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灵晶笼子
晏清雪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只刚被穿好的鞋。
绣纹是云鹤的，针脚他认得，是楚夜亲手缝的——为了赶上婚礼，那条龙连续半个月每晚趴在灯下穿针引线，扎破手指七次，他在旁边数过。
“……玩，玩过了。”他干巴巴地说。
楚夜没起身，仍蹲着，指腹在他脚踝那圈金镯上摩挲了两下。这一摩挲，金链子叮的一声响，禁制的纹路亮了又暗。
身后那位花豹谷主大概是终于缓过点神，金竖瞳里的恐惧被另一种叫“地盘”的东西顶了上来。
它低吼了一声。
“……此地是百花谷。”豹子的人声哑得不成调，硬撑着，“魔尊也没规矩，闯进——”
楚夜没回头。
他抬了抬右手，食指虚虚一弹。
就一下。
晏清雪眼角的余光里，那头肩高到他胸口的花豹精，连同它金灿灿的皮毛和倨傲的尾巴，被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劲风托着，斜斜往天上飞。
飞得很高。
高到穿过百花谷上空那道还没完全合拢的黑色裂缝，留下一条发光的尾迹，活脱脱一颗白日里的流星。
谷里安静了三息。
“噗通。”
——是那十几只围观的小豹子集体瘫在地上的声音。
【系统。】晏清雪面无表情。
【在。】
【花豹谷主死了吗？】
【生命体征：极度微弱，预计三日后于妖界北境某座雪山解冻。】
晏清雪：……还活着，行。
他刚松半口气，脚边的草丛动了动。一只刚才跑得最快的小白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又蹭蹭蹭跑了回来，叼着他的衣角往草丛里拽，奶凶奶凶地冲楚夜呲牙。
晏清雪在心里大喊：跑啊小傻子！
楚夜垂眸，看了那只小狐狸一眼。
他抬脚。
晏清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只靴底落下来——啪嗒一声，不轻不重，踩在了小狐狸身后地面的影子上。
小狐狸吓得尾巴炸成一根扫把，松口窜进了花丛，再不敢回头。
楚夜收回脚。
“孤手滑了。”他平静道。
晏清雪：……行，您手滑。
下一瞬，他整个人腾空。
楚夜把他抄起来，单臂一兜便横抱在怀里，另一只手顺势按在他后脑，让他不得不把脸埋进自己肩窝。
百花谷剩下的那些小妖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一个挂着金脚镣、衣袍上还沾着各色绒毛的人族，被一头收了角的黑龙打横抱起，当众。
楚夜低下头。
他在晏清雪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不轻。
牙印结结实实落在颈侧，皮肉下渗出细小的血珠，再被舌尖卷开。
晏清雪倒吸一口冷气：“疼——”
“嗯。”楚夜应得很轻，“疼就对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晏清雪的耳朵说的：
“师尊就这么喜欢这些畜生？”
“喜欢到要抛弃孤？”
热的东西落在晏清雪的脸上。
一滴，两滴。
不是雨。
晏清雪僵住，偏过头去看，正撞进楚夜那双烧得通红的竖瞳里——猩红里头浮着一层水光，眼睫一颤，又有一滴砸下来，砸在晏清雪的鼻梁上，烫得他骨头里都发酸。
魔尊在哭。
灭世魔尊抱着他的师尊，当着满谷小妖兽的面，往他脸上掉眼泪。
晏清雪的脑子瞬间宕机。
【系统！】他在内心嚎，【愉悦值！愉悦值现在多少！】
【宿主，当前楚夜情绪：85%悲伤，15%愤怒，0%愉悦。建议立即安抚。】
【0%？！】
【宿主跑路行为已扣除本日全部愉悦值，并产生负值。】
晏清雪：。
晏清雪：完了。
他认怂的速度比花豹精飞上天还快。
“我错了。”
楚夜的睫毛抖了一下。
“我真的错了。”晏清雪一只手攀上他的肩，另一只手——很自觉地——摸到他后颈那一小撮还没收回去的龙鳞，软软地揉了揉，“我就是想出来买个土特产。”
