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本尊饿了
楚夜盯着晏清雪的脸看了一整夜。
没眨眼。一下都没有。
龙尾盘在床脚，尾尖每隔几息就颤一下，想往床上爬，又缩回去。反反复复，地板被尾鳞磨出了一道浅槽。
他不敢碰。
那只手——他的手——指甲还是黑色的，尖锐的，半个时辰前划伤了师尊手背的那只。他把手藏在膝盖下面，十指用力扣住地砖，指缝里渗出血。
晏清雪躺在床上，脸白得和枕头混在一起。嘴角那道黑血的痕迹干涸了，裂成细碎的纹路，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胸口在动。
很浅。浅到楚夜每一次呼吸都要憋住，才能分辨那层薄薄的衣料到底有没有起伏。
他数过了。
师尊一炷香呼吸四十二次。比正常人少了将近一半。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楚夜没动过。猩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刺目，倒映着床上那个人的轮廓——睫毛、鼻梁、嘴唇、下颌线，每一处都被他用目光描了几百遍。
丑时三刻。
晏清雪的呼吸突然乱了。
原本浅而规律的节奏被一声闷咳打断，喉咙里翻上来什么东西，他偏过头，又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在枕面上。
楚夜的瞳孔炸开。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龙尾弹起来撑住地面，整个人扑到床边，手伸到一半——停了。
黑色的爪。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指。
那五根变了形的、尖锐的、沾着师尊血的指头。
碰不了。
他要是碰了，会不会又伤到师尊？会不会魔气渗过去？会不会——
晏清雪又咳了一声。这次带出来的血更多，黑红混在一起，从嘴角一直淌到脖颈。
楚夜不想了。
他伸出手。
黑色的爪按在晏清雪胸口，掌心覆上去的那一刻，他把所有指甲收进了肉里。十根手指的指尖同时爆出血珠，指甲硬生生缩回甲床，痛得他整条手臂都在抖。
但掌心是平的。不会伤到师尊。
他催动体内刚刚觉醒的魔气。
这股力量还是陌生的，滚烫的，带着撕裂经脉的剧痛在体内横冲直撞。楚夜不会用。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把魔气转化成治愈之力——他只知道把灵力往外推，往师尊身体里灌。
魔气不是灵力。
第一缕灌进去的时候，晏清雪的身体猛地弓起来，五官扭在一起，痛得连昏迷中都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呻吟。
楚夜的手差点缩回去。
没缩。
他咬碎了一颗后槽牙，血水和碎渣一起咽进肚子里，强撑着把魔气的温度压下来。一点一点地压。烧红的铁块浇冷水，嗤嗤地冒白烟。
他不会柔和，就笨拙地一层一层裹。
用魔气把灵力包起来——不对，灵力也没有——那就用魔气把自己的血包起来。血里有生命力。他是深渊魔物，深渊的东西命硬，命硬就代表生命力强。
这个逻辑对不对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暗金色的魔气从他掌心渗出来，裹着他的精血，一丝一丝地钻进晏清雪的经脉。粗暴的、毫无章法的、极其浪费的输灌方式。他送进去十成，能被晏清雪的身体吸收的大概只有一成。
剩下九成全化成了反噬打回他自己身上。
楚夜撑了两个时辰。
到最后，猩红色的瞳孔都暗了下去，暗金龙鳞褪成灰败的黑色，新长出来的龙角上渗出细密的血珠。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跪在床边摇摇欲坠。
但晏清雪的脸色回来了一点。
从纸白变成了瓷白。
呼吸频率升到了一炷香五十六次。
够了。
楚夜的手从晏清雪胸口滑下来，撑在床沿上，没撑住，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床板边缘，磕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爬起来。
