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长得太丑

九蛟拖辇,落地无声。

冰花从辇底向外炸开,沿着青石板路面铺出去十丈远,每一片都是六角对称、棱角分明的黑色冰晶——不是普通的水汽凝结,是魔气侵蚀空气后留下的痕迹。

镇上的人跪得更低了。

晏清雪观察了两秒,也跟着跪了。

膝盖磕在冰面上,疼得他牙根发酸。筑基期的身体就是这点不好,凡人受的罪他一样不落。

辇帘掀开。

先出来的是两列魔修侍卫,黑甲覆面,脚步整齐得像同一个人复制了十二份。他们分列两侧,单膝跪地,头压得极低。

然后是一只靴子。

暗金色的靴面,龙纹从靴底一直缠绕到小腿,每一条鳞片都用真正的龙骨碎片镶嵌。靴子踩上冰面,冰晶自动向两侧退避,腾出一条干净的路。

晏清雪没抬头。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地面上,只能看见那双靴子从辇上迈下,走了三步,停住。

龙威压下来。

和五年前不一样。五年前楚夜的魔气是暴躁的、失控的、带着少年人的惶恐与痛苦。现在这道威压稳得吓人——沉、冷、无边无际,像一整片深海扣在头顶,不急不缓地把所有活物的呼吸都攥在掌心里。

晏清雪的脊背一寸寸地绷紧。

他旁边跪着的散修已经开始发抖,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再远一些,有人直接软了腰,脸朝下趴倒在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起。”

一个字。

声线低沉,带着点沙哑,尾音拖得很短。

晏清雪的耳朵一抖。

这声音他太熟了。炖鸡汤时喊师尊、抄清心咒时喊手疼、被罚跪时委屈巴巴叫“师尊你看看我”——都是这把嗓子。只是那时候的楚夜声音里永远带着讨好和小心翼翼,现在这一个“起”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众人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晏清雪也跟着站了,特意缩在人群后排,拿袖子挡住半张脸。

楚夜站在长辇前方三步远的位置。

晏清雪只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一眼就被钉住了。

高了。比五年前高了整整一个头不止。身形从少年时期的单薄抽条拔成了青年的宽肩窄腰,玄衣上的暗金龙纹随呼吸微微浮动。两根漆黑的龙角从额际生出,向后弯成弧度,角面上刻满了雷纹,在光线下隐约泛着金属的冷光。

脸——

晏清雪没敢看脸。

他把目光移开,盯着地砖上的一条裂缝,心里开始默念九九乘法表。

“回禀魔尊,”一个侍卫上前单膝跪地,“先遣队已搜查完毕,此镇未发现符合条件之人。”

楚夜没回答。

他在走。

靴子踩在冰面上,一步一步,从长辇旁走向人群。晏清雪听见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楚夜在巡视。

他从人群左侧开始走,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被他看到的人无一例外地低下头,有的甚至全身痉挛。一个女修撑不住压力,“扑通”一声又跪了回去。

晏清雪在右侧最后排。按照这个路线,楚夜绕一圈至少需要——

脚步声跳了一段。

从左侧直接到了中间。

晏清雪的后背绷成一根弦。

楚夜没有按路线走。他在穿过人群,向某个方向靠近——不是有意识的搜寻,更像是一头嗅到了什么味道的兽,被某种本能牵引着偏离了轨迹。

五步。

三步。

一步。

一只橘猫从不知道哪个角落窜出来,哆哆嗦嗦地钻进了晏清雪的裤脚里,整只猫缩成一团,只露出一条炸成刷子的尾巴。

这猫疯了吧?!龙威压得整条街的灵兽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位倒好,往他身上钻?

