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身后事也能算计

“何况陈世美高中之后, 并未赡养年迈双亲,父母亡故,他不仅未服丧守孝, 反而身穿红袍、终日宴饮。此等不孝之人若不治罪,只怕天理难容!”

包拯心里清楚, 陈世美派人追杀妻儿,依律不足定他死罪。因此他提都不提, 只死死咬住对方欺君与不孝这两桩大罪。

陈国公主听他这么说, 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不孝乃是十恶重罪, 陈世美无论如何也逃不脱了。她嘴角闪过一丝狞笑, 心情颇好地抬手整了整鬓角。

“几个农民死了便死了,哪轮得到驸马去守丧?说出去,别笑掉了大牙。”

陈国公主火上浇油,这一连串的贬低之语,果然让包拯面色越发阴沉。

包拯疾言厉色:“发妻进京报丧, 他不改换孝服、回乡祭奠, 反而怕丁忧耽误前程, 欲置发妻于死地, 此等奸恶之人,旷古绝今!”

郑耘在心里暗暗给包拯叫好,以为陈世美此番是死定了。

谁知陈世美听罢, 却冷笑一声,满脸不以为然:“他们并非我的亲生父母。”

陈国公主闻言面色骤变,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你胡说!这怎么可能?”

众人闻声,齐刷刷望向她。

陈国公主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脸上,生怕被瞧出心思, 气势不似方才那般骄横,反而显出几分不自然的温柔,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之前…倒没听驸马提过。”

郑耘也未料到陈世美竟有这般身世,心中暗觉蹊跷,戏文里根本没有这一出啊。他急忙在心里问ChatGPT:“陈世美是陈家二老亲生的吗?”

GPT思考了许久,给出回答:“资料中未见相关记载。”

郑耘也懒得再去问Claude,想来答案大相径庭。

他仔细打量起陈世美,见对方面容肃然,不似作伪,似乎在此事上并未说谎。郑耘心里也不由打起鼓来:难道戏文里真的遗漏了这段情节?

陈世美振振有词道:“我生母产后体弱,便将我托付给姨母与姨父抚养,她自己没过几日便去世了。所以他们并非我的亲生父母。”

包拯听他这番狡辩,怒气更盛,惊堂木重重一拍,厉声喝道:“无耻!”

姨母、姨父亦是至亲,多年来抚养他成人,与亲生父母无二,论理也该服丧守孝。如今竟拿这当借口,妄图逃脱不孝之罪,实乃不知悔改、厚颜无耻至极!包拯气得几乎昏厥,一时怒极语塞。

就在此时,只听郑耘缓缓问道:

“你生母产后虚弱而亡,那你的生父,又是何人?”

郑耘原先对陈国公主没有半分好感,自然也不关心她是否被骗婚。今天是被公孙策连哄带求给弄来的,直到陈世美自曝身世,他才对这桩案子生出了几分兴趣。

他细细琢磨起陈国公主与陈世美的这桩婚事,越想越觉蹊跷。

宋朝驸马多选自世代簪缨的显赫门第,而陈世美祖上八辈贫农,出身实在太过寒微。别说匹配公主,便是配郡主都不够资格。偏偏刘太后当年执意指婚,其中必有缘故。

刘太后并非贵族出身,陈国公主虽不敢明面表露不敬,心底却未必看得上这位母亲。郑耘原先以为,刘太后指婚不过是为了出一口恶气。

可如今听陈世美这么一说,郑耘倒觉得,自己竟有几分小人之心了。毕竟刘太后的心机手段不逊于吕后、武皇,如此安排定有深意,绝非仅仅出于对女儿轻视自己的嫉恨。

陈世美不知郑耘为何有此一问,但想到方才对方曾替自己说话,只当这次仍是援手,便耐着性子答道:“我生父姓冷,也已过世了。”

“叫什么名字?”郑耘追问道。

陈世美愣了好一会儿,脸上满是茫然,嘴唇嚅动了几下,终是未能回答,显然不知生父的名讳。

郑耘仔细端详起陈世美的面容,越看越是心惊。

他原本以为,陈世美是与陈国公主相处久了,才有了几分夫妻相。此刻看来,陈世美与公主其实并不十分相像,反倒更像赵祯。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历史上的宋真宗,曾有过私生子的传闻。

大夫冷绪与宫人王氏生有一子,名为冷青。因赵祯多年无子,冷青便冒充真宗之子,意图谋夺皇位,最终事败被斩于市。

郑耘呼吸不由急促起来,紧张地追问:“那你母亲是什么人?”

陈世美本就寡情薄义,连抚养他成人的姨父、姨母尚且不放在心上,何况从未谋面的生母。他沉思良久,才不确定地道:“似乎…是宫里放出来的宫女。”

此言一出,郑耘瞬间了然,陈世美八成就是历史上的冷青,是宋真宗的亲生儿子。若非如此,哪怕他是连中六元的天纵之才,刘太后也绝无可能将金枝玉叶的公主下嫁于他。

一念及此,郑耘如坠冰窟,面色煞白,浑身止不住地发冷。

他猜不透刘太后谋划:究竟是打算日后揭露陈世美身世,让他背上**亲姐的污名,彻底断绝其对赵祯皇位的威胁;还是早已知晓陈世美生性薄凉、家中还有妻小,又深知陈国公主心高气傲,只要秦香莲上京,公主必然容不下驸马。

刘太后可谓是算尽了机关。即便如今早已作古,仍能借刀杀人,为她养子的皇位扫清一切隐患。想到这里,郑耘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毛骨悚然。

腹中翻江倒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郑耘再也忍不住,冲出大堂,跪倒在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他本就因白玉堂突然离开心绪郁结,如今再受这番刺激,更是气血逆行。眼前阵阵发黑,一口气没提上来,竟直接昏死过去。

这一变故让堂上众人大惊失色,一时也顾不上审案,纷纷围上前察看。

陈世美见众人注意力转移,趁机起身,悄悄向门口挪去。

刚迈出一步,便被展昭喝止:“站住!”

