不存在就行。”

还好别墅内是另一番天地。

赵画柠在沙发上逗着麦芽, 听到动静, 将麦芽抱进怀里,穿过走廊到玄关, 热情地迎接他们。

当然,“热情”指的是麦芽。

麦芽是一条博美犬, 小小一只,通身一团白毛, 梳理得干净又柔顺。

见到裴星野,小东西激动地发出叫声,在女主人怀里上下蹿动, 龇牙咧嘴,小舌头吐得老长。

裴星野抬眸,看眼狗,态度截然相反,语气凶狠道:“叫什么?”

他脱了大衣,换好鞋,走到跟前,在麦芽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两下,赵画柠抱着麦芽挡开他,嗔骂了儿子两句。

裴星野对猫毛过敏,但狗毛一点事也没有,不过他觉得麦芽被他母亲养的太骄纵了,都六岁了,还整天抱着,所以他这个做大哥的,每次回来都不忘教训它一下。

沈新羽跟在身后,看向赵画柠,甜甜地喊了声“妈妈”,目光被麦芽吸引:“这狗狗好漂亮。”

“它叫麦芽。”赵画柠将麦芽送到她面前,给她摸了摸毛,又低头和麦芽说,“这是姐姐,叫新羽姐姐。”

女人低头的一刹那,温柔宠溺,暖化了沈新羽的心。

沈新羽眨眨眼,莫名有种真的回自己家的感觉,她朝麦芽张开手:“我能抱抱吗?”

“当然可以。”赵画柠将麦芽转手交给她。

可麦芽对沈新羽太陌生了,在她怀里不到两分钟,就挣扎着跳到地上,追着裴星野的脚步,跑了。

赵画柠纵容地笑了下:“别管它了。”回头问小姑娘,“今天有作业吗?晚饭时间还早,你要不要先做作业?”

沈新羽乖巧“嗯”了声:“我作业可多了。”

说着,拎起书包。

赵画柠接过去,领她往里面走:“那我们去画室吧,爸爸在书房,画室里有写字台,带你去那儿写。”

“好。”

转过玄关,视野开阔,沈新羽心叹,房子好大,好漂亮。

偌大的客厅里,墙面贴着暗纹壁纸,壁炉旁边有一台白色三角钢琴,上面摆放着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一大束鲜艳的玫瑰花,处处透着深沉,大气和富贵。

路过厨房,有阿姨在做饭,看到沈新羽,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餐厅里,长方桌上铺着刺绣的浅色桌布,上面摆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虽然还未拆封,但已经足够想象它有多美味了。

再往前走,是一道走廊,两侧挂着几幅油画,深木色画框与壁毯相得益彰。

裴景琛在书房开视频会议,裴星野进去,打了个照面就出来了,麦芽扑住他的裤管,龇着两颗小尖牙咬上去。

裴星野嫌弃地将它拎起来,随手丢到旁边的装饰柜上,那柜子有一米多高,麦芽瞬间怂了,肚皮紧紧贴在柜面上,哼哼唧唧拼命摇尾巴。

赵画柠走到裴星野身后,照着儿子的后脑勺敲了下,把麦芽抱起来:“一回来就欺负人,以后别回来了。”

裴星野也不恼,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你倒是叫它先学会做人吧。”

赵画柠懒得理会儿子,带着沈新羽继续往画室走。

裴星野双手插兜,站在灯影里,耷拉着眼皮,问:“几点吃饭?”

赵画柠这才转头,看眼儿子:“等你老爸会议结束了就差不多了。”

“那行,我先去睡一觉,能吃了喊我。”

裴星野说着,倦懒地转身上楼。

赵画柠看着儿子的背影,眉头微蹙,转头问身旁的小姑娘:“这孩子最近工作很忙吗?怎么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沈新羽抿了抿唇,轻声道:“哥哥最近老是熬夜,他有四份工作啊。”顿了下,又自嘲说,“其中一份最辛苦,一分钱还都没有。”

“四份?”赵画柠满脸震惊,走到画室门前,停下脚步,“他都忙什么了?”

