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几分相似

陆绝尘的手指扣在他腕骨上,力道精准,恰好卡在脉搏跳动最明显的位置。

晏清雪的第一反应是挣。

第二反应是不能挣。

一个筑基期的小散修被前辈抓住手腕,正常人该是什么反应?害怕、恭敬、屁都不敢放一个。绝不是面色如常地一把甩开——那叫露馅。

“前辈……认错人了。”他压低声音,刻意带上两分怯意,“小人只是途径此镇的散修,不知前辈所说的——”

“你左手腕骨比右手窄三分。”

晏清雪的话卡在嗓子里。

陆绝尘的拇指碾过他腕骨内侧,一寸一寸地压过去。

“右肩胛骨下方有一道旧伤留下的骨裂纹,八百年没长好。第七根肋骨比常人短半寸。”

他的声音在抖。

“这副骨头,我盯了八百年。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晏清雪沉默了三秒。

脑子里飞速转过七八个脱身方案,又被逐一否决。跑?筑基期的腿跑不过掌门的神识。装晕?陆绝尘跟药千秋混了几百年,假晕真晕他分得清。继续装?以这人的执念程度,他能把自己拎回宗门做三天三夜的全身骨检。

陆绝尘松开手,退后半步。

然后整个人扑了上来。

晏清雪的脸结结实实地撞进灰色斗篷里,鼻梁顶着九重云纹法袍上的一颗扣子,疼得眼冒金星。

“小雪。”陆绝尘的声音从头顶闷下来,鼻音极重,“小雪,小雪——”

连叫了三声。

修仙界盟主。凌霄宗掌门。无情道第一人。

抱着一个筑基期的陌生散修,在破烂的小镇街头,颤着嗓子叫小名。

旁边卖包子的大娘伸长脖子看,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晏清雪想死。

“师兄。”他实在绷不住了,声音从法袍里闷出来,“你松开。我喘不上气。”

陆绝尘把他推开。双手捧住他的脸,左转右转,眉心银色剑纹拧成死结。

“瘦了。”

转一下。

“像,太像了,这个吐槽时的眼神——”

再转。

“五年!你这五年去哪了?吃了什么?有没有人欺负你?修为怎么只剩筑基?谁伤的?在哪里?”

他松开一只手往腰间摸:“我剑来——”

“师兄!”

晏清雪从那双铁钳般的手里挣出脸,后退两步。

不能全认。

他飞快地盘算了一圈。楚夜的通缉令还挂着,自己要是大摇大摆以“晏清雪”的身份复活,第一个冲过来的就是那条疯了五年的龙——而以他筑基期的战力,连楚夜一根龙须都挡不住。

“师兄,”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此事不可外传。我有苦衷。在外人面前,我只是一个与你师弟长相相似的散修。其余的——”

话没说完。

街尾传来一声爽朗的女声:“掌门师兄?你跑这破地方做什么?我跟药老头追魔裂尾巴追到——”

炎红砂的声音断了。

她站在十步开外,红发被风吹得张牙舞爪,手里还攥着半个冰镇灵瓜。目光越过陆绝尘的肩膀,落在晏清雪的脸上。

瓜掉了。

“师——”

陆绝尘的身体一侧,正好挡住两人视线。

“炎师妹。”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威压,“本座在镇上发现一名散修,与小雪有几分相似。打算带回宗门。”

炎红砂绕过他,盯着晏清雪的脸足足看了五秒。

“几分?”她嗓门拔高八度,“您管这叫几分?这脸、这眉骨、这鼻——”

“几分相似。”陆绝尘重复了一遍。

眼神冷得削铁。

炎红砂张了张嘴。她活了六百年,认人的本事不差,但陆绝尘那个眼神她更认——那是“再多说一个字,炼器炉原地拆平”的意思。

“……行。”她咽了口唾沫,“几分。是几分。”

随后晃过来的药千秋更省事。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上下打量了晏清雪一圈,眼底精光一闪。

“哎哟,长得是真像。”他拍了拍晏清雪的肩膀,笑得松松垮垮,“小友叫什么?”

“……云散。”

“云散。”药千秋把这两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好名字。散了又聚嘛,对吧?”

