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想杀他，踏过我的尸体
楚夜的脊椎在一节一节地断裂重组。
那声音太清晰了。像冬天折断干枯的树枝，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
他跪在地上，蛇尾疯狂痉挛，墨黑色的鳞片成片炸裂脱落，底下是暗金色的新鳞——更厚，更硬，带着烧灼般的温度。两根黑角已经完全顶出头骨，弯曲的弧度狰狞而锐利，角面上的雷纹隐隐闪着电光。
魔气。
铺天盖地的黑色魔气从他体内炸出来，浓稠得像墨汁泼进了水里，眨眼间吞掉了半个擂台。
天柱峰上空的乌云在翻滚，云层里有紫色的雷光在窜。
观战台炸了锅。
三千弟子往后退，退到了看台边缘还在退。前排几个筑基期的被魔气蹭了一下，直接翻了白眼栽倒，边上的人拖着他们的衣领拼命往后拽。
“魔物——是深渊魔物！”
“凌雪峰养了一头魔物在宗门里！”
“杀了它！不能让它觉醒！”
长老席上，七八道身影同时弹起来。
最快的是魏铁山——他身上的冰刚碎了一半，胳膊还没彻底解冻，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黑刀。刀气裹着残余的冰碴子劈出去，直取楚夜的头颅。
“除魔卫道！”
“魔物觉醒不可逆，现在不杀，等它成型就是灭世之祸！”
其余六名长老紧跟其后。剑光、刀气、符咒、法印，几十道杀招撕开魔气的浓雾，从四面八方砸向擂台中央。
每一道都是杀招。
冲着要害去的。没有留手。
楚夜抬起头。猩红色的瞳孔里没有焦距，痛得意识都在散。他看着漫天的剑光落下来，身体本能地想动，但正在重组的骨架让他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嘴唇翕了一下。
没出声。
——铮。
一声剑鸣。
清越得不像实战该有的声音，倒像是有人拨了一下琴弦。
霜寒剑出鞘。
晏清雪动了。
白衣掠过半个擂台，踏在楚夜面前。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持剑，剑尖朝下，在身前划了半个弧。
冰墙。
半透明的冰壁从剑尖划过的轨迹上拔地而起，三丈高，弧形，将楚夜整个人罩在身后。
所有杀招同时砸上来。
轰。
冰墙震了一下。
裂纹从底部蹿到顶端，碎冰飞溅。晏清雪的脚在地上滑了半寸，袖口被冲击波撕开一道口子。
没碎。
几十道杀招，化神、元婴混在一起，对着一面冰墙砸了个结实。
墙还在。
人也还在。
魏铁山的脸扭曲了。黑刀举过头顶，灌了全身灵力要劈第二刀——
“谁再动手。”
晏清雪的声音不大。
但整个天柱峰都听见了。
他站在冰墙前面，白衣被魔气染了一层黑灰，玉簪上沾着碎冰，长发散了几缕搭在肩头。
霜寒剑横在身前。剑锋上凝着寒霜，对准的方向——
不是楚夜。
是全宗门。
“本尊的弟子，谁碰谁死。”
广场死寂。
魏铁山握刀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他的刀疤发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晏清雪！你看看你身后那是什么东西！深渊魔龙！禁忌魔物！三界公敌！你要包庇它到什么时候！”
“包庇？”
晏清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语气很平，跟讨论天气差不多。
“他三百年前进的凌霄宗。拜的是我的山头，磕的是我的茶。从入门那天起，他就是凌雪峰的人。”
“他是魔——”
“我不管他是什么。”
晏清雪打断了魏铁山。
声音还是不大。
“他叫了我一声师尊。这一声，我认了。”
桃花眼里覆着的那层寒冰碎成了粉。底下露出来的不是温情——是杀意。
干净利落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想杀他，踏过我的尸体。”
这句话掉下来，广场里连风声都没了。
天柱峰顶。
陆绝尘从主位上站了起来。银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眉心的剑纹亮得刺眼。
他往下看。
看他的师弟。
白衣持剑，一个人挡在三千人和满天杀招前面，保护一个深渊魔龙。
——心疼。疼得他后槽牙都在打颤。
