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会被丢臭鸡蛋

季然有时候觉得,他们也有相似之处。

缺席的父亲,不缺钱的成长环境,也许不完美但能让他们感受到的“母爱”。

以及,都有所残缺的童年。

对季然来说,这个残缺大约是从小伴随着自己长大的,那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造成,他告诉自己无所谓,但影响客观存在。

至于商暮歌,虽然从小身份更高贵,但被母亲直接舍弃,被父亲“无视”,唯一给予关爱的姑姑自顾不暇,童年是否存在残缺不必细想也能得到答案。

季然从不掩藏自己对刚刚所见那一幕的羡慕之意。

但当商暮歌问自己,“那如果让你重新选,你会想要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中么?可能不富裕,很平凡很普通,但是幸福。”

季然觉得这个假设很难成立,不是所有不富裕的家庭都是幸福的。

如果要为生计担忧,为金钱奔波耗尽所有,还要心平气和,分出爱,那很伟大了,没有那样简单。

但季然还是选择回答了商暮歌这个问题,说:“我不会,如果真的能重新选,我还是会选择我妈,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过得有多么不好。不过,如果我能替她重新选的话,那我想替她选择一个更幸福的童年。”

至于自己。

季然也从来没有一刻一秒不喜欢那时那刻此时此刻的自己。

如果自己选择从最开始就换一种生活,那自己还会成为此时的自己吗?如果随意抛弃过去的人生,是不是背叛了过去一路走来的自己?

季然觉得过去的自己很好,现在的自己也很好。在任何分岔路他都不会否认抛弃过去的自己,抹杀他的存在。

商暮歌问着:“即便你替你的母亲重新选择之后,你可能不会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季然想了想,说:“嗯,但是,也许她也还是选择我。”

不过,这种假设性的问题,季然只能回答他现在明知它不会实现的情况下我所想的答案,真的面临这种选择时,那时候的他会想些什么,他也不知道。

所有假设性问题在真正降临前,都做不得数。

商暮歌问:“你不是羡慕吗?我还以为你也想要他们这样的生活。”

季然说:“我是羡慕啊,美好的感情谁不羡慕?我又不是入定成佛了,能无欲无求,羡慕和不想重来不冲突吧?”

“不冲突。”

季然扭头问商暮歌:“你呢?”

商暮歌说:“我也不知道,可能会选择重来吧,我母亲也好,父亲也好,如果有重新选择的机会,大约都不会选择我,那我也不想选择他们。”

姑姑总和他说,“你的父亲其实很爱你”,感受不到的爱,也能叫爱吗?

“你知道吗?”季然觉得气氛有些沉重,轻笑了一下,说,“我们现在在这里讨论这些,特别像我之前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

商暮歌问:“什么?”

“我不要很多很多钱,我要很多很多爱。”季然扯了下嘴角,稍稍靠近商暮歌轻声说,“我们这样说,被别人听到了,是会被丢臭鸡蛋的。”

“这么严重?会被扔臭鸡蛋啊!可是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诶,这句话真贴切,我等会就写进我的人生格言中,打印出来贴在我门口,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来看一……”

语气变成往日那般轻松,絮絮叨叨着的商暮歌突然噤声,季然也跟着脚步一停,顺着他的视线方向望去。

他们已经走到了一楼,车停在露天停车场,便从楼梯间走出。

此时隔壁的电梯刚打开,人群乌泱泱散开,缓缓走出来一个戴着帽子墨镜和口罩的高挑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小女孩也戴着口罩,有些病恹恹的。

就这样打了照面,商暮歌和那个女人齐齐顿住了脚步。

这裹得也……太严实了。

和蒙面女侠没有区别。

季然完全认不出对方是谁,但看两人的反应,结合商暮歌母亲公众人物的身份,心里有一点自己的猜测。

“妈妈?怎么了?不回家了吗?”小女孩拉了拉女人的手,女人轻轻一抖,似乎才回过神,将盯着商暮歌的视线收回。

小女孩轻轻咳了两声,她发着烧困得很,这才注意到站在不远处没动的两人,伸出手指,“两个漂亮哥哥,妈妈。”

看到其中一个哥哥死死盯着她的妈妈,又回头拽了拽妈妈的手,问:“妈妈,他们好像认识你。”

小女孩知道妈妈是个明星,不知道这两个漂亮哥哥是妈妈的粉丝,还是妈妈的朋友。

女人带着墨镜,季然看不到对方的神情,听声音大约也没那么平静,“好巧,小……。”

“不知道怎么称呼就不要勉强了,”商暮歌冷哼一声,“巧吗?我们都在都城生活,这还是我第一次遇见你,而不是在电视机里。”

“对不起。”她不想给自己找借口,这是他们当时离婚,商昭——也就是商暮歌父亲提出,她自己答应的。

当时商昭不知是气话还是威胁,和她说:“如果你要离婚,那你这辈子都别想见暮歌。”那时她只想快速从商家脱离,快刀斩乱麻,想要得到什么,便会失去什么,哪有什么都能得到这种好事。

“你就只想和我说这个?”商暮歌问。

“……对,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女人扯了扯耳朵上的口罩带子,传出来的声音更闷了一些。

“等一下,”商暮歌叫住了对方,问,“我有问题想问你……你,前段时间,去医院看我了吗?”

女人犹豫了几秒,问:“这很重要吗?”无论是前几天,还是小时候,她偷偷去远远看他,满足的也不过是她心里那点愧疚,给予不了任何商暮歌想要的。

商暮歌语气平静,道:“算了,不重要。”

女人沉默。

商暮歌也沉默。

商暮歌率先别开了头移开了视线。

女人没说再见,拽着小女孩的手往外头走。

“妈妈……你为什么要和那个漂亮哥哥说对不起啊……你做错什么事情了吗?但是那个哥哥好像没说没关系,你不是告诉我,做错事情,要想办法弥补吗……”

声音渐行渐远,直至淹没在人群中。

“还好吗?”季然问。

商暮歌的语气倒是很平静,“没事,我们也走吧。”

上了车,季然低头系着安全带,就听到一旁商暮歌有些犹豫的声音,“季然,你说,我应该恨她吗?”

季然问:“你恨她吗?”

“我……我恨她。”商暮歌不爱和别人聊他的母亲,此时突然见到,那些情绪又翻了上来,他恨,他一直都恨,他不懂,离婚而已,为什么要抛弃他?

都城就这么大,想见就能见,为什么小时候不能来见见他,他的要求不高,偶尔见一面都不行吗?让他知道他也有母亲爱着不行吗?

这些问题小时候就萦绕在他脑中,后来他不想了,他也不想见了,但想起母亲时,还是会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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