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颗星星

汽车开进小区地下停车场, 两人下车,拿上东西进电梯。

沈新羽分别按了一层和自家的楼层数,将书包和带回来的礼物,全都交给裴星野, 自己就单手抓着个手机, 说:“明霄在一楼等我, 我去见他一下, 哥哥你先回家。”

裴星野冷笑一声:“挺会安排啊。”

刚说完, 电梯就到了一楼,门打开, 门口一道瘦削的身影,出现在两人视线里。

沈新羽刚要迈步, 就被裴星野的长腿挡住,男人朝郁明霄抬了抬下颔:“进来。”

语气不容置喙。

郁明霄镜片后的眼睛闪了下, 只得跨进电梯,喊了声“哥”,转头看向沈新羽, 唇角露出笑容, 将手里的礼品袋递给她:“生日快乐。”

袋子里装着一个彩纸包装的盒子,乍一眼看不出是什么。

沈新羽笑着接过, 说:“谢谢。”

电梯门合上,继续上行。

裴星野见少年双手空着, 将书包朝他怀里一扔,很不见外说:“拿着。”

郁明霄忙不迭抱住书包。

沈新羽则朝男人嗔了一眼。

郁明霄问起生日晚饭的事, 早知道沈新羽请假去家属院了,他就过去蹭饭了。

“我还以为你在学校,还特意等你晚自习放学了才来。”

少年有些懊恼, 沈新羽也有些内疚:“怪我,没和你说一声。”

不过,她晃了晃手里的礼品袋,眉眼又闪亮起来,“但我也不知道你记得我生日呀。”

郁明霄耳尖微微红,忽然几分腼腆,单手推了推眼镜,悄悄看眼身后站得笔直的男人,才小声对沈新羽说:“我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

不等沈新羽回答,有个声音冷幽幽地从头顶灌下来:“是挺惊喜的。”

少年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沈新羽一时也不知如何接话,抬头看向电梯壁。

偌大的空间,明明只有三个人,却突然变得逼仄,冰冷的金属面,将身后男人高大的身影照得晦暗不明,仿佛一片阴云似的,将她和郁明霄笼罩其中。

*

进了家门,沈新羽三两下拆开了礼物包装。

里面是一个国际大牌的MP3,有着酒红色的金属外壳,还有非常强大的内核,和超一流的音质。

沈新羽戴上耳机试听,清澈的英语朗读声立刻流淌进耳朵,全是郁明霄精心挑选的原声材料,有很多篇。

“太好了,这下我的英语听力不得考满分?”

沈新羽歪着脑袋,嗓音不自觉抬高了几度,眼睛弯得像月牙儿。

“里面还有歌单,你切换一下。”

郁明霄被少女欣喜的表情感染,凑近了指点操作,两人的脑袋几乎碰在一起。

“按这里,可以选择分类。我分了好几类,有英文歌曲,流行歌曲,还有放空脑子用的冥想音乐。”

沈新羽笑起来,重复他的话:“放空脑子用的冥想音乐?你想的太周到啦!”

要不是顾忌男女之别,她真想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以示感谢。

“作业做完了?”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盖过了耳机里的音乐。

沈新羽抬头,就见裴星野迈着长腿走到了他俩面前,先前在电梯里的那种威严感顿时又压迫了下来。

她下意识将MP3攥紧在手心,第一反应是男人不喜欢她收这个礼物,小声解释说:“里面不是只有歌,还有很多英文读物。”

怕男人不信,沈新羽看眼郁明霄,眼神带着求证,“全是明宵一篇一篇整理出来的,听力考试都可能用到的。”

“是的。”郁明霄脚尖一转,肩膀碰到少女,坚定地和她站在同一阵营,“考试能用的。”

裴星野揉着眉心,目光在两人紧挨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先对沈新羽说:“不是不让你听,看看几点了,赶紧做作业,MP3明天再玩。”

转头又问少年,“你是不是司机送你来的?这么晚了,你也得早点回家,别让你爸妈担心。”

沈新羽这才“哦”了声,恋恋不舍地收起MP3,对郁明霄说:“那我先写作业,还有很多没写完。”

郁明霄也识趣地点头说:“嗯,我也该回去了。”又回裴星野的话,“是司机送我来的,车在楼下。”

