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趾高气昂

一路上公孙策沉默不语, 面上隐隐透出忧色。庞昱被抓,不得不隐姓埋名度过余生,此事他多少脱不开干系, 不免担心庞祝借机生事,给自己惹来麻烦。

郑耘猜出他心中所虑, 宽慰道:“你放心吧,贵妃虽然性子刁蛮了些, 但不是因私废公之人。况且她出身名门, 公主素来敬重,肯定能帮你们把事情办妥。”

公孙策闻言, 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几人来到公主府, 只见开封府一众差役被府中的家奴拦在外头,并不见包拯身影。

展昭见到郑耘,急忙上前抱拳道:“王爷,您快进去吧,公主和大人都在里面。”

庞祝一马当先, 径自走进府内, 来到前厅。只见陈国公主阴沉着脸坐在椅上, 不耐烦地说道:“一个农妇的话, 包大人竟也相信,还跑到我府上来拿人?”

包拯黑着脸道:“是与不是,公主请驸马随下官往开封府一行, 审问便知。”

公主冷冷道:“你算什么东西?放羊的出身,长得跟黑熊似的,今日能让你进这公主府的大门,已是你祖上积德了,还想带走驸马?再不滚, 小心我让官家,将你贬去外州做个小官!”

郑耘早就知道陈国公主看不起包拯,如今见她当面辱骂,无奈地摇了摇头。

来的路上,他仔细思考过:陈世美的罪,其实没有严重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毕竟这世道讲究三纲五常,陈世美虽有杀妻灭子之心,但一来不算死罪,二来也未得手,于法理上未必会判死刑。真正棘手的,是他的不孝与欺君之罪。

陈国公主若是肯放下身段,好声好气同包拯商量,再劝陈世美为父母服丧,多给秦香莲些银钱、安置好两个孩子,陈世美八成不至于被当堂问斩。可如今她这般与包拯针锋相对,陈世美想不死都难。

想到这里,郑耘心中一动,转而打量起陈国公主来。只见她眉宇间杀气隐现,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眼中隐隐闪过得意之色。

郑耘瞬间明白过来,陈国公主不喜这个驸马已久,又鄙夷包拯的出身,如今正是要激化矛盾,让包拯怒不可遏,替她除去这卑贱之人。

庞祝见郑耘不语,只当他忌惮陈国公主,便上前一步,森然道:“你又是什么出身?生母不也是农户之女么?”

陈国公主一见庞祝,气焰顿时收敛了几分,微微一怔,不再言语。她生母出身寒微,素来深以为耻,旁人顾忌她是公主,从不当面提起。如今被庞祝当面戳破,她顿时面色涨红,讷讷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才梗着脖子道:“我是父皇的女儿,贵为公主,生母低贱也不影响我的尊贵。”

庞祝嗤笑一声,不屑道:“官家登基后,所有姐妹皆晋为长公主,只有你未得半点封赏,你说这是为什么?”

她故意拉长尾音,面上露出几分讥诮,令人以为赵祯也是因瞧不起陈国公主的生母,才故意冷落这个姐姐。

赵祯确实不喜欢这位姐姐,并非因其母只是民间女子,而是这姐姐太过跋扈,张口闭口便是“下贱”、“卑微”,因此唯独未给她晋封。

陈国公主被庞祝当着这些她眼中不如自己的人奚落,不由怒气填胸,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指向庞祝,厉声道:“你给我滚出去!”

庞祝面色一冷,森然道:“我是由百官上表,官家亲封的贵妃,有册印在身,代表的是官家的脸面,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郑耘见她昂首挺胸、仪态凛然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鼓掌叫好:说得好!今日找她来真是找对了,可比柴庸管用多了。

陈国公主不敢得罪庞祝,又被她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庞祝不由面有得色,暗暗瞥了郑耘一眼,只见郑耘悄悄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她唇角微扬,轻轻抿嘴一笑。

这一笑灿若星辰,看得一旁的公孙策不由一怔,竟有些挪不开眼。

庞祝继续朗声道:“包大人身为权知开封府,既有民妇喊冤,自有权捉拿驸马前去审问。你这般推三阻四,是不将陛下与律法放在眼里么?”

陈国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惧意,紧咬下唇,不敢作声。庞祝素来得宠,纵使庞昱出事,赵祯也未曾冷落她。自己本就不得弟弟喜爱,若再得罪这位宠妃,往后只怕日子更不好过。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挤出一个笑脸,低声下气道:“娘娘,我知错了。我这就让驸马随包大人去开封府。”

她虽有心借刀除掉陈世美,可又觉得这般轻易松口,未免损了颜面。转头看向包拯时,立刻又恢复了盛气凌人的姿态:“本宫一同前去,倒要看看那贫贱疯妇是如何诬陷驸马的!”

陈世美见妻子彻底放弃了自己,面色瞬间苍白,身子一颤,紧张地唤了声:“公主…”

陈国公主见他这副懦弱模样,只觉丢人现眼,呵斥道:“没用的东西!”一想到自己所嫁之人出身低贱,又这般贪生怕死,心中厌恶更甚,厉声喝道:“磨蹭什么?快走!”