楚夜：“……土特产。”
“百花谷的蜜。”晏清雪面不改色，“有名得很，给你泡茶喝。”
“百花谷不产蜜。”
“……那是我记错了。”
楚夜没说话。
他抱着人，黑色龙翼在身后展开，一拍。花谷的风被搅成漩涡，花瓣腾空，地面凹下去一个浅坑。
裂缝重新合拢之前，晏清雪听见底下那群小妖兽里有谁尖着嗓子哭嚎了一声：
“压、压寨夫人被抢走啦——！”
晏清雪：……
他闭上了眼。
——
回到魔宫的时候，天还没黑。
楚夜没有把他送回那间挂满蟠龙暗金的主殿。
晏清雪被抱着，一路穿过他没来过的几道偏殿，最后停在一间空旷的、四壁都泛着冷光的大厅门口。
厅正中央，立着一只笼子。
——只能这么形容。
通体由半透明的灵晶铸成，约莫两人高，三人宽，顶上垂下来的不是铁锁，是一缕缕极细的金链，挂着无数颗小铃铛，风一吹就响。
笼子里铺了厚厚一层皮草。
雪白的，墨黑的，暗金的，杂交的。一层叠一层，堆成一座软窝，连边角都没有空隙。
晏清雪一眼看出来，那不是哪种灵兽的皮——
是楚夜自己的龙鳞褪下来，幻化的。
【……】
【这浪费吗？】晏清雪在心里弱弱地问，【他自己褪下来给我铺笼子？】
【宿主，褪鳞为‘献身’的妖族至高表达。】
晏清雪：。
楚夜把他放进去。
动作极轻，像是放一件易碎的瓷。等他坐稳了，那条龙才直起身，从外头把笼门合上。
锁扣咔哒一声。
晏清雪坐在皮草堆里，皮草软得他一下陷了半截进去，腰被托得舒服得不行。他下意识动了动手指，指腹蹭过那一片龙鳞幻化的绒毛，触感比真兔毛还要细腻三分。
【系统。】
【在。】
【这笼子……除了没自由，怎么还……】
【宿主请勿打滚。】
【我没说打滚！】
【宿主已经在打滚了。】
晏清雪：……
他一个翻身坐回去，正襟危坐，干咳一声。
笼外的楚夜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对兔耳朵已经收了，龙尾也收了，玄衣上沾着的飞行带起的霜气慢慢化开。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红得像两团没烧透的炭。
“师尊。”
“嗯。”晏清雪顺从地应。
“饿不饿。”
“……还行。”
“喝水吗？”
“……喝点。”
楚夜转身走了。
晏清雪听着那一道脚步声沿着回廊远去，松了一口气，瘫倒在皮草堆里，盯着头顶那一串叮叮当当的小铃铛看。
铃铛是金的。每颗铃铛上都刻着一个极小的“雪”字。
晏清雪闭了闭眼。
跑路计划，全军覆没。
——
楚夜没让别人插手。
水是他自己端过来的，玉碗，温度刚好。饭也是他自己端过来的，八菜一汤，每一道都是晏清雪在凡间小镇住那五年里偶尔会买来吃的家常口味——他怎么打听到的，晏清雪不敢问。
笼门没开。
楚夜在笼子外头跪坐下来，把碗一只只递进去。笼壁的灵晶能透过特定频率的物体，碗递进来的时候，泛起一圈极淡的水光。
“张嘴。”
“……我自己来。”
“张嘴。”
晏清雪叹了口气，张嘴。
一口饭喂进去，温度刚好，咸淡刚好。第二口是汤，他差点呛到，楚夜立刻抽出一方雪白的帕子，伸进笼里，极小心地擦他的嘴角。
擦完，那块帕子就被他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自己怀里。
晏清雪：……那帕子之后该不会被供起来吧。
吃到一半，楚夜忽然把碗放下。
“师尊的脚脏了。”
晏清雪低头一看——刚才在花谷里跪着撸狐狸，膝盖那一片确实沾了泥，鞋底也带着草汁。
他正要说没事，楚夜已经端了一只铜盆过来。
水是热的，浮着花瓣。
笼子底有一道极窄的缝，刚好能让这条龙把手伸进去。
楚夜跪在笼子外头，把那盆水放好，伸手——脱了晏清雪的鞋。
晏清雪：“……楚夜。”
“嗯。”
“你不用——”
“孤想做。”
那双在战场上撕碎过万兽、握过覆灭一族之剑的手，此刻极轻地托着晏清雪的脚踝，把人往盆里送。水温烫得恰到好处，花瓣浮起来贴在脚背上。
楚夜的指腹一寸一寸搓过他的脚心。
晏清雪的脚趾蜷了一下。
——痒。
——也烫。
不是水烫。