“行,我送你下去。”裴星野抬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送他出门。

*

夜色沉沉,窗外雪花还在飘。

从家里出来,离了暖气,过道上冰冷一片,也不知道从哪里钻来的风,丝丝缕缕,扑在人身上,冷飕飕的。

电梯到楼层,郁明霄往前一步,试图摆脱肩上那只手:“哥,那我走了,下次见。”

可没摆脱成功,裴星野仍扣着他,脚步和他一致,一起迈进电梯:“我送你下去。”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狭小空间里,只听到电梯运行的细微嗡鸣声。

裴星野勾了勾唇,勾出一丝似有若无的讥诮:“小子,挺用心啊。”

郁明霄肩头上狠狠震了一下,那只手明明掌心温厚,却让他如芒在肩,隔着厚重的大衣,都能感觉到一道压制性的力量。

可从电梯壁上看,身后的男人斯文矜贵,伟岸挺拔,是他从小崇拜的人。

少年硬着头皮说:“哥,我想追新羽。”

“不行。”裴星野一口拒绝,语气冰冷,不容商量。

“为什么?”

“新羽是我妹妹。”

“又不是亲的。”

“那也不行,她在我这儿,就是亲的。”

郁明霄咬牙,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就算在你那儿是亲的,但在我这儿不是,我就是想追她。”

裴星野眼神骤冷,几根指节掐住少年的后颈,微微用力:“活腻了?她才十七岁,还没成年,还是个高中生。”

郁明霄疼得紧缩脖子,挣扎了一下说:“我知道,我会等,等她高考结束了,我再向她表白,我现在什么都不会告诉她。”

“那也不行。”

“怎么还不行?”

“我说不行就不行。”裴星野仍掐住他,从电梯壁里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漆眸幽沉,“我收留她,栽培她,不是为了让你追她。”

郁明霄涨红了脸,想争辩,可一时不知道怎么争辩,忽然意识到什么,瞳孔微缩,抬起头,质问男人:“哥,你是不是喜欢她?”

“废话。”裴星野眉心一凛,像是被戳中了某根神经,在对方脑顶重重拍了一下,眼底戾气翻涌,“我把她当亲生妹妹,我当然喜欢。”

郁明霄吃了一记痛,摸了摸脑袋,感觉自己也有点过分了,怎么会起这样的疑心?

身边的男人可是裴家众望所归的年轻一代,从小品学兼优,行事光明磊落,就算有些野痞的性子,但男女关系上从来没出过问题。

郁明霄低下头,但仍不肯退让,为自己争取说:“那、她以后总要谈恋爱,总要找男朋友。”

裴星野闭了闭眼:“……”

感觉这比数学里的NP完全问题还难,对方年少气盛一根筋,可他不能年少气盛一根筋。

“叮”一声,电梯到一层了,门自动打开,一股一股的冷风灌进来。

裴星野看着面前半大的孩子,发出最后一次警告:“那是以后的事,总之现在我不允许。”

可郁明霄还倔着,坚持自己的想法:“我都说了,我不是现在就要怎样,我会等。”

“不行!”

裴星野耐心告罄,冷风拂上脸面,胸口一团无明业火像是被点燃,他将少年推出电梯。

声音森冷,淬着寒意。

“我说不行就不行,别让我再提下次。”

“现在,打电话叫司机过来。”

*

送走郁明霄,回到家,见沈新羽在餐桌前写作业,裴星野沉默两秒,没走过去,径直回自己房间,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冷水扑上脸的那刻,毛细血管骤然紧缩,刺骨的寒意,顺着面部神经直窜向脑顶,连额角的青筋都突突跳动。

裴星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

自以为早就过了青春期,一身逆鳞全都捋平,可刚才在电梯里,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上有股戾气,像是被某种原始的、暴烈的情绪攥住了心脏。

郁明霄每说一句“我想追新羽”,他的指节就绷紧一分,要不是还有两分理智在,他真的会把对方一拳砸倒,踩在地上摩擦。

疯了吧,太失态了。

23岁了,又不是13岁。

裴星野默了默眼,水珠顺着眉骨滑落,在睫毛上悬而未坠。

还记得小时候裴云溪上幼儿园,那小东西长得水灵灵的,像小仙女一样,走哪都有一群男生屁颠屁颠跟着。

他天天接送她,天天警告那群男生,谁敢接近裴云溪,他就请人吃拳头。

那时候小,他单纯觉得自己的妹妹是个宝贝,别的男生只要靠近她一点点,都是一种玷污。

可现在呢?