——愤怒。怒得他想把楚夜的龙角掰下来当柴烧。
——骄傲。
他认识晏清雪八百年了。这个师弟从小就这样。看着冷，骨头比谁都硬。
陆绝尘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掌门！”魏铁山朝天柱峰顶喊，“您不能坐视不管！那是深渊魔物——”
“本座知道。”
陆绝尘的声音飘下来。
冰冷的。公事公办的。
他开始往下走。
药千秋还窝在旁边，一块灵瓜啃到最后一口，看了看下面的局势。
“哟。这瓜比我手里的甜十倍。”
沈无言站在他身后，冷漠地推了一下眼镜：“师尊，您的三炉——”
“闭嘴。”药千秋的表情头一次不是笑着的。
他往擂台方向看了一眼。黑色魔气还在翻涌，楚夜的惨叫声断断续续从冰墙后面传出来。
“那小子的血脉压不住了。”药千秋扔掉瓜皮，声音低了下去，“清雪如果不做点什么，他会炸。炸了的话——”
目光扫过广场上三千个弟子。
“这里没人能活。”
——擂台上。
晏清雪也知道。
冰墙后面，楚夜的魔气还在暴涨。蛇尾的鳞片已经全部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截粗了整整一圈的暗金色龙尾，尾尖的骨刺还在往外长。
他的嘶吼越来越不像人声了。
低沉的、共鸣极重的龙吟，从喉腔深处翻上来，震得冰墙上又多了几道裂纹。
晏清雪收了剑。
他转身，走到楚夜面前。
蹲下来。
少年——已经不完全是少年了——跪在地上，两根龙角从额头两侧弯出来，猩红的眼球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魔气太重了，理智在一点一点被吞噬。
他的手在够什么。
指甲变成了黑色的爪，在青石地面上抓出深深的槽痕。
晏清雪伸手，把那只变形的爪按住了。
楚夜猛地抬头。猩红色的眼睛里空空荡荡，只剩下魔物本能的暴虐和毁灭。
他不认人了。
有一瞬间，那只爪挣了一下，指尖的黑甲划过晏清雪的手背，带起一道血痕。
晏清雪没缩手。
他咬破了舌尖。
铁锈味弥漫在口腔里，一口精血含在舌下。
他抬起右手，用沾着自己精血的食指，在楚夜的胸口开始画。
上古封魔阵。
一笔一划，精血落在楚夜暗金色的新鳞上，渗进去，发出嘶嘶的声响。符文亮起来，金红色的光把翻涌的黑色魔气一层层往回压。
第一道符文。
反噬来了。
像一把烧红的铁锥扎进他的丹田，晏清雪的瞳孔剧烈收缩。嘴角有血丝渗出来，他用舌头舔掉了，手没停。
第二道。
经脉里传来撕裂的痛感。灵力在逆行。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他的脸已经白得没血色了。白衣下面，后背全湿透了。
内心弹幕拼命滚动——
——妈的好疼。
——咳，吐这么多血，积分不给我涨个两千说不过去吧。
——不行，先别想积分，手不能抖，第六笔连第七笔，三十度角，往左撇……
第九道符文落下。
金红色的光芒从楚夜胸口炸开，笼罩了整个冰墙内部。魔气像退潮一样被往回拽，黑色的浓雾被金光绞碎，一缕缕沉回楚夜体内。
楚夜的嘶吼声变了。从龙吟变回了人声。带着哭腔的、嘶哑的人声。
“师……师尊……”
眼睛里的猩红在一层层褪。暗金色的竖瞳从底下浮上来，涣散，潮湿，全是眼泪。
晏清雪画完最后一笔，手腕脱力垂了下去。
他跪在楚夜面前，衣襟上全是血，自己的，也有楚夜的。
“老实待着。”他说。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楚夜的意识回来了。
他低下头，看到师尊苍白的脸，看到嘴角没擦干净的血，看到手背上自己挠出来的那道伤。
龙尾在身后慢慢收拢。新长出来的暗金鳞片还带着温度，尾尖哆嗦着，想碰晏清雪的手，又缩回去。
冰墙外面。
陆绝尘已经走到了擂台边。
他看着冰墙里面的情形。看着殷红的封魔阵灼在楚夜身上。看着晏清雪跪在地上，白衣染血。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转向了身后的长老们。
“禁足。”
魏铁山瞪大了眼：“掌——”
“凌雪峰禁足。即日起，非掌门令谕，任何人不得接近凌雪峰方圆十里。违者——”
他顿了一顿。
“本座亲自处置。”
这话是对长老们说的。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禁足是假的，保护是真的。
方圆十里内不准任何人靠近，那些想趁机对楚夜动手的人一个都进不去。