晏清雪低头看了一眼裤脚里那团发抖的橘色毛球。

系统的“微小副作用”在此时此刻格外要命。

靴子停了。

停在他面前,一步半的距离。

晏清雪能看到靴面上龙纹的每一个细节。他没抬头,呼吸放得很轻很慢,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虽然筑基期的他确实已经够低了。

沉默了三秒。

“抬头。”

晏清雪的手指收紧。

他缓缓抬起脸。

猩红的竖瞳对上他的眼睛。

五年。楚夜的眼睛变了。不再是当初那种夹杂着自卑和渴望的黑眸,瞳色凝成了暗红,竖瞳收得极细,像一道裂缝,什么情绪都沉在裂缝底下,看不见。

但那张脸是真的好看。

不对——不是现在想这个的时候。

晏清雪把自己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微微瑟缩,眼神闪躲,嘴唇抿紧——一个被魔尊龙威吓破胆的普通筑基散修该有的所有反应,他全给了。

楚夜低头看他。

那道视线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颌,最后落在他怀里——不对,裤脚里那只抖成筛子的橘猫身上。

“这猫,”楚夜开口,“哪来的?”

晏清雪压低声音,把嗓子捏得又细又抖:“回……回尊上,是它自己粘过来的,小人也不知……”

楚夜蹲了下来。

晏清雪的心脏猛跳了一拍。他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半尺,楚夜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冷的,带着深渊特有的那种寒冽和铁锈味。

楚夜伸手,两根手指掐住了橘猫的后颈皮。

猫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

他没用力。晏清雪看得出来,那两根手指只是虚虚地捏着,甚至在猫脖子后面无意识地揉了一下。

但楚夜的表情很不好看。

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橘猫,眼底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不是厌恶,是一种更深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师尊也喜欢这些东西。”

他说。

声音很轻,不像是在跟谁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喜欢两个字从他嘴里滚出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晏清雪没敢接话。

楚夜把猫丢回地面,橘猫落地弹射起步,一溜烟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站起来,又看了晏清雪一眼。

这一眼时间很短,短到晏清雪还没来得及组织出下一句台词,楚夜已经偏过了头。但在那极短的一瞬,晏清雪捕捉到了楚夜眉心拧起的一道纹路——烦躁、说不清来由的烦躁。

“长得太丑,”楚夜转身,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温度的平:“别在孤面前晃。”

晏清雪:“……”

他被骂丑了。

被自己一手拉扯大的、连炖鸡汤都炸了三口锅的孽徒,当面骂丑了。

系统那个“绝世容颜”增益是白送的?

理智告诉他这是好事——没认出来就好,丑就丑,丑了安全。但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莫名其妙地堵了一下。

楚夜已经走远了。玄衣的下摆在冰面上拖出一道痕迹,龙尾没有显露,但他走路的姿态和五年前完全不同。五年前的楚夜走路永远微微佝偻,像在缩小自己的存在。现在他每一步都踩得很沉,肩膀展开,脊背笔直——是一个不需要再向任何人低头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晏清雪悄悄松了口气。

龙威渐渐散去,跪倒的人陆续站起来,腿脚发软地互相搀扶。九蛟长辇重新升空,黑色的辇帘垂下,遮住了里面的身影。

距离拉开。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长辇越过屋顶,消失在东面的云层里。

晏清雪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又湿又冷。

没认出来。

好。

他转身就走。

往西,往楚夜相反的方向。管他什么情报不情报,先离这个镇子越远越好——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稳。

“这位小道友。”

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

晏清雪的脚步钉死在原地。

这声音他更熟。

他转过头。

银发如瀑,紫金白玉冠,九重云纹流光法袍。眉心一点天然的银色剑纹。

陆绝尘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

掌门师兄没有穿得很张扬,法袍外面罩了一件灰色的遮灵斗篷,兜帽半掩住了银发。但那张脸——那张能让修仙界上下三洲的人跪地磕头的脸——根本不是一件斗篷能藏住的。

陆绝尘的手指扣着晏清雪的腕骨,拇指微微用力,像在辨认脉搏下面的什么东西。

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高居掌门之位时的冰冷威压,而是一种——晏清雪见过的——每次陆绝尘看他时才会浮出来的、几近失态的光亮。

“你身上,”陆绝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有我师弟的气息。”

晏清雪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以极快的速度重启——砰砰砰砰,快得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他的脸上保持着茫然无辜的表情,嘴巴微微张开,摆出了一个“你是谁、你在说什么、你认错人了”的完美姿态。

陆绝尘没有松手。

那双冰寒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里面翻滚着五年份的悲恸、思念和一种不敢确认的颤栗。

“小雪?”

陆绝尘的声音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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