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萨沙坐在龙背上,看着风卷残云,海浪翻滚。但好在娜塔莎在身体周围设了一层防护法阵,狂风无法穿破,就连萨沙头顶的呆毛也稳稳当当地立着。

随着娜塔莎飞过伊瑞斯的领空,萨沙向下望去,首先是草甸高地的布利塔岛北部,紧接着是林木参天、绿水环绕的南部,也就是她的家乡。

越过形成不到半年的海峡,越过火光点点的伊瑞斯南部。只见水系法师的水球被风系法师抬升到空中,风吹墨云好似黑浪翻涌,水球爆裂如同洁白细碎的海沫,尖利的冰箭与土矛直直落下,刺入蠕动的黑色聚合物的体内。

娜塔莎带着萨沙平稳地越过战火。虽然萨沙内心焦急,但此时投入一场混战并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飞过黑灰弥漫的烟尘,掠过白雪皑皑的高山环带,下方是一座顶端闪光的高耸建筑。尖塔的四芒星伸入苍穹,在高空的萨沙看来,就像一颗即将降临人间的落星。

主教堂穹顶的四芒星前,娜塔莎扑扇羽翼,俯冲而下,卷起一阵炽热的气流。

教皇国中央广场人头攒动,等候的人群无不抬头仰望,等待那抹绯红破云而出,等待严峻的命运降临在自己头上。

来自瓦尔德和罗曼王国的主教尤其后悔。他们当初就不该把雅尼克和萨沙推上去看乐子,到头来自作聪明,还真的信了雅尼克的鬼话。

没错,他们以为代理教皇已经把大家卖给了红龙。而正在天上飞的这个家伙,就是来把他们炸掉的。

娜塔莎长啸一声,张开巨口,吸入大团空气。地面上众人顿时产生窒息感,心脏也差点停止跳动。

“呼——”

广场中央,直指天穹的圣火之炬被点亮了。

那阵火正是从娜塔莎口中吹出来的。而圣火之炬,只有被中央教廷正式推举的教皇在正式的加冕场合,才会被隆重地点亮。

雅尼克早已等候在圣火之炬前,他也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但好在娜塔莎的喷火技术很高,火苗不偏不倚地飞进火炬筒中,就连一个小火星子也没落下。

红色的火焰在火炬中逐渐褪去色彩,变成纯白。但实际上火光与太阳光一样,倘若在它前方放一个三棱镜,便会色散成彩色。

红龙在广场上空盘旋一周,飞到主教堂前,萨沙跳下龙背,站在主教堂门廊中央两根巨大石柱之间。

萨沙走上石台,而红龙变成一名魁梧的红发女子形象,向台阶下观众的阵营走去。

“大家不用害怕,她是来自西方岛屿的红龙娜塔莎,是我们的盟友!”萨沙用扩音魔法把声音传得很远。

“现在我们已经集结了这片土地上所有可能集结的强大力量!在这场对抗黑暗之神及其仆从的战争中,我们终将获胜!康提纳大陆上所有良善生物终将获胜!”

在刺目的阳光下,萨沙眯着眼望向不远处的观众席,除了中央教廷的牧师们,后排还站满了教皇国开放国境后涌入的难民。而人潮中窜出两个小家伙,挥舞着手挤到前排。

艾达一头红发,锁子甲闪着银光,而她身旁的黑莉顶着一年间没剪的爆炸头,在人群前排醒目无比。

雅尼克手捧教皇的冠冕,用漂浮术将它置于火上。冠冕一共有三层,自上而下分别象征着神圣、教化、治愈。

圣冠最上层镶嵌着三颗洁白无瑕的钻石,分别代表着利希昂、斯提尔希昂和丽芙卡纳勒三位主神。相传若是光明诸神不认可人间的教皇候选人,冠冕上的钻石便会变成黑炭。不过历代教皇加冕礼都没有发生这样的丑闻,萨沙猜测多半是因为圣火的温度不够高。

浴火的冠冕重新浮出。在众人或期待、或焦急的目光之下,上面的钻石甚至比起初还要光洁明亮。

雅尼克将冷却的教皇冠冕戴在萨沙头上。

好重,这是萨沙的第一感想,不知道是哪个虚荣的家伙发明的三层高帽子。

好荒诞,这是她的第二感想。当事人也没有想到,曾经的亡灵法师有朝一日会转职成完全相反的光明牧师,甚至成为光明牧师之首。

好热,这是她的第三感想。今天的太阳炽热灼目得有些异常了。明明还在春天,却炎热得跟仲夏一样。周围愈发蒸腾的空气,让她回忆起在亡灵森林的异常体验。

一阵凉风扑面而来。萨沙按住头顶的三层冠冕,抬头望见天空中飞下一条银龙,龙背上坐着三人,分别是安托万、亚瑟和一身人类扮相的罗宾。看到一直驻扎在若珊岬海域的战友活得好好的,萨沙有些庆幸。

“诸位教友,看到天穹之上的黯影漩涡了吗!”安托万的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在广场中回荡。

“什么?”人群交头接耳,无不向上望去,却只看到湛蓝的天空和几片洁白的薄云。

“我们现在看到的天空不过是幻象,黯影的位面即将与我们的世界重合了!”安托万举起法杖,“曾立誓守护人类未来的教友们,请随我来!”