楚夜垂着眼，长睫遮住瞳孔。从晏清雪这个角度看下去，只能看见他鼻梁的弧度，唇线抿得很紧，下颌绷着一条细线。
“师尊不要再跑了。”
声音很低。
“嗯。”晏清雪含混地应。
“跑一次，孤就把师尊的腿，再缠一道金链。”
“……嗯。”
“跑两次，孤就把腿打断。”
晏清雪：“……”
“跑三次……”楚夜的睫毛抬了一下，那双红眼睛终于看上来，里头的水光被烧得一干二净，“师尊就别想再下地。”
晏清雪默默把脚抽回来一点。
被楚夜重新按住，按得稳稳的，丝毫不容反抗，但力道又轻得不会留下痕迹。
“开玩笑的。”楚夜低低道。
晏清雪：……鬼信你。
——
夜里，笼子外没有撤人。
楚夜没回寝殿。
他把外袍脱了，叠得整整齐齐，铺在笼子外头的地板上，自己就这么靠着笼壁坐下来。一只手隔着灵晶搭在笼里，离晏清雪最近的那块皮草边上。
——离晏清雪的手指，半寸。
晏清雪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灵晶笼子里的皮草软得他骨头都散了，他原本以为自己睡不着，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皮就沉下去了。
半夜一觉醒来，他睁开眼。
楚夜还坐在那里。
姿势没变，连手的位置都没挪过。猩红竖瞳被他半敛着，落在晏清雪的后脑勺上，灯火映着，像一汪不会熄的火。
晏清雪叹了口气。
他翻过身，挪了挪，把手指从皮草堆里探出来，碰了碰楚夜搭在笼壁那只手的小指。
楚夜的呼吸顿住了。
那只手翻过来，反扣住他的指尖，扣得极紧。
“……进来一起睡。”晏清雪闭着眼，含糊道。
楚夜没说话。
良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他。
但他没进来。
——
晏清雪是被一本册子硌醒的。
天蒙蒙亮，笼子外的楚夜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灵晶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翻身的时候，皮草堆里咕噜滚出来一本巴掌大的黑皮册子，正硌在他腰窝上。
晏清雪揉着眼睛，把册子捞起来。
册子很旧，边角磨得发毛，封面没有字。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
——【今日师尊摸了孤的尾巴三下。想把师尊吃掉。】
晏清雪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翻下一页。
——【师尊说孤的鳞片手感差。气。今夜不睡，去大荒采万年龙涎草，褪一层皮重新长。】
——【师尊看了那根柱子两眼。柱子已死。】
——【想把师尊藏起来。藏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藏在孤的骨头里，孤的血里，孤的心脏里也行。】
——【今日师尊喊孤的名字。想死在师尊怀里。】
——【今日师尊说“就一会儿，我保证回来”。孤听见了。】
晏清雪的手指停住。
最后那一行的墨迹是新的，还没干透。
他抬起头，隔着灵晶，看向那个靠在笼外、终于睡着了的男人。
楚夜睡得很浅，眉心还皱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被他攥在掌心的那块衣角——是晏清雪昨晚伸出去的袖子。
晏清雪把日记合上，慢慢放回皮草堆里。
他在心里跟系统说话。
【系统。】
【在。】
【积分多少？】
【因宿主回归及补偿值，当前积分：5000。】
【商城里那个传送符，还有吗？】
系统沉默了两息。
【……还有。】
晏清雪盯着楚夜睡着的脸看了很久。
久到天光一寸寸爬过笼壁，把那一头黑发染上一层淡金。
他把伸在外头的手指，慢慢地、一点一点缩回了笼子里。
【……不买了。】
绣纹是云鹤的，针脚他认得，是楚夜亲手缝的——为了赶上婚礼，那条龙连续半个月每晚趴在灯下穿针引线，扎破手指七次，他在旁边数过。