晏清雪没接话。

这老东西一定看出了什么。但药千秋就是药千秋——他知道的事从来不说破,兜在嘴里攒着,留着当陈年老瓜慢慢嚼。

【叮——】

【主线任务开启:重返凌霄宗,阻止楚夜毁灭修仙界。】

【任务奖励:积分+2000。】

【备注:宿主当前修为筑基期,建议低调行事。尤其切勿暴露在目标人物(楚夜)面前。目标人物精神状态极不稳定,任何刺激均可能导致不可逆的毁灭性后果。】

【友情提醒:目标人物每隔三日返回凌雪峰清扫一次,请宿主自行安排隐蔽。】

晏清雪看完最后一条,把后槽牙咬了咬。

两千积分。

催命的积分。

他只能点了接受。

——

凌霄宗。凌雪峰。

日暮时分上的山,陆绝尘全程拿遮灵斗篷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走小路,避开了所有巡山弟子的视线。

寝殿的门推开——

里面的一切和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紫檀大床。月白帐幔。窗边书案。案上的青玉笔洗。练剑用的铜镜擦得能映人,底座上连一粒灰都没有。

不是五年没人碰的干净。

是有人天天动手维护的干净。

晏清雪走到书案前,手指抹过桌面——一丝灰都不挂。拉开抽屉,里面笔墨纸砚摆放齐整。他当年随手塞进去的一张写废的符纸没有被扔,折角被人仔细抹平了。

床头香炉是凉的,但底下垫着新换的香灰。

他认得那种香。清心凝神香。停产三百年了。

“楚夜每三日来一次。”

陆绝尘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表情很复杂。

“风雨不改。出去屠了一座城,回来第一件事也是来这扫地。帐幔、铜镜、你那把废剑的剑鞘——他一样一样擦。”

顿了顿。

“有一回沈无言值夜,看见他跪在你床前,跪了整夜。天亮自己走的。一个字没说。”

晏清雪没出声。

他走到床边坐下。这张床修补过——床架的榫卯接缝处有极细的錾痕,手法粗糙,木头边角磨得不太匀,是不会干活的人拆了装、装了拆,反复折腾才勉强拼好的。

他记得这张床。五年前陆绝尘一脚踹门进来,一剑劈碎了紫檀床架。

楚夜不会炼器,不懂木工。

但他把这张床拼回来了。

晏清雪低头看着接缝处那道歪歪扭扭的修补线,看了很久。

“师兄。”他抬头,“你加的禁制够硬么?”

陆绝尘冷哼:“本座的九重锁天阵,渡劫期都休想——”

他停了一下,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挡楚夜,不太够。”

晏清雪闭了闭眼。

“但山门外布了感知阵。”陆绝尘揉了揉眉心,“他若来,本座提前收到预警。今晚你安心睡。”

“嗯。”

陆绝尘从袖中摸出一枚温玉护心符塞进他掌心,转身出门。

走了三步又折回来。

“雪雪。”

晏清雪的脸皮跳了一下。

“吃了吗?要不要师兄给你做——”

“不用。”

“灵蚕被在第三个柜子,新的——”

“师兄。出去。”

“好好好。”

门关上。

过了两秒又开了一条缝。

“枕头下面有一颗安神丹——”

“出去!”

门终于关死。脚步声远去,远了,消了。

晏清雪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

夜风穿过廊檐,帐幔轻轻晃了一下。清心香的余味散在空气中,很淡。旧棉被叠得齐整,带着日头晒过的气味。

他没去拿第三个柜子里的灵蚕被。就拉过床上这一床旧被子,裹住自己躺了下去。

困意涌上来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明天辰时。

他得在辰时之前离开这间屋子。

因为那个人会来扫地。

不知过了多久。

“咔。”

一声极轻的响动。

窗栓从外面被挑开。夜风灌进来。月白帐幔无声地鼓起又落下。

一道黑影从窗口翻进来。

动作极其熟练,落地无声,没有搅动一丝气流——是走过无数遍的路线,身体记住了每一个落点。

晏清雪闭着眼,呼吸平缓,一动不动。

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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