观礼的人群中走出一列长队,一共百余人,向广场中央的安托万走去。他拿出一次可以传输百人的高级传送卷轴,一共两张,等待“天祈者”队伍的集结。

“安托万,你在干什么!”萨沙看着正拆开卷轴的大主教。

“永别了,萨沙!”安托万向她微笑,“或许以后你登上白山,回想起曾经爱过的一个人。”

他还是没有放弃克莱芒提出的献祭计划。随着刺眼的一圈白光,萨沙望着百余位牧师包括亚瑟都消失在广场上,眼前只留下一片逐渐淡去的残影。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行动,哪怕结局有百分之九十九是失败。即便如此,她还是使用星神的真预言术最有希望的人选。

不同于黑暗之神的伪预言术只能捕捉虚妄的影子,星神斯提尔希昂的真预言术是祂创世之力的体现。至于人类,上一个使用真预言术的人类还是第一位教皇康士坦丁·卢米埃尔。彼时光明教廷和幽光会还没有分裂,利希昂与斯提尔希昂的信徒也没有对立。

据康士坦丁的手稿记载,他有幸受到星神的感召,得以一窥祂的神意,在千回百转、不断向上的意志高塔中,寻得让世界持存的解法。

然而他找到的解法……就是把黑暗之神的实体送到一千两百多年后的今天。

当萨沙看到雅尼克从中央教廷图书馆密室找到的传世文献,简直燃起一阵想吐血的心情。

前人砍树,后人遭殃。萨沙实在没想到百世敬仰的老教皇是这么一个人。

但对于没有亲历的人而言,指责他或许也是不够公允的。他与星神的意志相连后,由于他的精神无法在瞬间承载大量超越人类知性的内容,他很快陷入了迷狂,在记录下一堆费解的语词后就死去了。

“我们的宇宙是无限的,它是无限向上的螺旋阶梯,在楼梯间的角落我们或许能够找到答案,找到可能性的非绝对性与不可能性的绝对性,找到透过纯白光明之中的……”

这些天读完老教皇康斯坦丁死前的迷狂乱语,她还一直思索着伊芙卡纳勒的话。什么叫“一切的一切早已蕴含在诸神的创世之歌中”?而我们为什么仅仅是创世之歌的演绎者?谱写曲子的是谁?诸神?

她决定前往老教皇死亡之地,彼时还是“奇迹森林”的亡灵森林中心一探究竟。

萨沙手中攥着老教皇的手稿抄本,另一手撕开传送卷轴。然而不等她消失在中央广场上,她的手臂被人抓住。

那是一个蓝发似幽夜,双眸似极光的人。萨沙与那张面孔对视,一瞬间仿佛看见了女神斯提尔希昂。

教皇的三层冠冕向地上落去,被雅尼克一把捞住。而台阶下的人们发出惊呼。

“不好了!冕下被人抓走了!”“我看那人好像是魔法公会的会长!”“真的是奥若拉·阿尔塞斯?”“她摘下了面具!”“真的好像微光女神啊……”

萨沙没有听见广场上的喧嚣。她已经被突然冒出的那人传送到亡灵森林的腹地。

看来那家伙和她殊途同归。只是这里除了郁郁葱葱、比她的个头还高了不少的蕨类植物,和几只跳来跳去、咕呱鸣叫、皮肤异彩纷呈的毒蛙,没有任何异像。

“孩子别怕,我是奥若拉·阿尔塞斯。”对方声音无比镇定。

萨沙看见对方的手中握着一个怀表,“那是……末日丧钟?”

“对。”奥若拉说,“费奥多尔临死前把它扔给了我,委托我把它交给你。”

扔?萨沙实在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种方式。

而且怀疑一切、甚至包括怀疑自身的费奥多尔,竟会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交给别人,说明他几乎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奥若拉。

但不管这么多了。萨沙听说费奥多尔死后,还一度抱头痛哭。噩梦神之子暂时死了没关系,反正多半还能复活,但是法力无边的时空转换器“末日丧钟”就这么落入敌手了!多么可悲可泣!

但现在那艘航行时空的帆船、收割死亡的镰刀,就握在萨沙手中。简直是饿得快死的瞎猫摸到新鲜的死老鼠。

萨沙接过末日丧钟,垂下长长的表链,在空中晃了半轮。

她试图回到“作曲的年代”。

以萨沙为圆心,周围卷起一阵狂风,将高大壮硕的蕨类植物连根拔起,一只叠一只的毒蛙也在风中哇哇乱叫,之前伸出捕虫子的长舌也一时半会收不回去,在半空中抽动。

地面层层叠叠的落叶,与落叶之下黏湿厚重的淤泥也被狂风卷起,在空中筑成一圈高速旋转的土墙。

萨沙的左手手腕被奥若拉紧紧攥着,两个人在风中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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