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额头抵在床沿，跪在地上，龙尾虚虚地圈在床脚。
眼睛还是睁着的。
盯着晏清雪的手。
那只手垂在床边，手背上有一道他挠出来的伤口。血已经凝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楚夜看着那道痂。
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嘴唇碰了一下。
很轻。比那天在擂台上衔花瓣时还轻。
碰完了又缩回去，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里。
——天亮了。
晏清雪是被饿醒的。
准确地说，是丹田疼、经脉疼、后腰疼、脖子疼，全身哪儿哪儿都疼。但最突出的那个感觉，是饿。
他上一顿吃的是昨天午时的两块灵糕。然后打了一场架，画了一套封魔阵，吐了三口血，昏迷了——他不知道多久。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晏清雪睁眼。
目光先落在头顶的床帐上。帐子是换过的。之前那顶被魔气熏黑了，眼前这顶是干净的月白色，绣着凌雪峰的雪莲纹。
被子也换了。
衣服——
晏清雪低头看了一眼。
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寝衣。里衣也换过了，贴身的，内外都是新的。
他花了三秒消化这个信息。
脑内弹幕：
——等一下。
——本尊昏迷前穿的是白色法袍，上面全是血。
——现在穿的是干净寝衣。
——谁换的？
——不会是——
他僵硬地偏过头。
楚夜跪在床边。
额头抵着床沿，一条龙尾无力地摊在地上，暗金色的鳞片全部黯淡下去，泛着灰扑扑的色泽。两根黑色龙角上挂着干涸的血痕。整个人像被拧干的抹布，脸色比晏清雪还白两个度。
但他的手——
楚夜的右手搭在床沿上。手指畸形地蜷着，十个指尖全是凝固的血。指甲不见了。甲床裸露在外面，红通通的嫩肉结了一层薄痂。
他把自己的指甲收进肉里了。
晏清雪看了三秒那双手，喉咙发紧。
脑内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飘过一行小字：
——这傻子。
他动了一下。脊椎发出不太妙的咔咔声，后腰痛得他龇了一下牙。
这个动静惊醒了楚夜。
少年猛地抬头。
那张脸——晏清雪愣了一下。
他上次见这张脸的时候，是昏过去之前。当时天黑，看不太清。现在天亮了，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他看清了。
楚夜的五官变了。
不是“变了形”的那种变。是——长开了。
下颌线条收紧，骨相从少年的圆钝过渡到青年的凌厉。眉骨高了，眼窝深了，原本那双怯生生的黑眼睛换成了暗金色的竖瞳，瞳孔周围还残留着一圈褪不干净的猩红。
两根漆黑的龙角从额角两侧弯出来，角身上刻着天然的雷纹。
脸还是好看的。从“我见犹怜型战损少年”升级成了“走在街上会引发交通事故型邪魅青年”。
晏清雪的内心诚实地蹦出一个字：帅。
然后紧跟着蹦出第二个字：——哦不，他应该先关心人家的伤。
楚夜对上他的目光，整个人抖了一下。
那双暗金竖瞳迅速蒙上一层水光，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发不出声。喉结滚动，吞咽口水的动作又急又重，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师……”
声音哑成了砂纸。一个字刮过喉咙都带出血腥气。
“师尊。”
喊完这两个字，他整个人就垮了。肩膀塌下来，脊背弓起来，额头重新砸在床沿上，龙尾在地上无意识地痉挛。
“师尊，对不起。”
“是我害的您。是我的魔气。是我——”
“您杀了我吧。”
他把脸埋在床沿，声音闷在手臂里，断断续续的。
“我是魔。我不该活着。您别脏了手，给我一把剑就行，我自己——”
一只手落在他头顶。
楚夜的话卡住了。
那只手越过他乱糟糟的头发，避开了干涸的血痂，精准地摸到了左边那根龙角的根部。
然后捏了一下。
用拇指和食指，像捏一块形状奇怪的玉石一样，掂了掂分量，又从根部顺到角尖，来回撸了两遍。