画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色调的灯光。

两人走进去,沈新羽被眼前色彩斑斓的画作吸引,但在欣赏之前,还是先礼貌地回答了赵画柠的问题。

她说:“哥哥除了GS的本职工作,还有蓝星的工作,博士的工作,还要辅导我功课,可不就四份了嘛。”

说到第四份,沈新羽低下了头,前面三份都好说,她觉得裴星野时间管理是一流,处理得全都游刃有余,可最近熬夜,她估计他是为了赶在她生日前做机器猫,不过男人不肯承认,她也只好当作没事发生。

只是心里很心疼。

画室里弥漫着油画特有的香气,赵画柠听完后眉眼舒展,拍拍小姑娘的肩,眼角噙着温柔笑意:“年底了,工作忙都是正常的,哥哥还年轻,让他多拼一拼也好,不是出去鬼混就行。”

沈新羽扑闪一双小鹿眼,带着袒护:“哥哥没空鬼混,他的剩余时间全被我压榨了。”

赵画柠笑了,弯腰放下怀里的麦芽,问:“你呢?现在成绩怎么样?”

小狗下了地,跑到角落的软垫上,叼起一只毛绒球,自个玩起来。

沈新羽顺着麦芽的视线,看向那边的画作,将自己在学校最近考试的情况,老实地交代了一遍。

赵画柠走到写字台前,将桌上稍微整理了一下,鼓励说:“这不挺好嘛,我记得你读高一的时候,考试都不及格。”

沈新羽撅了撅嘴:“妈妈,好汉不提当年莽,您就别取笑我了。”

可赵画柠一时停不住笑,见小姑娘对房里的画作有兴趣,不妨给她一一介绍了一番,再让她写作业。

*

那天,是沈新羽第一次去裴星野父母家,第一次和赵画柠说那么多话,比她和乔璎说过的话全部加起来还要多,两人亲近得简直像一对真正的母女。

除此之外,沈新羽也是第一次见到了裴景琛,第一次叫他“爸爸”。

出乎意料的是,所有的这些,没有预想中的局促不安,也没有过分激动,就好像很寻常的一天,甚至吃饭前,大家各忙各的,裴星野还去睡觉了,好像她本来就是家里的一员,无需特别关照。

直到吃饭时,打开蛋糕,大家围坐一席,给她唱生日歌,这个家才为她展现出最温暖的仪式感。

裴爸爸温和儒雅,谈吐风趣,和电视新闻里强硬严肃的形象很不一样。

他送给沈新羽的生日礼物,是一款智能手表,世面上的最新款,表带是白色带橙边,时尚又高级。

沈新羽很喜欢,当即就戴上了手腕。

赵画柠则送给小姑娘一套漂亮的衣服,是一条驼色与墨绿撞色的羊绒裙,和一件牛角扣的外大衣,还有一顶焦糖色羊毛贝雷帽,非常有复古的英伦风,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考究的工艺。

饭前,沈新羽就试穿过了,拍了几张照片,拍出来的效果,比画室里的油画还有质感,裴星野看了,也说好看。

餐桌上,美味佳肴冒着香气,水晶灯的光芒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赵画柠将糖醋桂鱼上最好的月牙肉挑下来,放到沈新羽碗里,笑着对她说:“按说我们应该办个正式的认亲仪式,不过那样,就得请你妈妈和哥哥到场,程序势必会变得复杂。”

她目光柔和,扫过丈夫和儿子,最后落在沈新羽身上,“我想咱们就不要讲究那些虚礼了,只要你愿意叫我们一声‘爸爸妈妈’,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家的孩子。”

裴星野坐在沈新羽身边,桌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沈新羽会意,站起身,双手捧起温热的山药木耳汁。

许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刻——仅仅一个普普通通的生日,竟如此被认真对待。

沈新羽指尖微微发颤,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和为她用心准备的礼物,眼泪忽如雨至。

她的亲生父母,何尝为她做过这些?

