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师尊,我写得手疼

晏清雪喝完那碗粥,放下筷子。

楚夜还在微笑。

那种乖到骨子里的、毫无破绽的微笑,配上干净的袖口和规矩的龙尾,看起来人畜无害极了。

晏清雪的目光扫过他修剪整齐的指甲。

指甲缝里没有猫毛。

——处理得很干净。

——但狮子猫的脑门不会说谎。

“楚夜。”

“弟子在。”

“昨夜几时回的床?”

“弟子一直都在。”答得真诚,眼睛半点没飘。

晏清雪把筷子搁在碟上,声音不轻不重:“苏锦瑟的灵兽昨夜受了惊,集体出逃。兽栏四周有魔气灼痕。”

楚夜端粥的手顿了一拍,很快恢复,点头表示遗憾:“这些灵兽胆子太小了,大概是被谷中的妖气吓到。万兽谷离凌雪峰不远,余威可能——”

“有一只狮子猫,被剃了头。”

楚夜的微笑消失了零点三秒,又挂回来。

“可能是互相打架抓的。”

晏清雪盯着他,不说话。

楚夜也盯着晏清雪,不说话。

对峙了五息。

晏清雪站了起来。

楚夜的龙尾微微绷紧。

“跟我来。”

楚夜跟着他走到后院。银杏树还是那棵银杏树,石桌还是被龙尾拍碎过的石桌——后来换的新的,上面放着昨日没喝完的冷茶。

晏清雪在石桌前站定,回身看楚夜。

“把手伸出来。”

楚夜把手伸了出来。

从储物袋里抽出来的不是仙剑,是一根锁妖绳。

通体暗金色,刻着密密麻麻的禁咒纹路,是凌雪峰专用来束缚不听话的妖修的法器——原主以前拿它勒过楚夜的脖子。

楚夜看到锁妖绳,笑容终于收了。

不是害怕。

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说不清是警惕还是别的。

晏清雪没理会他的表情,三两下把锁妖绳绕上楚夜的双手手腕,利落地打了个死结。绳子一收,禁咒激活,楚夜掌中灵力被封了大半。

“让你手欠。”

楚夜低头看着自己被绑住的手腕。

绳子不紧不松,勒出两圈浅浅的痕。暗金的绳索缠着骨节分明的手指,衬得那一截手腕白得过分。

他抬头。

“师尊要怎么惩罚弟子?”

语气平淡。但那双黑眸里的光不对,暗沉沉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紧的专注。

脑内弹幕:

——等等。

——他什么表情?

——他是不是……高兴了?

——不对,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锁妖绳、捆手、他跪着仰头看我——

——晏清雪你在干什么。

晏清雪面不改色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搓衣板。

修仙界特制版。

板面嵌着碎灵石和坚铁碎片,原本是用来给犯了宗规的弟子跪着用的,凌雪峰库房积灰了三百年没人动过。

“跪上去。跪到午时。”

搓衣板拍在地上,碎灵石闪着冷光。

楚夜看了一眼搓衣板,又看了一眼晏清雪。

然后真跪了。

膝盖一磕到碎灵石,龙鳞自动浮出护住膝骨——被晏清雪一个眼刀逼了回去。楚夜老老实实收了龙鳞,膝盖骨硌在碎灵石上,疼是真疼的。

但他没吱声。

跪得笔直,绑着手腕,脊背挺得像根标枪。

问题出在眼神上。

那双眼睛从跪下的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晏清雪。一步不错,寸步不移,晏清雪走到石桌旁倒茶,他的视线就跟到石桌旁;晏清雪翻开一本功法册子,他的视线就黏在册子和晏清雪手指之间来回游走。

不是赎罪的表情。

更像是——在观赏。

晏清雪翻了三页书,一个字没看进去。

后背汗毛立着。

被一条绑着手跪在搓衣板上的魔龙全神贯注地盯着看,体验极差。

他合上书。

“换一种。”

搓衣板撤了。楚夜的膝盖上有几个浅浅的红点,他自己不在乎,用绑着的手撑地站起来。

晏清雪走进正厅,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空白玉简和一摞白纸,拍在桌上。

“《清心咒》,抄一千遍。写完了叫我。”

手被绑着,握笔费劲,但能写。

晏清雪把笔墨摆好,松开了锁妖绳——只松了右手,左手还绑着桌脚。

“师尊,两只手抄快些。”

“你不配快。”

