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血与肉

空气一时寂静。片刻后小藤猛地推开了他:“关你什么事?!”

他一直是坐陆流腿上的。这一下反作用力让他自己也向后仰,手肘碰到水杯直接“哐当”撒了一地。在他摔到地上之前陆流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人带回来。小藤怒不可遏要打,却在手刚伸出来那一刻被握住了。陆流把他拽到怀里死死摁着,声音冷静:“不关我事,我犯贱,我想靠近你。”他搓了搓小藤腕骨上凸起的一截,“不要跟我吵架好不好。”

他拿捏的太精准。此刻但凡说的是“我心疼你”“我想帮你”小藤就会立刻把他扫地出门。但他偏偏说“我想靠近你”,小藤挣了两下手没睁开,颤抖着掉下泪来。

陆流抱着他单薄缩紧的身体。一点点亲掉他的眼泪。他说我错了妈妈。你打我吧。

打我好不好?

小藤一点一点抬起头看他。陆流二十一岁,不管从成绩,外貌,家庭背景上都是同龄人里最出类拔萃的那一批。他年轻的应该毫无烦恼,有也该是“如何在已经得天独厚的基础上更上一层”这种发网上都会被骂一百层楼的轻浮问题。他怎么也不会理解为什么有人没个毕业证就哭爹喊娘要跳楼,为什么有人可以运气差到去讲个PPT把前途都搭上甚至连身份都被注册死亡。

或者说他可能知道,但他不在意。

小藤一口咬在他拽着自己的手臂上,血肉淋漓的咬。陆流皱起了眉,眼睁睁看着他活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血肉淋漓,血从他嘴角滴下来。小藤面色苍白,那股阴幽的怨恨却嗜血啖肉,电子烛光下他眼底点漆,隐隐缀着泪光。

陆流伸手撬掉他咬着的死肉,给他把血在唇上抹开。

“不生气了。”他说,“不生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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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急诊。医院走廊灯光雪亮,映着窗外漆黑的夜。接诊医生一看见那个牙印明显的伤口就一愣,转而目光移向陆流脸。在他说话前陆流先一步开了口:“和家里吵架。”他说,“您不用担心,和好了已经。”

医生忍不住探头去看门外的身影。一个长发的侧影,围着围巾看不清脸,但能看出身上披的是眼前这个伤号的大衣,甚至大了一码。那人静静的低着头,沉默着看脚尖。

“什么架能吵成这样,再吵也不能用咬的啊!我看你也才二十一岁,刚结婚不久吧,年轻人日子不能这么过的……”

“停停停。”陆流微微勾起点笑,“您就当我家里养兔子了吧。”

清官难断家务事,本人都说不担心,医生也没办法再管什么。“去清创缝合吧,还得打破伤风。”他开了单子让陆流去拿药,于是陆流利落出门。

小藤不让医生上公寓。但咬伤不是小事,陆流只能单手拎了他上急诊。清创的时候对着药水陆流难忍的皱起眉。一直一声不吭站在他身后的小藤轻轻抓住了他的小臂。没受伤的手背在身后,他一点一点的划着陆流的手心。陆流扣住了他的指节一动不动,十指收紧。

小藤不动了。

打针的时候是陆流一个人进去的,小藤站在门外等。走廊的射灯打在他发顶,廊外是漆黑的夜,他一个人微微缩着背,在陆流出来的时候艾艾的看向他。

雪白而单薄,太漂亮的一张脸了。他开口说对不起。

陆流用好的那只手捏了捏他侧颊。他单手扣着人后颈搂到身前,低下头去亲他:“没关系。”

小藤还想说什么,却没出声。诊室的医生坐久了去上个厕所,出门就看见远远的廊下刚刚那对吵架咬的血肉模糊的“情侣”正搂着贴身接吻。

“……”一阵凉风吹过,医生被阴的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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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眠。陆流送他回公寓。小藤没驾照没证,只能安安静静坐在副驾看他单手开车。到门口的时候陆流贴了贴他转身要走。小藤握住了他手指。