“……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沈新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又像堵着什么。

面前的一切是她渴望的,可内心深处又不由自主生出一种抗拒,亦或者说,是另一种更强烈的渴望。

如果有的选,她多希望能以另一种身份坐在这里,而不是被施舍温暖的干女儿。

她看向身边的年轻男人,男人补过觉,眼底清亮了很多,连头发丝都飘逸起来了,那张俊朗的脸,被灯影镀上一层温柔的光,那双深邃的眼,正含着笑意看着她。

可是一声“哥哥”,埋葬了她所有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这种矛盾撕扯着她,让她突然泣不成声。

“怎么还哭起来了?”裴星野站起身,半侧身搂过小姑娘,抽了张纸巾,给她擦眼泪,“傻的嘛?爸妈给你过生日,是为了让你开心,不是让你哭。”

沈新羽低着头,狠狠吸了吸鼻子,这才收敛住情绪,重新举起杯子,诚恳地面向对面两位长辈:“爸爸,妈妈,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女儿。你们对我的好,我都会记在心里,将来我一定好好报答你们……”

“傻孩子。”赵画柠笑着打断她,抬手示意她坐下来,又举起自己的杯子,柔声说,“家里有了你这么一个乖巧的女儿,也是我们的福气。”

她朝丈夫和儿子使了个眼色,“来,大家一起碰个杯,干杯!”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干杯!”

“干杯!”

四个杯子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连麦芽在桌底下也摇着尾巴叫了两声。

沈新羽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视线滚烫里,仰头饮下的热饮,是从未有过的甜,还有酸涩。

一席饭将近尾声时,裴景琛饶有兴趣地问沈新羽:“你的名字谁起的?非常好。”

裴景琛有一双深沉的眼,他看着你说话的时候,令人有种被重视的感觉。

沈新羽扬了扬下巴,弯着眉眼回答说:“是我外公起的。因为我出生那天下雪了,雪很小,也很薄,轻的就像羽毛一样,又正好是新年第一场雪,于是他就给我起名‘新羽’。”

裴景琛赞赏地点了个头:“你外公是个文化人。”

沈新羽赞同:“他是一名小学语文老师。”

裴星野干净指节敲着玻璃杯,笑着问小姑娘:“你想知道我的名字怎么来的吗?”

沈新羽好奇:“怎么来的?”

裴星野看眼母亲,勾唇一笑:“你问她。”紧跟着变成嘲弄的语气,“不负责任的人。”

赵画柠立即挑眉反击:“我怎么不负责任了?你从小活蹦乱跳,现在人模狗样,难道不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裴星野被气乐了,转头和沈新羽说:“你看看我妈说的话,是人话吗?活蹦乱跳?人模狗样?”又对向母亲,“你生的是人吗?还十个月?你自己没数。”

赵画柠:“得,就计较那半个月是吧,我把你塞回肚子里去?”

沈新羽弯着唇偷笑,每次看这对母子斗嘴,就莫名一种喜感,像看情景喜剧似的,一个比一个神气。

不过裴景琛看不下去了,将热饮壶递到儿子面前,眼里几分威严:“不兴你这么倒打一耙。当年是你自己急着要出来,还把我们吓得够呛,你妈差点都丢了半条命,你自己没数?”

不愧是外交官,一句话改个语气,就还给了儿子,将局势挽住了。

裴星野勾勾唇,乖乖站起身,端起热饮壶,绕过餐桌,到母亲身边,弯下腰给她添山药木耳汁:“老妈,您辛苦了。老妈,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赵画柠这才眉开眼笑,端起热饮,喝了口,原谅了儿子。

裴星野出生那年,裴景琛刚调入外交部,奉命带队赴云南边陲开展工作。

那是个藏在群山间的一个少数民族地区,古木参天,建筑原始,随处都是优美风景。

赵画柠痴迷写生,带上画具同行,不过她当时已有六个月身孕。

按计划,行程也就一个月,赵画柠觉得自己身体素质好,可以应付。

可是工作并不顺利,一行人呆了三个多月才结束。

在那最后一晚的时候,赵画柠夜里突然肚子疼,裴景琛连夜送妻子去医院,谁知孩子等不及,半路就生下来了。

幸好他们有随行医生,救治及时,母子平安。

那时候正是盛夏,夜晚的山风清冽浩荡,裹挟着野花的芬芳,在旷野上肆无忌惮地吹荡,而头顶幽蓝的天幕宛转低垂,银河倾泻而下,万千星辰璀璨得仿佛触手可及。

夫妻俩商量着给孩子取名,一人取一个字,赵画柠取的是“星”字,裴景琛取的则是“野”字。

最后,这个急着要出生的孩子,就有了一个诗意十足的名字:裴星野。

赵画柠讲完之后,裴星野嗤笑一声,转着杯子,对沈新羽说:“你看,我爸妈靠谱吧,听起来好听,起名可太随便了,就这么敷衍了事。”