包拯见陈国公主终于松口,长舒一口气,急忙随众人一同离去。

公孙策上前行道谢:“多谢娘娘。”

庞祝仰着下巴,神情骄傲:“我才没想帮你呢,我是帮北平王。”说着,还瞪了郑耘一眼。

郑耘立刻会意,深深一揖:“多谢贵妃。”

庞祝得意地挑了挑眉:“行了,我也不便在外久留,该回宫了。”说起回宫,语气不免低落下来。

赵祯虽不曾冷落她,还担心宫人轻视,屡次送来赏赐。可庞祝一想到赵祯先前对自己避而不见,便觉心寒。

宝英殿内珍宝无数,她还要这些死物做什么?无非是想要丈夫一句安慰罢了,偏偏赵祯从不肯说句好话哄她。

公孙策见她眼眶微红,只当她是想起了庞昱。虽不齿庞昱为人,但庞祝刚帮了大忙,他不由柔声道:“娘娘…”

他有心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一时语塞。

庞祝见他满脸关切,瞬间潸然泪下。她不愿当着外人哭泣,狠狠一跺脚,也顾不得失仪,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公孙策有些无措地看向郑耘。

郑耘隐约猜到庞祝的心结,只是不好同公孙策讲,只得说道:“娘娘心情不好,不是冲你。”

二人来到开封府时,包拯已然开堂。陈世美与陈国公主坐在一旁,一名身穿孝服的女子带着一儿一女立于堂下。孩子约莫三四岁模样,想来便是秦香莲母子三人。

郑耘定睛打量,只见秦香莲生得瘦弱,面容憔悴,隐有菜色,粗布衣衫上打满补丁,想来在老家的日子十分艰难。

不过她将一对儿女照料得倒不错:虽也穿着粗布衣裳,却洗得干干净净,穿戴整齐,少有补丁。

两个孩子养得白白胖胖,不见半点羸弱。那男孩眉眼与陈世美有八分相似,任谁看了,都知道是他的儿子,抵赖不得。

秦香莲还未开口,眼泪便已落下。她哀怨地望了陈世美一眼,心中百感交集,哭得越发悲切。

郑耘见她哭得凄惨,不免也想起了白玉堂。一想到二人同是被渣男抛弃,大有同病相怜之感,暗恨自己当初何必多事,将包拯那三口铡刀给搅黄了。今日不能亲眼见渣男血溅当场,真是一桩憾事。

秦香莲哭了几声,强忍悲痛,指着陈世美哭骂道:“好狠心的人!想杀我便罢了,连一双儿女都不肯放过,简直比虎狼还要凶恶!”

两个孩子见母亲哭得伤心,紧紧搂住秦香莲安慰道:“娘,别哭了。咱们不要爹了,等我们长大了,一定好好孝顺您。”

秦香莲见孩子如此懂事,心中越发酸楚,摸着女儿的头哭道:“咱们不要爹了,但公道必须讨回来。”说罢,她转头看向陈世美,厉声逼问:

“我平日里在家种田纺布,孝顺公婆,照料儿女,和睦邻里,供你读书科举,何曾有过半点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却这般绝情,天理难容!今日若不杀了你这狗贼,我誓不罢休!”

郑耘听她说了这许多,忽然又阿Q上身,自我安慰起来:自己好像也不算太亏,毕竟只陪白玉堂睡了一觉,过程还挺享受的。

对方拍拍屁股跑了这件事,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包拯见她情绪过于激动,朝公孙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人带下去宽慰几句,待心情平复些,才好继续审案。

公孙策会意,将秦家母子三人带离公堂,让他们洗净脸面,又劝慰了片刻,才将三人领回。

陈国公主早已等得不耐烦,见三人回来,不等包拯开口,便狠狠一拍扶手,昂首起身,仪态威严。

她上下打量秦香莲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讥诮:“哪来的疯妇,胆敢攀扯皇亲?”

秦香莲心中的愤恨已发泄大半,此刻镇定下来。

她不慌不忙施了一礼:“民妇见过公主。”起身后,语气平静:“我与陈世美是结发夫妻,生有二子,婚书俱全,亦有邻里证言,早已呈交包大人过目。”

包拯趁秦香莲停顿的工夫,连忙补充道:“公孙先生已派人前往均州查实,陈世美确曾娶妻生子,现已将村长与乡邻带至京城辨认,此事绝无虚假。”

郑耘早就用AI查过秦香莲的故事了,如今亲临现场旁听,感觉比AI找来的戏本还要精彩。

戏曲里双方都拿不出证据,全凭包拯的一张嘴来断案,如今却是人证物证俱在,陈世美这骗婚的罪名,怕是做实了。

陈国公主见秦香莲口齿伶俐,说话条理分明,包拯又一味偏袒,心中越发不快。她虽有心除掉陈世美,却又不愿被一个农妇压过气势,一时又气又急,胸膛不住起伏。

她不知该如何应对,就此松口,未免有失颜面;可若再对包拯破口大骂、硬要维护陈世美,又怕对方当真退缩。

郑耘看出陈国公主左右为难,赶忙说道:“驸马欺君罔上,其罪不轻。只是他同公主素来和睦,公主若不愿追究,回头给秦氏一纸休书便是。包大人何必依依不饶呢?”

公孙策正好站在郑耘身旁,突然听他替陈世美说话,心中一惊,急忙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劝阻:“王爷…”

一个公主已经够难缠了,若连郑耘也帮着陈世美说话,只怕自家大人更难将他治罪。

包拯本就阴沉的脸越发漆黑,他一甩袖子,义正言辞地说道:“王爷此话差矣,国法条条,怎是公主不计较,就能不理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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