“……玩，玩过了。”他干巴巴地说。
楚夜没起身，仍蹲着，指腹在他脚踝那圈金镯上摩挲了两下。这一摩挲，金链子叮的一声响，禁制的纹路亮了又暗。
身后那位花豹谷主大概是终于缓过点神，金竖瞳里的恐惧被另一种叫“地盘”的东西顶了上来。
它低吼了一声。
“……此地是百花谷。”豹子的人声哑得不成调，硬撑着，“魔尊也没规矩，闯进——”
楚夜没回头。
他抬了抬右手，食指虚虚一弹。
就一下。
晏清雪眼角的余光里，那头肩高到他胸口的花豹精，连同它金灿灿的皮毛和倨傲的尾巴，被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劲风托着，斜斜往天上飞。
飞得很高。
高到穿过百花谷上空那道还没完全合拢的黑色裂缝，留下一条发光的尾迹，活脱脱一颗白日里的流星。
谷里安静了三息。
“噗通。”
——是那十几只围观的小豹子集体瘫在地上的声音。
【系统。】晏清雪面无表情。
【在。】
【花豹谷主死了吗？】
【生命体征：极度微弱，预计三日后于妖界北境某座雪山解冻。】
晏清雪：……还活着，行。
他刚松半口气，脚边的草丛动了动。一只刚才跑得最快的小白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又蹭蹭蹭跑了回来，叼着他的衣角往草丛里拽，奶凶奶凶地冲楚夜呲牙。
晏清雪在心里大喊：跑啊小傻子！
楚夜垂眸，看了那只小狐狸一眼。
他抬脚。
晏清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只靴底落下来——啪嗒一声，不轻不重，踩在了小狐狸身后地面的影子上。
小狐狸吓得尾巴炸成一根扫把，松口窜进了花丛，再不敢回头。
楚夜收回脚。
“孤手滑了。”他平静道。
晏清雪：……行，您手滑。
下一瞬，他整个人腾空。
楚夜把他抄起来，单臂一兜便横抱在怀里，另一只手顺势按在他后脑，让他不得不把脸埋进自己肩窝。
百花谷剩下的那些小妖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一个挂着金脚镣、衣袍上还沾着各色绒毛的人族，被一头收了角的黑龙打横抱起，当众。
楚夜低下头。
他在晏清雪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不轻。
牙印结结实实落在颈侧，皮肉下渗出细小的血珠，再被舌尖卷开。
晏清雪倒吸一口冷气：“疼——”
“嗯。”楚夜应得很轻，“疼就对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晏清雪的耳朵说的：
“师尊就这么喜欢这些畜生？”
“喜欢到要抛弃孤？”
热的东西落在晏清雪的脸上。
一滴，两滴。
不是雨。
晏清雪僵住，偏过头去看，正撞进楚夜那双烧得通红的竖瞳里——猩红里头浮着一层水光，眼睫一颤，又有一滴砸下来，砸在晏清雪的鼻梁上，烫得他骨头里都发酸。
魔尊在哭。
灭世魔尊抱着他的师尊，当着满谷小妖兽的面，往他脸上掉眼泪。
晏清雪的脑子瞬间宕机。
【系统！】他在内心嚎，【愉悦值！愉悦值现在多少！】
【宿主，当前楚夜情绪：85%悲伤，15%愤怒，0%愉悦。建议立即安抚。】
【0%？！】
【宿主跑路行为已扣除本日全部愉悦值，并产生负值。】
晏清雪：。
晏清雪：完了。
他认怂的速度比花豹精飞上天还快。
“我错了。”
楚夜的睫毛抖了一下。
“我真的错了。”晏清雪一只手攀上他的肩，另一只手——很自觉地——摸到他后颈那一小撮还没收回去的龙鳞，软软地揉了揉，“我就是想出来买个土特产。”
楚夜：“……土特产。”
“百花谷的蜜。”晏清雪面不改色，“有名得很，给你泡茶喝。”
“百花谷不产蜜。”
“……那是我记错了。”
楚夜没说话。
他抱着人，黑色龙翼在身后展开，一拍。花谷的风被搅成漩涡，花瓣腾空，地面凹下去一个浅坑。
裂缝重新合拢之前，晏清雪听见底下那群小妖兽里有谁尖着嗓子哭嚎了一声：