陆流慢慢转过身,看着正盯着他的小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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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边的床,天空泛起微亮的蓝色。绿植在窗台上微微摇晃,陆流裸着上身,感受到身后的人慢慢趴到自己背上,环住脖子。

“你真的是……”

一言未尽,他侧头去拉着小藤的手和他接吻。轻轻的水声后小藤叹了口气,静静的伏在他背后:“其实你也看不起我。”

“……”陆流说,“我没有。”

小藤却像是不在乎他的回答了。他望着陆流的目光含着种极重的温情。陆流终于明白徐希说的秋水剪瞳是什么意思。小藤蹭了蹭陆流的肩膀,说算了。陆流把他搂到怀里,一点一点顺过发尾。

小藤用手指轻轻划过他五官,年轻的硬朗的眉眼,他说:“乖一点,”继而是,“好好的。”

轻飘飘的骨肉,握在手里像一摧就折的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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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一天天长着,偶尔泛起痒麻。陆流有天开车经过兰庭,天色将暗,他看着路口一辆眼熟的黑车拐进去,窗户降下一条缝,露出后座里的人闭着眼的侧脸。

他看了眼时间,六点多。现在去想必是陪着吃晚饭。那个清晨小藤曾倚在床头抱着腿,说我不留宿的。

“我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地方。”他眼神落寞,“不会留外面的。”

陆流打方向盘离开。片刻后附近的临时停车位又迎来这位主。他熄了火,降下车窗,安静的看着兰庭那唯一进出的道路口,没过多久那辆黑车果然开出来了,只是后车窗完全降下,里面空无一人。

“咔哒”一声。陆流打火点烟。他手撑着车窗,看着后视镜,烟雾上升,好像那天早上植物影子落在小藤背上的场景。

他攀在陆流身上,微微颤抖,用尽全力。可单薄贫瘠的身体给不出一点爱的余地。好像山野妖魅中长出的精怪,天然的没有爱的能力。

可是他真的没有吗?还是他已经给了别人?

火星烧到尽头,烟雾也散尽。望着后视镜里那张形似他父亲的面孔,陆流打开了扶手箱找到那封档案袋。

一些落了灰泛黄的文件。“林疏藤”三个字后面的括号里是“退学”“意外死亡”。那起草草了结的失踪案最后的笔录来自几个同校学生,纷纷说的都是最后看见他他上了陆董的车。

小藤隐瞒的东西查起来不难。一个十九岁的学生,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就那样被褫夺了人身自由。

他究竟是为了气陆齐名而勾引陆流。还是不能爱陆齐名,所以试着来爱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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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再次打来视频的时候陆流靠在转椅上,半眯着眼接起来。他像是有几天没睡好了,眼下带着重色。

一老一少隔着屏幕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老的先开了口。秘书接过手机,老人家着手亲自倒茶:“怎么了这是?”

“……”陆流最后无奈的笑笑,“外公。”

“受伤了。”老头说,“要不回来一趟?小芝的事儿我让别人去办。”

“不是这个。”陆流说,“这个没事,我只是有点后悔回国内了。”

“那回来?”夏旭说,“一张机票的事儿。”

陆流不说话,那头的老人家抿了一口茶水,身体后仰:“你看,你又舍不得。”

“外公……”

“国内的声名利禄,人情往来,你吃尽了好处,当然舍不得。”夏旭很平静,带着白发的年纪独有的从容,“我年轻的时候也舍不得,但你碰上的什么事?你真的想好了吗?”

“……”

“想好了就去做,二十出头的年纪颓废像什么样。”老头放下茶杯,“孩子就像蒲公英,飘到哪里就会落到哪里,我管不了那么多。”他抬头示意秘书,“把国内的权限全部给小流开了。他要干嘛干嘛,本来就是给他妈妈的。”

“你别忘了把小芝给我送回来就行。”

电话挂了。陆流看着面前屏幕上的系统一个一个亮起,不少分组在权限移交的第一时间给他发来了问候消息。包括一些不常出现的用户名。

他垂下眼,手机屏随着低头亮起。屏保的白色依旧瞩目,望着那腿根蜿蜒隐没之地,陆流低低的念着那个名字。

“林疏藤。”

他勾勾嘴角:“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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