晏清雪的内心弹幕疯了：
——卧槽这触感。
——比鳞片硬，比蛇骨滑，还带体温。
——天哪这个弧度，这个纹路。
——系统你记一下，龙角手感评分：S+。
表面上，晏清雪收回手，面无表情。
“少废话。”
楚夜抬头。满脸泪痕，鼻尖红了一圈，看起来像一只被主人踢了三脚还要爬回来摇尾巴的大型犬。
晏清雪觉得后腰又疼了。
不是伤的那种疼。是被这个表情扎的。
“本尊饿了。”
楚夜眨了一下眼。泪珠从睫毛上掉下来，啪嗒摔在床沿上。
“……饿？”
“灵厨房在后院左拐第三间。灵鸡在储物柜第二层。锅在灶台底下。”
晏清雪把枕头拽过来垫在腰后面，靠着床头，眼皮半耷着，语气和平时训话没任何区别。
“去炖鸡汤。少盐。姜切丝别切片。魔族也得做饭，没这个道理光吃不干活。”
楚夜跪在地上，嘴张着，合不上。
他的脑子转得很慢。刚才还在请求赐死，下一秒师尊让他炖鸡。
师尊没有嫌弃他。
师尊没有要杀他。
师尊看了他的角，摸了他的角，然后——让他炖鸡。
他的龙尾在地上猛地弹了一下，拍碎了两块地砖。
“愣着干什么？”
楚夜从地上弹起来。龙尾撑着地面，速度快到带起一阵风，差点把床帐掀翻。
他跑到门口。
又跑回来。
猩红褪尽的暗金竖瞳亮得吓人，整张脸涨得通红，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师尊想喝什么口味的？”
“清炖。滚。”
楚夜拖着龙尾冲出去了。
尾巴太兴奋，甩过门框的时候把门槛劈成了两半。
晏清雪听着走廊上乒乒乓乓的声音远去。
安静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道伤口。结好的痂上面，覆着一层极淡的水渍。
形状很小。唇形。
晏清雪把手抽进被子里，耳尖烧了一下。
——不想了。
【叮！目标愉悦值+1000！当前进度：-7940/10000。提示：目标已产生深度情感依赖，心理锚定完成。警告：检测到目标出现严重病娇型占有倾向，宿主需注意人身安全。】
晏清雪：“……你这警告是不是来晚了？”
系统没回话。
厨房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灶台被龙尾扫塌了。紧接着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归位声，锅碗瓢盆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晏清雪闭上眼。
累。疼。饿。
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平。
——一个时辰后。
楚夜端着一碗鸡汤进来。
汤是清的，金黄色，面上飘着几根姜丝——切的，不是片的。碗边还并排摆着一双筷子、一块手帕、一碟撕好的鸡肉。鸡肉撕成细丝，纹理顺着肌理走的，没有一根骨头碴子。
晏清雪接过碗，喝了一口。
咸淡合适。火候居然也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鸡肉碟。每一根肉丝差不多长短，码得整整齐齐。
“你以前做过饭？”
楚夜蹲在床边，龙尾老老实实盘成三圈当坐垫，双手搭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在接受检阅。
“没有。”
“第一次就这水平？”
楚夜没回答。他没说的是，第一锅糊了，第二锅咸了，第三锅被龙尾扫翻了。这是第四锅。灵厨房的灶台已经裂了三条缝，地上全是汤渍，他出来前用龙尾把碎瓷片扫到角落里藏好了。
晏清雪慢慢喝汤。
楚夜就蹲在旁边看着。目光跟着碗沿走，从举起到放下，从嘴唇到喉结，一口都不放过。
喝到碗底的时候，晏清雪的指尖碰到了碗壁的一处粗糙。
翻过来看了一眼。碗的底部有一圈烧焦的黑印——这只碗被魔气灼过。
楚夜的指甲还没长回来。他是用没有指甲的手端着滚烫的碗走回来的。
晏清雪没说什么。把碗递回去，碗底朝下。
“再来一碗。”
楚夜接过碗，转身的速度能掀起二级风。龙尾扫过床脚，把昨天刚修好的紫檀床腿又磕歪了一根。
他没注意到。
晏清雪注意到了。
内心弹幕：这间卧房的家具怕是撑不过这个月。