魏铁山气得发抖，但他刚被一个响指冻成了冰棍，又亲眼看了陆绝尘的表态。
嘴张了三次。
一个字没蹦出来。
长老们互相看了看，有几个还想说什么，对上陆绝尘那双能冻结灵魂的眼睛，全咽了回去。
散了。
不情不愿地散了。
——凌雪峰。
晏清雪是被楚夜扛回来的。
说“扛”都不准确——楚夜的蛇尾已经变成了龙尾，但下肢还没完成重组，走不了路。他是用龙尾撑着地面，一手把晏清雪整个人箍在怀里，一路挪回来的。
从天柱峰到凌雪峰的山路，他挪了一个时辰。
炎红砂要帮忙，被他龇了一嘴新长出来的尖牙。
药千秋远远跟着，嗑完了三把瓜子。
沈无言站在路口，面无表情地等他们经过，往晏清雪怀里塞了两瓶回元丹，然后转身，揪住了正想跟上去看热闹的药千秋的后领。
“师尊，回去了。”
“——你这个臭小子！关键时刻——”
声音越来越远。
楚夜把晏清雪放到床上。
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轻。龙尾盘在床脚下面，他不敢上床。怕身上残留的魔气伤到师尊。
晏清雪闭着眼，呼吸浅而急促。
封魔阵的反噬在体内乱窜，五脏六腑像被人攥着拧。他咬着后槽牙没出声，脸上的汗一滴一滴落在枕头上。
撑了一盏茶的时间。
“咳——”
一口黑血从喉咙里涌上来，他偏过头吐在了床边。
黑的。带着金色的碎光——那是封魔阵灼烧灵脉后的残渣。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楚夜听到了那声咳。
他扑过去的速度快到龙尾在地上抽出了一道裂缝。
晏清雪侧躺在床上，嘴角挂着一道黑血的痕迹，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楚夜的手悬在半空。
没敢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变了形的指甲——黑色的、尖锐的、刚才划伤了师尊手背的爪。
猩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卧房里亮得灼人。
里面映着床上那个人的脸。
他把那张脸，一根睫毛、一道血痕都不漏地，刻进了骨头里。
那声音太清晰了。像冬天折断干枯的树枝，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
他跪在地上，蛇尾疯狂痉挛，墨黑色的鳞片成片炸裂脱落，底下是暗金色的新鳞——更厚，更硬，带着烧灼般的温度。两根黑角已经完全顶出头骨，弯曲的弧度狰狞而锐利，角面上的雷纹隐隐闪着电光。
魔气。
铺天盖地的黑色魔气从他体内炸出来，浓稠得像墨汁泼进了水里，眨眼间吞掉了半个擂台。
天柱峰上空的乌云在翻滚，云层里有紫色的雷光在窜。
观战台炸了锅。
三千弟子往后退，退到了看台边缘还在退。前排几个筑基期的被魔气蹭了一下，直接翻了白眼栽倒，边上的人拖着他们的衣领拼命往后拽。
“魔物——是深渊魔物！”
“凌雪峰养了一头魔物在宗门里！”
“杀了它！不能让它觉醒！”
长老席上，七八道身影同时弹起来。
最快的是魏铁山——他身上的冰刚碎了一半，胳膊还没彻底解冻，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黑刀。刀气裹着残余的冰碴子劈出去，直取楚夜的头颅。
“除魔卫道！”
“魔物觉醒不可逆，现在不杀，等它成型就是灭世之祸！”
其余六名长老紧跟其后。剑光、刀气、符咒、法印，几十道杀招撕开魔气的浓雾，从四面八方砸向擂台中央。
每一道都是杀招。
冲着要害去的。没有留手。
楚夜抬起头。猩红色的瞳孔里没有焦距，痛得意识都在散。他看着漫天的剑光落下来，身体本能地想动，但正在重组的骨架让他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嘴唇翕了一下。
没出声。
——铮。
一声剑鸣。
清越得不像实战该有的声音，倒像是有人拨了一下琴弦。
霜寒剑出鞘。
晏清雪动了。
白衣掠过半个擂台，踏在楚夜面前。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持剑，剑尖朝下，在身前划了半个弧。
冰墙。
半透明的冰壁从剑尖划过的轨迹上拔地而起，三丈高，弧形，将楚夜整个人罩在身后。
所有杀招同时砸上来。
轰。
冰墙震了一下。