“压、压寨夫人被抢走啦——！”
晏清雪：……
他闭上了眼。
——
回到魔宫的时候，天还没黑。
楚夜没有把他送回那间挂满蟠龙暗金的主殿。
晏清雪被抱着，一路穿过他没来过的几道偏殿，最后停在一间空旷的、四壁都泛着冷光的大厅门口。
厅正中央，立着一只笼子。
——只能这么形容。
通体由半透明的灵晶铸成，约莫两人高，三人宽，顶上垂下来的不是铁锁，是一缕缕极细的金链，挂着无数颗小铃铛，风一吹就响。
笼子里铺了厚厚一层皮草。
雪白的，墨黑的，暗金的，杂交的。一层叠一层，堆成一座软窝，连边角都没有空隙。
晏清雪一眼看出来，那不是哪种灵兽的皮——
是楚夜自己的龙鳞褪下来，幻化的。
【……】
【这浪费吗？】晏清雪在心里弱弱地问，【他自己褪下来给我铺笼子？】
【宿主，褪鳞为‘献身’的妖族至高表达。】
晏清雪：。
楚夜把他放进去。
动作极轻，像是放一件易碎的瓷。等他坐稳了，那条龙才直起身，从外头把笼门合上。
锁扣咔哒一声。
晏清雪坐在皮草堆里，皮草软得他一下陷了半截进去，腰被托得舒服得不行。他下意识动了动手指，指腹蹭过那一片龙鳞幻化的绒毛，触感比真兔毛还要细腻三分。
【系统。】
【在。】
【这笼子……除了没自由，怎么还……】
【宿主请勿打滚。】
【我没说打滚！】
【宿主已经在打滚了。】
晏清雪：……
他一个翻身坐回去，正襟危坐，干咳一声。
笼外的楚夜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对兔耳朵已经收了，龙尾也收了，玄衣上沾着的飞行带起的霜气慢慢化开。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红得像两团没烧透的炭。
“师尊。”
“嗯。”晏清雪顺从地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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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不饿。”
“……还行。”
“喝水吗？”
“……喝点。”
楚夜转身走了。
晏清雪听着那一道脚步声沿着回廊远去，松了一口气，瘫倒在皮草堆里，盯着头顶那一串叮叮当当的小铃铛看。
铃铛是金的。每颗铃铛上都刻着一个极小的“雪”字。
晏清雪闭了闭眼。
跑路计划，全军覆没。
——
楚夜没让别人插手。
水是他自己端过来的，玉碗，温度刚好。饭也是他自己端过来的，八菜一汤，每一道都是晏清雪在凡间小镇住那五年里偶尔会买来吃的家常口味——他怎么打听到的，晏清雪不敢问。
笼门没开。
楚夜在笼子外头跪坐下来，把碗一只只递进去。笼壁的灵晶能透过特定频率的物体，碗递进来的时候，泛起一圈极淡的水光。
“张嘴。”
“……我自己来。”
“张嘴。”
晏清雪叹了口气，张嘴。
一口饭喂进去，温度刚好，咸淡刚好。第二口是汤，他差点呛到，楚夜立刻抽出一方雪白的帕子，伸进笼里，极小心地擦他的嘴角。
擦完，那块帕子就被他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自己怀里。
晏清雪：……那帕子之后该不会被供起来吧。
吃到一半，楚夜忽然把碗放下。
“师尊的脚脏了。”
晏清雪低头一看——刚才在花谷里跪着撸狐狸，膝盖那一片确实沾了泥，鞋底也带着草汁。
他正要说没事，楚夜已经端了一只铜盆过来。
水是热的，浮着花瓣。
笼子底有一道极窄的缝，刚好能让这条龙把手伸进去。
楚夜跪在笼子外头，把那盆水放好，伸手——脱了晏清雪的鞋。
晏清雪：“……楚夜。”
“嗯。”
“你不用——”
“孤想做。”
那双在战场上撕碎过万兽、握过覆灭一族之剑的手，此刻极轻地托着晏清雪的脚踝，把人往盆里送。水温烫得恰到好处，花瓣浮起来贴在脚背上。
楚夜的指腹一寸一寸搓过他的脚心。
晏清雪的脚趾蜷了一下。
——痒。
——也烫。
不是水烫。