楚夜闭嘴了。右手拿起笔,蘸墨。

晏清雪搬了张椅子坐到隔壁间,拉了道帘子。眼不见心不烦,总行了吧。

隔壁间传来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节奏均匀,稳得很。

晏清雪终于看进了两页书。

一刻钟后,他喝完一杯茶,觉得该去看看进度。

帘子拉开。

楚夜伏在案上,右手执笔,面前摊着三张纸,写得满满当当。

字很好看。力透纸背,笔锋凌厉,一看就是练过的。

晏清雪走近,拿起第一张纸。

第一行:清心咒第一篇,心猿归正,六贼无踪——

没毛病。

第二行:心猿归正,六贼无踪,晏清雪。

第三行写的是完整的咒文。第四行中间夹着“晏清雪”三个字。第五行——全是“晏清雪”。

他翻到第二页。

从第三行开始,整页纸被“晏清雪”三个字铺满。横竖成行,排列整齐,每一个“晏”字的起笔都是同一个角度,每一个“雪”字的末笔都带着用力过度的墨痕。

第三页更过分。

连清心咒的壳子都不装了,他写了一整页,密密麻麻。

“晏清雪”。

“晏清雪”。

“晏清雪”。

脑内弹幕在打转:

——一千遍清心咒。

——你给我抄成了一千遍晏清雪。

——纸上全是我的名字。

——我现在脸很烫。

——但我不能让他看出来。

他把纸放回桌上。

楚夜停了笔,仰头看他,表情坦然,挑不出一点心虚。

“师尊,这一段弟子记不清了,是'心无挂碍'还是'心有所归'?”

清心咒里根本没有“心有所归”四个字。

晏清雪的耳尖热了。

他转身往外走:“重写。一个字不许错。”

走出两步。

“师尊。”

身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层哑。

“写太久了,手疼。”

晏清雪停住。

“师尊帮我揉揉。”

不回头。

“矫情。”

“真的疼。”

他转过来。

楚夜举着被绑在桌脚的左手,手腕上锁妖绳留下一圈红印。右手摊开,因为长时间握笔,掌心有一道笔杆压出来的凹痕,虎口的皮蹭掉了一小块。

不是装的。修仙界的毛笔是灵木所制,笔管粗硬,绑着一只手写字,右手要承受双倍的握力。

晏清雪走过去,拉过他的右手。

掌心的凹痕红红的,虎口那块皮蹭掉的地方有一丝血珠。

他抬手按住楚夜的掌心,灵力顺着指腹渡过去,把伤口和僵硬的肌肉一并修复。

力道控制得很轻,指尖从掌心画到指根,再压着虎口的穴位慢慢揉开。

楚夜没出声。

晏清雪低着头专心揉他的手,没注意到楚夜的呼吸变了。

那双黑眸垂下来,盯着晏清雪搭在自己手上的手指,目光一寸一寸描过去。从骨节到指尖,从指尖到手腕内侧露出的那一截青色血管。

龙尾在桌子底下无声地卷紧了桌腿。

“行了。”晏清雪收手,“继续写。这次写清心咒,别写名字了。”

“弟子遵命。”

回答得太快了。

和上次的“弟子遵命”一模一样的速度——根本没过脑子,只是为了让晏清雪别走。

晏清雪回了隔壁间,重新拉上帘子。

坐下来之后,发现自己右手的指腹还留着楚夜掌心的温度。

他搓了搓手指,把那股热度蹭掉。

——脑内弹幕:

——他的手掌心好烫。

——不是伤口的烫。

——整个人都烫。

帘子后面,笔又开始沙沙地写了。

这回晏清雪没去检查。

一直到午后,楚夜喊了一声“师尊,写完了”,晏清雪过去验收,一千遍清心咒,一字不差。

干净整齐,没有夹带私货。

唯独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极小极小的字迹——不凑近看不到——写着两个字。

“要你。”

晏清雪把那张纸翻了过去。

假装没看见。

耳朵红透了。

他解开锁妖绳,“走了,吃饭。”

楚夜揉着手腕跟上来,龙尾晃了一下,速度轻快。

晚饭是楚夜做的,四菜一汤,加了一碟晏清雪爱吃的蜜渍灵梅。饭桌上一切如常,楚夜认真布菜,晏清雪安静地吃。

入夜后,楚夜去收拾碗筷。

晏清雪坐在窗边,月光落在膝头。

脑海中忽然泛起冰凉的系统面板——

【叮——楚夜愉悦值+800。当前进度:-2640/10000。】

他愣了一下。

又涨了。

涨得离谱。

他被罚了一整天,跪搓衣板、被捆手、抄了一千遍经文——愉悦值不降反涨八百?

系统提示没完:

【恭喜宿主,距离目标积分仅剩3000点。死遁任务即将开启,请宿主于七日内前往“断魂崖”触发关键剧情。届时系统将自动释放假死药效,完成兽潮葬身的全套流程。】

【请宿主做好准备。】

月光没变,风也没变。

窗外银杏叶落了一片,打着旋掉在石阶上。

晏清雪看着面板上的“断魂崖”三个字,手指慢慢收进袖中。

厨房方向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中间夹着楚夜压低的、不成调的哼唱。

不知道在哼什么。

听不真切。

但音调是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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