第二碗喝完，晏清雪靠在床头消食。楚夜蹲在原地没走，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叠得方方正正——递到晏清雪嘴边。
晏清雪看了他一眼。
自己拿过来擦了嘴。
帕子上有股淡淡的药香，是丹峰的回元丹味。沈无言昨天塞的那两瓶，被楚夜拆了一瓶化在帕子里了。
聪明。
“伤怎么样了？”晏清雪问。
“没事。”楚夜摇头。龙角上的血痂还挂着，十根手指的指尖结着暗红色的痂壳，脸色灰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明显有事。
晏清雪刚要开口——
凌雪峰的山门禁制响了。
有人来了。
楚夜的竖瞳刷地竖起来，龙尾从地上弹直，整个人的气息在一瞬间从“乖巧暖男”切换成“领地入侵警报”。
脚步声。高跟踩在石阶上，哒哒哒，节奏慵懒。
然后是一把磁性十足的女声，隔着院墙飘进来：
“清雪师弟——姐姐来看你啦——还给你带了个好东西哦——”
炎红砂拐过月亮门，一袭烈焰红裙在晨光中晃得人眼花。怀里抱着一团蓝白色的毛球。
一只猫。
通体雪白，长毛，蓝眼睛，瞳孔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蓝宝石。四只爪子是浅灰色的，踩在炎红砂的小臂上，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布偶灵猫。九阶。
修仙界百年难遇的极品品种。
那只猫窝在炎红砂怀里，冲卧房的方向歪了一下脑袋，蓝眼睛眯起来，甩了一下蓬松的大尾巴。
晏清雪的目光钉在那团毛上。
瞳孔放大了。
他甚至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后腰传来一阵剧痛——没管。
内心弹幕正在以光速滚屏：
——布偶。
——蓝眼。
——长毛。
——九阶。
——我要摸。
——我现在就要摸。
床边，楚夜的暗金竖瞳慢慢眯了起来。
尾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敲。
节奏很慢。
像倒计时。
没眨眼。一下都没有。
龙尾盘在床脚，尾尖每隔几息就颤一下，想往床上爬，又缩回去。反反复复，地板被尾鳞磨出了一道浅槽。
他不敢碰。
那只手——他的手——指甲还是黑色的，尖锐的，半个时辰前划伤了师尊手背的那只。他把手藏在膝盖下面，十指用力扣住地砖，指缝里渗出血。
晏清雪躺在床上，脸白得和枕头混在一起。嘴角那道黑血的痕迹干涸了，裂成细碎的纹路，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胸口在动。
很浅。浅到楚夜每一次呼吸都要憋住，才能分辨那层薄薄的衣料到底有没有起伏。
他数过了。
师尊一炷香呼吸四十二次。比正常人少了将近一半。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楚夜没动过。猩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刺目，倒映着床上那个人的轮廓——睫毛、鼻梁、嘴唇、下颌线，每一处都被他用目光描了几百遍。
丑时三刻。
晏清雪的呼吸突然乱了。
原本浅而规律的节奏被一声闷咳打断，喉咙里翻上来什么东西，他偏过头，又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在枕面上。
楚夜的瞳孔炸开。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龙尾弹起来撑住地面，整个人扑到床边，手伸到一半——停了。
黑色的爪。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指。
那五根变了形的、尖锐的、沾着师尊血的指头。
碰不了。
他要是碰了，会不会又伤到师尊？会不会魔气渗过去？会不会——
晏清雪又咳了一声。这次带出来的血更多，黑红混在一起，从嘴角一直淌到脖颈。
楚夜不想了。
他伸出手。
黑色的爪按在晏清雪胸口，掌心覆上去的那一刻，他把所有指甲收进了肉里。十根手指的指尖同时爆出血珠，指甲硬生生缩回甲床，痛得他整条手臂都在抖。
但掌心是平的。不会伤到师尊。
他催动体内刚刚觉醒的魔气。
