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唯求一人

七天。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像根刺,扎在晏清雪眼皮底下,拔不掉。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间楚夜收拾碗筷的动静,开始盘算。

灵石——凌雪峰库房里那三百六十二块上品灵石,够楚夜修炼到化神后期。法宝——霜寒剑他要带走,但那把从万兽谷捡的黑曜石短匕可以留下,跟楚夜的魔气相性极好。还有陆绝尘塞过来的那堆丹药,九阶以上的全归楚夜。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空白玉简。

写什么?

“楚夜,为师走了,你别黑化”?

太直白了。

“楚夜,好好修炼,前途光明”?

放屁,原著里他的前途是屠尽苍生。

晏清雪咬着笔杆想了半天,落笔写了第一行:

“其一,每日服用封魔丹,不可间断。”

“其二,血脉暴动时以清心咒配合冰灵石压制,切忌硬扛。”

“其三,掌门师兄虽嘴碎,但关键时刻靠得住。遇事找他。”

“其四,炎红砂师姐给你打的那把匕首好用,别嫌丑。”

写到第五条,他停了。

笔尖悬在玉简上方,墨滴了一滴下去,洇开一小团。

“其五,别——”

别什么?

别想我?别找我?别为了一个用假死药跑路的师尊把世界炸了?

他把那滴墨迹抹掉,改写:

“其五,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写完,他把玉简塞进储物袋最深处,和提前分装好的灵石、丹药、法宝放在一起。这只储物袋是新的,他打算走之前“不小心”落在楚夜房里。

门帘响了。

晏清雪条件反射地把储物袋塞进被子底下,抬头。

楚夜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莲子羹站在门口,龙尾在身后慢慢晃。

“师尊,宵夜。”

“放下。”

楚夜把碗搁在床头小几上,没走。

他站在那里,盯着晏清雪被子底下鼓出来的那一小块。

“师尊藏了什么?”

“功法。”

“什么功法?”

“你看不懂的那种。”

楚夜没追问。但他的眼睛从被子上挪开的速度太慢了,慢到晏清雪后背都绷了起来。

“喝完早点睡。”楚夜退出去,带上了门。

脚步声停在门外三尺远的地方,没有继续往前。

晏清雪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莲子炖得软烂,银耳切成了极细的丝——这小子的厨艺见长,刀工比第一次炖鸡汤时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把碗喝干净,又把储物袋从被子底下拿出来,往里加了一张纸条:

“莲子羹的方子在厨房第三个抽屉。以后自己炖。”

写完他看了看这行字,觉得哪里不对。

——好像在交代后事。

废话,本来就是在交代后事。

他把纸条揉了,重写了一张:“厨房第三个抽屉有方子。”

这回没毛病了。

***

第二天开始,事情变得不对劲了。

晏清雪趁楚夜去后山练剑,把库房里的灵石分了三批打包,第一批藏进新储物袋。

练完剑回来的楚夜在门框边上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去厨房做了午饭。

第三天,晏清雪把几件压箱底的天阶法器拿出来擦了一遍。锁妖鞭擦亮了放进储物袋,一把残剑犹豫了一下也塞了进去。

楚夜坐在对面看书,一页翻了半个时辰。

第四天,晏清雪“顺手”把楚夜的暗金龙纹法袍加了三层防御阵纹。

楚夜试穿的时候摸到了袖口新绣的同源暗纹,手指停在那里,没动。

第五天。

晏清雪从药千秋那里讨了一瓶极品疗伤灵液,回来的时候,楚夜挡在门口。

“师尊今天去了丹峰。”

“嗯。”

“昨天去了炼器峰。”

“嗯。”

“前天理了库房,大前天擦了法器,这几天每顿饭后都多看我一眼。”

晏清雪的脚步顿了一拍。

楚夜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师尊是不是要走?”

“胡说什么。”

“灵石少了一半。霜寒剑的剑穗换了新的。锁妖鞭被收进了一只我没见过的储物袋。”

——这狗鼻子到底多灵?

晏清雪面上纹丝不动:“年底清点,正常调配。”

楚夜看着他,那双黑眸里翻搅着什么很深的东西。

“那师尊枕头底下那张玉简,也是正常调配?”

晏清雪心里咯噔一声。

“我没看内容。”楚夜补了一句,“但师尊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什么时候——

晏清雪回忆了一下。写玉简那晚,楚夜分明在外间洗碗。

“门缝。”楚夜替他解了惑,语气坦荡得毫无愧色,“弟子每晚都会从门缝看师尊一眼。确认你还在。”

脑内弹幕:

——每晚?

——每晚看门缝?