沈新羽却沉浸在这个故事里,说:“才不是敷衍。爸爸妈妈太浪漫了,他们把见过的最美好的东西全都刻进了你名字里。”

赵画柠笑了:“还是新羽会说话。”

裴景琛附和:“所以还是女儿贴心。”

裴星野哑然失笑。

*

吃过晚饭,时间不早了,裴星野和沈新羽拎着书包和礼物告辞出来,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那雪不大,片片飞舞在夜色中,像撒落的星光,无声无息,轻盈,浪漫。

“是今年的初雪啊。”沈新羽捧起双手去接。

“新羽同字,这是老天爷为你庆生下的雪。”裴星野站她身边,将她头顶一簇雪拍掉。

却不小心下手重了,将小姑娘头发揉乱了,沈新羽反目:“哥哥,你打我。”

男人纠正她:“我只是给你拍雪。”

“你就是打我,我要告诉妈妈去。”沈新羽说着,就要回头往家里走。

裴星野长臂一捞,将人捞进臂弯里,环住她的脖颈,将她往汽车方向带:“出息了,第一天回来就学会告状了。”

“哼,谁叫你欺负我,我现在也是有靠山的人了。”沈新羽嘴里不饶人,身体却情不自禁往男人怀里靠。

她半边脸贴在他胸前,闻见他温热的呼吸,和他身上干净清冽的味道,在雪花飞舞中,和他体温一样,熨烫着她的心跳。

“靠山?”男人低低笑了声,将小姑娘勾得更紧了,脚步不停,声音突然压低,气息拂过她耳畔,变得低沉磁性,“沈新羽,过个生日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吧?你的靠山只有我。”

沈新羽嘟嘟嘴,想争辩,可这句话又莫名地让她心暖。

他说,她的靠山只有他诶。

他是她的靠山诶。

一抬头,两人已经到车前,男人拉开车门,拎走她身上的书包,和他自己手里的东西一起扔到后座。

“上车了。”

明明没喝酒,却好像有点醉了,沈新羽晕头转向,在男人催促下,钻进车里。

四周寂静,路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

汽车发动了引擎,男人修长手指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等待温度的上升。

“沈新羽,快看。”

雪花一片片飘落,落在前挡玻璃上,形成一层漂亮的白色冰晶。

“哇哦,好好看。”

通道上,穿着制服的人雪松似的站在那儿,沈新羽没有刚来时的紧张了,看着那冰晶,拿出手机拍照。

镜头里,雪花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片都独一无二。

裴星野斜倚在扶手箱上,凑近了脑袋,看她拍的照,随口问她生日许愿时,许了什么愿。

沈新羽眼眸一转,反而试探问:“我要说了,你帮我实现吗?”

“可以啊,许的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沈新羽放下手机,侧过身,对上男人的漆眸,坦露说,“就是,希望Tarak永远在我身边,不离开,不抛弃。”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话说完,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裴星野听着,却忍不住笑出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傻不傻?这算什么愿望?”

沈新羽:“……???”

男人手指沿着她的发丝滑到她脸颊,轻轻捏住那点软肉,坏笑着往外扯了扯:“十七岁的愿望就这么浪费了啊。”

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我本来就不会离开你啊。”

沈新羽瞬间睁大了眼睛:“……!!!”

车窗外飘摇的雪花被路灯照亮,飞舞的光影投射进车厢,投在男人锋利流畅的侧脸上,无端给他点缀了几分温柔,尤其那双狭长的眼,映着水光,看起来很多情。

可是,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正想要不要解释,抓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郁明霄发来的,问她在哪。

裴星野侧眸掠了一眼,挑了挑眉:“你俩还有私聊?”

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他天天查看群消息,竟不知他俩除了群聊还会私聊。

“很少啦。”沈新羽笑了下,低头回消息:【在我干妈家。】

郁明霄问:【什么时候回来?我在你家楼下。】

沈新羽惊讶:【???】

郁明霄:【给你送生日礼物。】

沈新羽连发两个感谢的表情包:【我们马上回来。】

沈新羽坦荡荡地将消息给裴星野看,裴星野漫不经心敲了敲方向盘,挂挡,踩油门,开动汽车,只是一双眉眼隐在阴影里沉了又沉。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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