这股力量还是陌生的，滚烫的，带着撕裂经脉的剧痛在体内横冲直撞。楚夜不会用。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把魔气转化成治愈之力——他只知道把灵力往外推，往师尊身体里灌。
魔气不是灵力。
第一缕灌进去的时候，晏清雪的身体猛地弓起来，五官扭在一起，痛得连昏迷中都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呻吟。
楚夜的手差点缩回去。
没缩。
他咬碎了一颗后槽牙，血水和碎渣一起咽进肚子里，强撑着把魔气的温度压下来。一点一点地压。烧红的铁块浇冷水，嗤嗤地冒白烟。
他不会柔和，就笨拙地一层一层裹。
用魔气把灵力包起来——不对，灵力也没有——那就用魔气把自己的血包起来。血里有生命力。他是深渊魔物，深渊的东西命硬，命硬就代表生命力强。
这个逻辑对不对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暗金色的魔气从他掌心渗出来，裹着他的精血，一丝一丝地钻进晏清雪的经脉。粗暴的、毫无章法的、极其浪费的输灌方式。他送进去十成，能被晏清雪的身体吸收的大概只有一成。
剩下九成全化成了反噬打回他自己身上。
楚夜撑了两个时辰。
到最后，猩红色的瞳孔都暗了下去，暗金龙鳞褪成灰败的黑色，新长出来的龙角上渗出细密的血珠。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跪在床边摇摇欲坠。
但晏清雪的脸色回来了一点。
从纸白变成了瓷白。
呼吸频率升到了一炷香五十六次。
够了。
楚夜的手从晏清雪胸口滑下来，撑在床沿上，没撑住，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床板边缘，磕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爬起来。
就保持着这个姿势，额头抵在床沿，跪在地上，龙尾虚虚地圈在床脚。
眼睛还是睁着的。
盯着晏清雪的手。
那只手垂在床边，手背上有一道他挠出来的伤口。血已经凝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楚夜看着那道痂。
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嘴唇碰了一下。
很轻。比那天在擂台上衔花瓣时还轻。
碰完了又缩回去，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里。
——天亮了。
晏清雪是被饿醒的。
准确地说，是丹田疼、经脉疼、后腰疼、脖子疼，全身哪儿哪儿都疼。但最突出的那个感觉，是饿。
他上一顿吃的是昨天午时的两块灵糕。然后打了一场架，画了一套封魔阵，吐了三口血，昏迷了——他不知道多久。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晏清雪睁眼。
目光先落在头顶的床帐上。帐子是换过的。之前那顶被魔气熏黑了，眼前这顶是干净的月白色，绣着凌雪峰的雪莲纹。
被子也换了。
衣服——
晏清雪低头看了一眼。
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寝衣。里衣也换过了，贴身的，内外都是新的。
他花了三秒消化这个信息。
脑内弹幕：
——等一下。
——本尊昏迷前穿的是白色法袍，上面全是血。
——现在穿的是干净寝衣。
——谁换的？
——不会是——
他僵硬地偏过头。
楚夜跪在床边。
额头抵着床沿，一条龙尾无力地摊在地上，暗金色的鳞片全部黯淡下去，泛着灰扑扑的色泽。两根黑色龙角上挂着干涸的血痕。整个人像被拧干的抹布，脸色比晏清雪还白两个度。
但他的手——
楚夜的右手搭在床沿上。手指畸形地蜷着，十个指尖全是凝固的血。指甲不见了。甲床裸露在外面，红通通的嫩肉结了一层薄痂。
他把自己的指甲收进肉里了。
晏清雪看了三秒那双手，喉咙发紧。
脑内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飘过一行小字：
——这傻子。
他动了一下。脊椎发出不太妙的咔咔声，后腰痛得他龇了一下牙。
这个动静惊醒了楚夜。
少年猛地抬头。