展昭飞身掠至他面前,长剑一横,冰冷的利刃抵在他颈前:“再动一步,让你血溅当场。”

陈世美料定他不敢在公堂妄动,冷笑一声:“怎么,展护卫也想学那黑鼠精,当众杀人不成?”

说罢竟不管不顾,拔腿朝门外奔去。

包拯在自己眼皮底下被妖邪掳走,此事一直被展昭视作奇耻大辱。如今陈世美不仅公然揭此伤疤,更兼其人性凉薄、忘恩负义,展昭一时愤慨难抑,手中长剑掷出,直刺陈世美后心。

“噗!”

利刃透背而入。陈世美身形一僵,向前扑倒,再无声息。

郑耘再度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沉,屋内只点着一支蜡烛。

他只觉得浑身虚软,遍体生寒,难受得低哼了一声。随即,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响起:“醒了?”

郑耘费力侧过头,只见赵祯正坐在床边,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他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丝失望,自己都这样了,那只死耗子竟还不现身,难道真要等到入土了才来哭丧么?

赵祯见郑耘只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只道他难受得紧,当即温声道:“朕已训斥过包拯了。开封府那么多人,怎么每次都来劳烦你。”

在他看来,此事根源全在包拯身上。若不总是来打扰郑耘,郑耘又何至于病倒。赵祯接着道:“你且好生将养。陈世美的事,已经了结了。”

他不知郑耘真正的心结,只以为是陈世美的无耻行径气坏了郑耘。

郑耘轻轻“嗯”了一声,刚想开口,喉咙却如刀割般剧痛,未及出声,眼泪已疼得险些掉下来。

赵祯连忙安抚:“你别说话了,好生歇着。时辰不早,朕先回宫了。”

他生怕郑耘再同自己客套,说着便起身。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转身将郑耘昏倒后公堂上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郑耘没想到,阴差阳错间,陈世美还是死在了公堂之上。刘太后的遗愿,竟以这种方式达成了。

正在沉思间,赵祯又嘱咐道:“朕估计朝中会有人借此生事,参奏包拯与展昭。过两日你好些了,写个折子,保一保他们。”

郑耘明白他的用意,点了点头。

郑耘原本想得简单:去甘州帮范讽一把,顺便把李元昊坑自己的那笔账讨回来。可如今窥见刘太后这般深沉莫测的手段,只觉得京城里是非太多,竟是一日也不想再多待了。

病才好了大半,郑耘立刻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动身。

出发前夜,他望着从御药院配来的那粒丹药。这本是预备用来骗白玉堂的,如今那臭耗子踪影全无,自然是用不上了。

他原想随手扔掉,转念却又想:西北情势不明,带在身边,也算有备无患。如此想着,鬼使神差地将丹药贴身收好。

次日,郑耘带着狄青及一队人马启程。赵祯亲自到郊外长亭相送。

入秋后,即便日头高悬,空气里也渗着凉意。一阵微风吹过,郑耘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轻声道:“官家,怕是要起风了,你早些回宫吧。”

他抬头望向官道。秋高气爽,湛湛青天漫无边际,映着沿途渐染红晕的树叶。天高云淡,阳光洒在胭脂色的叶片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萧瑟中竟透出几分静穆的壮美。

郑耘深深吸了一口气,浓郁的桂花香沁入鼻腔。壮阔景致里萦绕着温暖馥郁的气息,让他精神不由为之一振,连日来的萎靡也扫去了大半。

他挺直腰背,心中暗想:不能再为情所困、消沉下去了。

赵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温声道:“三弟,一路珍重。”

郑耘身子骨弱,赵祯向来不许他饮酒,今日送别亦是以水代酒。他拿起一杯温水,递到郑耘手中:“朕等你凯旋而归。”

郑耘自信一笑,仰头饮尽,朗声道:“官家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见他意气风发,赵祯心中稍宽,拍了拍他的肩:“一路小心。朕盼你早日归来。”

听他言语恳切,郑耘心头一暖,上前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大哥放心。

柴庸与白锦堂也前来送行。

柴庸见郑耘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宛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心中不禁有些纳罕。他目光四下悄然一扫,并未见到白玉堂的身影,看来并非是为情私奔。

他心中虽有疑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路上务必当心,早些回来。”

白锦堂亦殷殷叮嘱:“白家生意遍布各地,虽谈不上什么大本事,但江湖上的朋友多少会卖几分薄面。你此行遇到棘手的事,可以去白家商铺求助。”

郑耘原本心情好了一些,闻听此言,心中却不由泛起一丝苦笑,自己的难题,不是白家商铺能够解决的。

他勉强笑了笑,低声应道:“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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