楚夜垂着眼，长睫遮住瞳孔。从晏清雪这个角度看下去，只能看见他鼻梁的弧度，唇线抿得很紧，下颌绷着一条细线。
“师尊不要再跑了。”
声音很低。
“嗯。”晏清雪含混地应。
“跑一次，孤就把师尊的腿，再缠一道金链。”
“……嗯。”
“跑两次，孤就把腿打断。”
晏清雪：“……”
“跑三次……”楚夜的睫毛抬了一下，那双红眼睛终于看上来，里头的水光被烧得一干二净，“师尊就别想再下地。”
晏清雪默默把脚抽回来一点。
被楚夜重新按住，按得稳稳的，丝毫不容反抗，但力道又轻得不会留下痕迹。
“开玩笑的。”楚夜低低道。
晏清雪：……鬼信你。
——
夜里，笼子外没有撤人。
楚夜没回寝殿。
他把外袍脱了，叠得整整齐齐，铺在笼子外头的地板上，自己就这么靠着笼壁坐下来。一只手隔着灵晶搭在笼里，离晏清雪最近的那块皮草边上。
——离晏清雪的手指，半寸。
晏清雪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灵晶笼子里的皮草软得他骨头都散了，他原本以为自己睡不着，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皮就沉下去了。
半夜一觉醒来，他睁开眼。
楚夜还坐在那里。
姿势没变，连手的位置都没挪过。猩红竖瞳被他半敛着，落在晏清雪的后脑勺上，灯火映着，像一汪不会熄的火。
晏清雪叹了口气。
他翻过身，挪了挪，把手指从皮草堆里探出来，碰了碰楚夜搭在笼壁那只手的小指。
楚夜的呼吸顿住了。
那只手翻过来，反扣住他的指尖，扣得极紧。
“……进来一起睡。”晏清雪闭着眼，含糊道。
楚夜没说话。
良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他。
但他没进来。
——
晏清雪是被一本册子硌醒的。
天蒙蒙亮，笼子外的楚夜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灵晶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翻身的时候，皮草堆里咕噜滚出来一本巴掌大的黑皮册子，正硌在他腰窝上。
晏清雪揉着眼睛，把册子捞起来。
册子很旧，边角磨得发毛，封面没有字。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
——【今日师尊摸了孤的尾巴三下。想把师尊吃掉。】
晏清雪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翻下一页。
——【师尊说孤的鳞片手感差。气。今夜不睡，去大荒采万年龙涎草，褪一层皮重新长。】
——【师尊看了那根柱子两眼。柱子已死。】
——【想把师尊藏起来。藏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藏在孤的骨头里，孤的血里，孤的心脏里也行。】
——【今日师尊喊孤的名字。想死在师尊怀里。】
——【今日师尊说“就一会儿，我保证回来”。孤听见了。】
晏清雪的手指停住。
最后那一行的墨迹是新的，还没干透。
他抬起头，隔着灵晶，看向那个靠在笼外、终于睡着了的男人。
楚夜睡得很浅，眉心还皱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被他攥在掌心的那块衣角——是晏清雪昨晚伸出去的袖子。
晏清雪把日记合上，慢慢放回皮草堆里。
他在心里跟系统说话。
【系统。】
【在。】
【积分多少？】
【因宿主回归及补偿值，当前积分：5000。】
【商城里那个传送符，还有吗？】
系统沉默了两息。
【……还有。】
晏清雪盯着楚夜睡着的脸看了很久。
久到天光一寸寸爬过笼壁，把那一头黑发染上一层淡金。
他把伸在外头的手指，慢慢地、一点一点缩回了笼子里。
【……不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