那张脸——晏清雪愣了一下。
他上次见这张脸的时候，是昏过去之前。当时天黑，看不太清。现在天亮了，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他看清了。
楚夜的五官变了。
不是“变了形”的那种变。是——长开了。
下颌线条收紧，骨相从少年的圆钝过渡到青年的凌厉。眉骨高了，眼窝深了，原本那双怯生生的黑眼睛换成了暗金色的竖瞳，瞳孔周围还残留着一圈褪不干净的猩红。
两根漆黑的龙角从额角两侧弯出来，角身上刻着天然的雷纹。
脸还是好看的。从“我见犹怜型战损少年”升级成了“走在街上会引发交通事故型邪魅青年”。
晏清雪的内心诚实地蹦出一个字：帅。
然后紧跟着蹦出第二个字：——哦不，他应该先关心人家的伤。
楚夜对上他的目光，整个人抖了一下。
那双暗金竖瞳迅速蒙上一层水光，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发不出声。喉结滚动，吞咽口水的动作又急又重，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师……”
声音哑成了砂纸。一个字刮过喉咙都带出血腥气。
“师尊。”
喊完这两个字，他整个人就垮了。肩膀塌下来，脊背弓起来，额头重新砸在床沿上，龙尾在地上无意识地痉挛。
“师尊，对不起。”
“是我害的您。是我的魔气。是我——”
“您杀了我吧。”
他把脸埋在床沿，声音闷在手臂里，断断续续的。
“我是魔。我不该活着。您别脏了手，给我一把剑就行，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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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落在他头顶。
楚夜的话卡住了。
那只手越过他乱糟糟的头发，避开了干涸的血痂，精准地摸到了左边那根龙角的根部。
然后捏了一下。
用拇指和食指，像捏一块形状奇怪的玉石一样，掂了掂分量，又从根部顺到角尖，来回撸了两遍。
晏清雪的内心弹幕疯了：
——卧槽这触感。
——比鳞片硬，比蛇骨滑，还带体温。
——天哪这个弧度，这个纹路。
——系统你记一下，龙角手感评分：S+。
表面上，晏清雪收回手，面无表情。
“少废话。”
楚夜抬头。满脸泪痕，鼻尖红了一圈，看起来像一只被主人踢了三脚还要爬回来摇尾巴的大型犬。
晏清雪觉得后腰又疼了。
不是伤的那种疼。是被这个表情扎的。
“本尊饿了。”
楚夜眨了一下眼。泪珠从睫毛上掉下来，啪嗒摔在床沿上。
“……饿？”
“灵厨房在后院左拐第三间。灵鸡在储物柜第二层。锅在灶台底下。”
晏清雪把枕头拽过来垫在腰后面，靠着床头，眼皮半耷着，语气和平时训话没任何区别。
“去炖鸡汤。少盐。姜切丝别切片。魔族也得做饭，没这个道理光吃不干活。”
楚夜跪在地上，嘴张着，合不上。
他的脑子转得很慢。刚才还在请求赐死，下一秒师尊让他炖鸡。
师尊没有嫌弃他。
师尊没有要杀他。
师尊看了他的角，摸了他的角，然后——让他炖鸡。
他的龙尾在地上猛地弹了一下，拍碎了两块地砖。
“愣着干什么？”
楚夜从地上弹起来。龙尾撑着地面，速度快到带起一阵风，差点把床帐掀翻。
他跑到门口。
又跑回来。
猩红褪尽的暗金竖瞳亮得吓人，整张脸涨得通红，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师尊想喝什么口味的？”
“清炖。滚。”
楚夜拖着龙尾冲出去了。
尾巴太兴奋，甩过门框的时候把门槛劈成了两半。
晏清雪听着走廊上乒乒乓乓的声音远去。
安静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道伤口。结好的痂上面，覆着一层极淡的水渍。
形状很小。唇形。
晏清雪把手抽进被子里，耳尖烧了一下。
——不想了。
【叮！目标愉悦值+1000！当前进度：-7940/10000。提示：目标已产生深度情感依赖，心理锚定完成。警告：检测到目标出现严重病娇型占有倾向，宿主需注意人身安全。】
晏清雪：“……你这警告是不是来晚了？”
系统没回话。