——这已经不是忠犬了,这是监控摄像头。

晏清雪揉了揉太阳穴,绕过楚夜进了屋。

楚夜跟进来。

晏清雪走到书架前。

楚夜跟到书架前。

晏清雪去倒水。

楚夜的影子黏在他脚后跟上,龙尾无声无息地垂着,尾尖离晏清雪的衣摆不超过三寸。

晏清雪回头:“你干什么?”

“看着师尊。”

“我倒杯水而已。”

“看着。”

从这天起,楚夜的跟随进入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新阶段。

晏清雪坐下看书,楚夜搬张凳子坐在旁边看他看书。

晏清雪起身去院子里透气,楚夜的龙尾提前扫平了门槛上的落叶。

晏清雪去净房——

“楚夜,你给我退后十丈。”

“弟子就站门口。”

“退后。”

“五丈。”

“十丈。”

“……七丈。最少七丈。”

最终以七丈成交。

但晏清雪出来的时候,那条龙尾的尾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伸到了三丈的位置。

“楚夜。”

龙尾嗖地收回去。

他受不了了。

“下山。”晏清雪做了个决定,“带你去看看人间。”

***

山脚下的青云镇逢集。

晏清雪套了障眼法遮住两人的修士气息,楚夜的龙角和龙尾也收了起来。只是那双暗金竖瞳没法彻底变回圆瞳,晏清雪给他找了顶帽子压低帽檐。

集市上人挤人。卖糖画的、耍傀儡戏的、炸油糕的摊子一字排开,烟火气从头顶扑到脚面。

晏清雪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递给楚夜。

楚夜叼着糖葫芦,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晏清雪的袖口。

有个卖风筝的小贩高声吆喝,一只纸鸢擦着楚夜的头顶飞过去,他的竖瞳猛地收缩,半边身子挡到了晏清雪前面。

“……是风筝。”

楚夜顿了一下到,攥紧袖口的手松了半分,又收回来,比之前更紧。

逛了半条街。晏清雪买了一包酥糖、一袋炒栗子、两个面人儿。楚夜什么都不挑,只在一个卖络子的摊位前停了两秒——那上面挂着一对同心结,红绳编的,不值几个铜板。

晏清雪没注意到。

楚夜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跟着走。

街尾有条河,河上石桥。入夜以后,镇上的人家在河边放灯,河灯顺着水流一盏一盏往下游漂。

卖灯的老太太笑着递来两盏:“二位公子写个愿望吧”

晏清雪接过来,拿起摊上的秃毛笔想了想,在灯面上写了四个字。

“天下太平。”

中规中矩。原主该写的东西。

他把笔递给楚夜。

楚夜握笔的姿势和抄清心咒时一模一样。他低头写了很久,灯面上最后落的是四个字——

“唯求一人。”

字比那一千遍抄经时还要用力,笔画末端的墨洇进灯纸里,透到了背面。

晏清雪看到了那四个字,没说话。

两盏灯一前一后放进水里。“天下太平”漂出去了两丈远,“唯求一人”在后面追,追了一截,被水流推到一起,灯面挨着灯面。

楚夜盯着那两盏灯。

“师尊。”

“嗯?”

“你要是死了,天下不会太平的。”

不是威胁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每一个字都像刻出来的。

晏清雪张了张嘴,脑内弹幕的速度比他嘴快: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猜到了。

——我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还没想好措辞,楚夜从背后抱住了他。

胳膊箍在腰上,力气大得肋骨都闷疼。帽子歪了,帽檐下露出半截漆黑的龙角,蹭着晏清雪的后颈。

楚夜的声音埋在他肩窝里,闷闷的,发着抖。

“我不要独立。师尊去哪我去哪。你不准丢下我。”

晏清雪站在原地,被那股热气喷得后颈发麻。

河灯在水面上晃。

倒影碎了又圆。

他正要开口,河面忽然不动了。

所有的灯同时停住。

水面以不可能的速度变暗,变黑,变得像一面墨色的镜子。

“咕噜——”

河底冒出一个气泡。

然后水底翻上来一张脸。

不是人脸。比石桥还宽的灰白面孔,五官扭曲,双目空洞,嘴角裂到了腮根。那张脸就贴在水面下三寸的位置,正对着晏清雪和楚夜。

河灯全灭了。

沿河的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小贩摔了摊子,孩子被大人抱着往巷子里跑。

楚夜的瞳孔瞬间变红。

他一把将晏清雪推到身后,龙尾破体而出,帽子炸碎,双角迎风暴涨。滔天魔气从他体内炸开,将方圆十丈的河水直接震出河道。

可那张脸没碎。

它在干涸的河床上对着他们笑,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晏清雪读出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来了。”

魔界的门,提前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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