裂纹从底部蹿到顶端，碎冰飞溅。晏清雪的脚在地上滑了半寸，袖口被冲击波撕开一道口子。
没碎。
几十道杀招，化神、元婴混在一起，对着一面冰墙砸了个结实。
墙还在。
人也还在。
魏铁山的脸扭曲了。黑刀举过头顶，灌了全身灵力要劈第二刀——
“谁再动手。”
晏清雪的声音不大。
但整个天柱峰都听见了。
他站在冰墙前面，白衣被魔气染了一层黑灰，玉簪上沾着碎冰，长发散了几缕搭在肩头。
霜寒剑横在身前。剑锋上凝着寒霜，对准的方向——
不是楚夜。
是全宗门。
“本尊的弟子，谁碰谁死。”
广场死寂。
魏铁山握刀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他的刀疤发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晏清雪！你看看你身后那是什么东西！深渊魔龙！禁忌魔物！三界公敌！你要包庇它到什么时候！”
“包庇？”
晏清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语气很平，跟讨论天气差不多。
“他三百年前进的凌霄宗。拜的是我的山头，磕的是我的茶。从入门那天起，他就是凌雪峰的人。”
“他是魔——”
“我不管他是什么。”
晏清雪打断了魏铁山。
声音还是不大。
“他叫了我一声师尊。这一声，我认了。”
桃花眼里覆着的那层寒冰碎成了粉。底下露出来的不是温情——是杀意。
干净利落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想杀他，踏过我的尸体。”
这句话掉下来，广场里连风声都没了。
天柱峰顶。
陆绝尘从主位上站了起来。银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眉心的剑纹亮得刺眼。
他往下看。
看他的师弟。
白衣持剑，一个人挡在三千人和满天杀招前面，保护一个深渊魔龙。
——心疼。疼得他后槽牙都在打颤。
——愤怒。怒得他想把楚夜的龙角掰下来当柴烧。
——骄傲。
他认识晏清雪八百年了。这个师弟从小就这样。看着冷，骨头比谁都硬。
陆绝尘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掌门！”魏铁山朝天柱峰顶喊，“您不能坐视不管！那是深渊魔物——”
“本座知道。”
陆绝尘的声音飘下来。
冰冷的。公事公办的。
他开始往下走。
药千秋还窝在旁边，一块灵瓜啃到最后一口，看了看下面的局势。
“哟。这瓜比我手里的甜十倍。”
沈无言站在他身后，冷漠地推了一下眼镜：“师尊，您的三炉——”
“闭嘴。”药千秋的表情头一次不是笑着的。
他往擂台方向看了一眼。黑色魔气还在翻涌，楚夜的惨叫声断断续续从冰墙后面传出来。
“那小子的血脉压不住了。”药千秋扔掉瓜皮，声音低了下去，“清雪如果不做点什么，他会炸。炸了的话——”
目光扫过广场上三千个弟子。
“这里没人能活。”
——擂台上。
晏清雪也知道。
冰墙后面，楚夜的魔气还在暴涨。蛇尾的鳞片已经全部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截粗了整整一圈的暗金色龙尾，尾尖的骨刺还在往外长。
他的嘶吼越来越不像人声了。
低沉的、共鸣极重的龙吟，从喉腔深处翻上来，震得冰墙上又多了几道裂纹。
晏清雪收了剑。
他转身，走到楚夜面前。
蹲下来。
少年——已经不完全是少年了——跪在地上，两根龙角从额头两侧弯出来，猩红的眼球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魔气太重了，理智在一点一点被吞噬。
他的手在够什么。
指甲变成了黑色的爪，在青石地面上抓出深深的槽痕。
晏清雪伸手，把那只变形的爪按住了。
楚夜猛地抬头。猩红色的眼睛里空空荡荡，只剩下魔物本能的暴虐和毁灭。
他不认人了。
有一瞬间，那只爪挣了一下，指尖的黑甲划过晏清雪的手背，带起一道血痕。
晏清雪没缩手。
他咬破了舌尖。
铁锈味弥漫在口腔里，一口精血含在舌下。
他抬起右手，用沾着自己精血的食指，在楚夜的胸口开始画。
上古封魔阵。
一笔一划，精血落在楚夜暗金色的新鳞上，渗进去，发出嘶嘶的声响。符文亮起来，金红色的光把翻涌的黑色魔气一层层往回压。
第一道符文。
反噬来了。