厨房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灶台被龙尾扫塌了。紧接着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归位声，锅碗瓢盆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晏清雪闭上眼。
累。疼。饿。
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平。
——一个时辰后。
楚夜端着一碗鸡汤进来。
汤是清的，金黄色，面上飘着几根姜丝——切的，不是片的。碗边还并排摆着一双筷子、一块手帕、一碟撕好的鸡肉。鸡肉撕成细丝，纹理顺着肌理走的，没有一根骨头碴子。
晏清雪接过碗，喝了一口。
咸淡合适。火候居然也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鸡肉碟。每一根肉丝差不多长短，码得整整齐齐。
“你以前做过饭？”
楚夜蹲在床边，龙尾老老实实盘成三圈当坐垫，双手搭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在接受检阅。
“没有。”
“第一次就这水平？”
楚夜没回答。他没说的是，第一锅糊了，第二锅咸了，第三锅被龙尾扫翻了。这是第四锅。灵厨房的灶台已经裂了三条缝，地上全是汤渍，他出来前用龙尾把碎瓷片扫到角落里藏好了。
晏清雪慢慢喝汤。
楚夜就蹲在旁边看着。目光跟着碗沿走，从举起到放下，从嘴唇到喉结，一口都不放过。
喝到碗底的时候，晏清雪的指尖碰到了碗壁的一处粗糙。
翻过来看了一眼。碗的底部有一圈烧焦的黑印——这只碗被魔气灼过。
楚夜的指甲还没长回来。他是用没有指甲的手端着滚烫的碗走回来的。
晏清雪没说什么。把碗递回去，碗底朝下。
“再来一碗。”
楚夜接过碗，转身的速度能掀起二级风。龙尾扫过床脚，把昨天刚修好的紫檀床腿又磕歪了一根。
他没注意到。
晏清雪注意到了。
内心弹幕：这间卧房的家具怕是撑不过这个月。
第二碗喝完，晏清雪靠在床头消食。楚夜蹲在原地没走，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叠得方方正正——递到晏清雪嘴边。
晏清雪看了他一眼。
自己拿过来擦了嘴。
帕子上有股淡淡的药香，是丹峰的回元丹味。沈无言昨天塞的那两瓶，被楚夜拆了一瓶化在帕子里了。
聪明。
“伤怎么样了？”晏清雪问。
“没事。”楚夜摇头。龙角上的血痂还挂着，十根手指的指尖结着暗红色的痂壳，脸色灰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明显有事。
晏清雪刚要开口——
凌雪峰的山门禁制响了。
有人来了。
楚夜的竖瞳刷地竖起来，龙尾从地上弹直，整个人的气息在一瞬间从“乖巧暖男”切换成“领地入侵警报”。
脚步声。高跟踩在石阶上，哒哒哒，节奏慵懒。
然后是一把磁性十足的女声，隔着院墙飘进来：
“清雪师弟——姐姐来看你啦——还给你带了个好东西哦——”
炎红砂拐过月亮门，一袭烈焰红裙在晨光中晃得人眼花。怀里抱着一团蓝白色的毛球。
一只猫。
通体雪白，长毛，蓝眼睛，瞳孔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蓝宝石。四只爪子是浅灰色的，踩在炎红砂的小臂上，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布偶灵猫。九阶。
修仙界百年难遇的极品品种。
那只猫窝在炎红砂怀里，冲卧房的方向歪了一下脑袋，蓝眼睛眯起来，甩了一下蓬松的大尾巴。
晏清雪的目光钉在那团毛上。
瞳孔放大了。
他甚至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后腰传来一阵剧痛——没管。
内心弹幕正在以光速滚屏：
——布偶。
——蓝眼。
——长毛。
——九阶。
——我要摸。
——我现在就要摸。
床边，楚夜的暗金竖瞳慢慢眯了起来。
尾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敲。
节奏很慢。
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