换到沈新羽身上呢?

17岁的少女正像鲜花一样绽放,身边有爱慕的异性再正常不过。

那他气什么呢?

那个叫江知煜的,一直在沈新羽身边打转,他知道很久了,却不怎么生气。

可换成郁明霄,为什么就让他气成这样?

擦干净脸上的水珠,裴星野将废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理了理衣袖,走出房间。

沈新羽伏在桌前,还在写作业。

她身上穿着白色毛衣,双肩纤瘦,细长的脖颈从衣领里延伸出来,那截莹润的肌肤竟比毛衣还白。

耳边有发丝垂落,轻轻飘荡在她颊边,像落下的雪花。

只见她偶尔抬手,将之别到耳后,又偶尔将笔绕在指尖,转笔转一会儿,再继续写,又偶尔遇到更大的难题,捏着笔戳戳自己的太阳穴,将自动笔戳得“卡啦卡啦”响,嘴巴则无意识地撅得老高。

今儿,许是因为耳朵里多了一副耳机,小姑娘做作业的姿态相当放松,不但身体左右摇摆,桌底下的一双腿也在晃。

裴星野走过去,阴影投在她卷子上。

“听歌还怎么做作业?”

他伸手摘下她右耳的耳机,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垂,触到肌肤,如冰玉一样凉。

这个认知让他微怔,他把她另一只耳机也扯下来,一并塞进自己耳朵。

沈新羽看他一眼,感觉男人气压极低,低下头,继续刷题,一句话也不敢说。

裴星野拉开椅子,敞开双腿坐下,拿起桌上的MP3,先将目录全部检索一遍,又将英文读物粗略地听了一遍,修长手指划过屏幕,那力道重得像在搜查违禁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不觉过了12点,两人同在餐桌前,似乎相安无事,气氛却莫名有种焦躁。

在确定MP3里面没有一句不该有的东西,裴星野才彻底关掉电源,摘下耳机,丢回桌上。

沈新羽则打开一张历史卷子,继续刷题。

笔尖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间快速移动,做到论述题,其中一道有点儿冷门,沈新羽卡壳了。

如果是平时,她会二话不说,直接往微信里拍张照,丢给郁明霄,答案马上就有了。

现在裴星野坐在旁边,像一尊阴森森的冷面佛,压得她头都不敢抬,更不用说找郁明霄。

裴星野拉近椅子,看眼那道题,无奈他就读过一年高中,文化课很弱,历史更差,那题见都没见过。

他看着小姑娘将书本翻得像筛糠似的,答案也没掉出来,忍不住冷嗤一声,将她的手机丢到她面前:“是不是很想问明宵?”

沈新羽肩头一缩,指甲刮在书页边缘,终于找到答案,握起笔,一边抄一边说:“我自己可以。”

裴星野却还不忘讽刺:“找他不是更快点?浪费这么多时间。”

沈新羽声音小下去:“那我也不能什么都依赖他。”

“有什么关系?”

“麻烦别人总归不太好。”

“他是别人?”

“他是表哥啊。”

沈新羽答案抄完,抬起头,一双眼清澈如水,干净得没有一丁点杂质,脸颊两边的碎发松松散散,在灯光下荡起一层柔软的毛边。

十七岁的少女,稚嫩里一丝清傲,天真里一丝灼烈,小细眉蹙起一道生动的弧度,像枝头频频摇曳的山茶,含苞待放,又引人倾心。

“那我呢?”裴星野喉结暗暗滚动,眸光凝在少女身上,“麻烦我就可以了?”

沈新羽抿了抿唇,樱红的唇珠微微翘起:“当然了,哥哥你不一样,你是亲的啊。”

莫名其妙,仿佛天外吹来一阵清风,倏然吹散了头顶的阴霾,连灯光都似乎变得明亮了。

裴星野眼波微动,紧绷的下颔渐渐舒展,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语气宠溺:“到底没白疼你。”

兀自笑了下,又问,“饿了没?给你做夜宵?”