像一把烧红的铁锥扎进他的丹田，晏清雪的瞳孔剧烈收缩。嘴角有血丝渗出来，他用舌头舔掉了，手没停。
第二道。
经脉里传来撕裂的痛感。灵力在逆行。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他的脸已经白得没血色了。白衣下面，后背全湿透了。
内心弹幕拼命滚动——
——妈的好疼。
——咳，吐这么多血，积分不给我涨个两千说不过去吧。
——不行，先别想积分，手不能抖，第六笔连第七笔，三十度角，往左撇……
第九道符文落下。
金红色的光芒从楚夜胸口炸开，笼罩了整个冰墙内部。魔气像退潮一样被往回拽，黑色的浓雾被金光绞碎，一缕缕沉回楚夜体内。
楚夜的嘶吼声变了。从龙吟变回了人声。带着哭腔的、嘶哑的人声。
“师……师尊……”
眼睛里的猩红在一层层褪。暗金色的竖瞳从底下浮上来，涣散，潮湿，全是眼泪。
晏清雪画完最后一笔，手腕脱力垂了下去。
他跪在楚夜面前，衣襟上全是血，自己的，也有楚夜的。
“老实待着。”他说。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楚夜的意识回来了。
他低下头，看到师尊苍白的脸，看到嘴角没擦干净的血，看到手背上自己挠出来的那道伤。
龙尾在身后慢慢收拢。新长出来的暗金鳞片还带着温度，尾尖哆嗦着，想碰晏清雪的手，又缩回去。
冰墙外面。
陆绝尘已经走到了擂台边。
他看着冰墙里面的情形。看着殷红的封魔阵灼在楚夜身上。看着晏清雪跪在地上，白衣染血。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转向了身后的长老们。
“禁足。”
魏铁山瞪大了眼：“掌——”
“凌雪峰禁足。即日起，非掌门令谕，任何人不得接近凌雪峰方圆十里。违者——”
他顿了一顿。
“本座亲自处置。”
这话是对长老们说的。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禁足是假的，保护是真的。
方圆十里内不准任何人靠近，那些想趁机对楚夜动手的人一个都进不去。
魏铁山气得发抖，但他刚被一个响指冻成了冰棍，又亲眼看了陆绝尘的表态。
嘴张了三次。
一个字没蹦出来。
长老们互相看了看，有几个还想说什么，对上陆绝尘那双能冻结灵魂的眼睛，全咽了回去。
散了。
不情不愿地散了。
——凌雪峰。
晏清雪是被楚夜扛回来的。
说“扛”都不准确——楚夜的蛇尾已经变成了龙尾，但下肢还没完成重组，走不了路。他是用龙尾撑着地面，一手把晏清雪整个人箍在怀里，一路挪回来的。
从天柱峰到凌雪峰的山路，他挪了一个时辰。
炎红砂要帮忙，被他龇了一嘴新长出来的尖牙。
药千秋远远跟着，嗑完了三把瓜子。
沈无言站在路口，面无表情地等他们经过，往晏清雪怀里塞了两瓶回元丹，然后转身，揪住了正想跟上去看热闹的药千秋的后领。
“师尊，回去了。”
“——你这个臭小子！关键时刻——”
声音越来越远。
楚夜把晏清雪放到床上。
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轻。龙尾盘在床脚下面，他不敢上床。怕身上残留的魔气伤到师尊。
晏清雪闭着眼，呼吸浅而急促。
封魔阵的反噬在体内乱窜，五脏六腑像被人攥着拧。他咬着后槽牙没出声，脸上的汗一滴一滴落在枕头上。
撑了一盏茶的时间。
“咳——”
一口黑血从喉咙里涌上来，他偏过头吐在了床边。
黑的。带着金色的碎光——那是封魔阵灼烧灵脉后的残渣。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楚夜听到了那声咳。
他扑过去的速度快到龙尾在地上抽出了一道裂缝。
晏清雪侧躺在床上，嘴角挂着一道黑血的痕迹，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楚夜的手悬在半空。
没敢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变了形的指甲——黑色的、尖锐的、刚才划伤了师尊手背的爪。
猩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卧房里亮得灼人。
里面映着床上那个人的脸。
他把那张脸，一根睫毛、一道血痕都不漏地，刻进了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