“好啊。”沈新羽伸了个懒腰,也终于感觉松快一些了,扭了扭脖颈,眯起眼睛笑,“我要吃蛋饺。”

男人起身,“啧”了声:“真会挑。”

*

吃完夜宵,沈新羽还有一张数学卷子没做,裴星野开动机器猫,陪她做。

过程中,沈新羽给机器猫起了个名字,叫Dobby,来自《哈利波特》里的一只小精灵,希望机器猫从此像小精灵一样陪在自己身边。

作业做完之后,沈新羽收拾书包,裴星野在平板电脑里操作了一番,将“Dobby”的名字正式命名。

“从此我有名字啦,我叫Dobby。”

机器猫在桌上欢快地转了个圈,对着沈新羽摇了摇小裙摆。

“我是一只可爱的小精灵,我的主人是Aurora,我将永远热爱她,追随她,忠诚她。”

沈新羽听着大笑,对机器猫说:“好好好,Dobby,会说就多说点,我爱听。”

裴星野笑了,又敲出一行指令。

结果Dobby更兴奋了,在桌上疯狂转圈,口中不停地蹦出词来,绕口令似的:“宝宝好,宝宝乖,Aurora是我的宝宝,我是Aurora的宝宝,宝宝最爱Aurora,Aurora最爱宝宝。宝宝好,宝宝乖……”

逗得沈新羽趴在桌上,笑得停不下来,脸上肌肉都笑疼了。

*

第二天清晨,下了一整晚的雪覆盖了整个城市,世界仿佛被裹进一层柔软的棉被里。

还好道路已经被清理了出来,汽车出行没有问题。

裴星野送沈新羽去学校,一切都像平常一样,却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半个月之后期末考,沈新羽如愿以偿,进了前200,在第196名的位置。

仅仅一学期,五个月,从500名开外,跃至196名。

这个跨度太大了,学校迄今没有进步如此之大的学生,相信以后也很难再出现。

班主任显得特别激动,特意跑了一趟教务处,为沈新羽申请了“梦想启程奖”。

这个奖历来很少有学生能获得,是奖励给学年中进步最快、最突出的学生,要符合好几项苛刻的条件才能申请,相当于从一个学渣奋发进取成了一个学霸,是全校最高荣誉奖,比三好生还要荣耀,且珍稀。

而且这个奖和三好生颁奖方式不一样,三好生的奖状就在班级里,由班主任发放,梦想启程奖的奖状,有校长在国旗下颁发。

颁奖那天,冬日的阳光洒满操场。

沈新羽热泪盈眶,从小到大,她从来没领过任何奖状,现在却在万众瞩目之下,领了一个最高荣誉奖。

校长将烫金的奖状递到她手中,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很多鼓励的话,还和她一起合影。

拍出来的照片要放大在宣传栏里,挂上整整一学期。

那天之后,很多同学打听她的微信号,申请加好友,特别是男生居多。

不过沈新羽一个也没通过。

她很清楚,自己拿这个奖可不是为了加好友,她还有更艰难的路要走,谁也别想拖她后腿。

不过如此刻苦得来的荣耀,当然值得分享。

沈新羽将自己的奖状拍了一张照片,发在朋友圈,引来很多人的羡慕和祝福。

连很少关心她的乔璎,都破天荒地点了个赞。

沈新羽想了想,点进母亲的聊天框里,将自己的成绩单拍给她看,问:【妈妈你看我进步这么大,有没有奖励呀?】

如果亲生父母不能给她该有的爱和责任,那她就把他们当冷漠的提款机好了。

最后悔的是当年面对沈南棠,她太弱小了,一心想做乖乖女,讨人欢心,从不敢开口索要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十七岁了,距离成年还剩一年,能向乔璎伸手的时间,也仅剩这一年了,她不得不为将来的自己多考虑一些。

过了很久,乔璎的回复姗姗来迟,没有文字,只有一笔一千块的转账。

沈新羽面无表情地收款,敲字:【谢谢妈妈!】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过年我跟星野哥哥去上海,估计要花很多钱。】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聊天界面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第二天,乔璎才又转来一千块,却依旧没有一个字。

沈新羽眼神冰冷,动动手指,将钱收下。

去上海的行程是裴星野定的。

蓝星已经搬到上海,平时他只能远程工作,假期自然要全部奉献给蓝星。

那天裴星野和她提的时候,同时给她列出了另外几个选项,比如去爷爷奶奶家,或者去爸爸妈妈家,沈泊峤回瑞京,她也可以和他呆一起,再不济,一个人呆在家,享受自由。

但沈新羽目光坚定:“哥哥去哪,我去哪,我跟哥哥走。”

她只想和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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