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妈是谁

那一声“清雪啊”,像一根烧红的针,从耳朵眼里直直扎进胸口。

晏清雪的指头抖了一下。

他盘腿陷在皮草堆里,身上还盖着楚夜方才扔过来的一件狐裘,外头那条龙背对着他蹲在炉边热茶,龙尾一晃一晃,沾着壶沿那点白汽。

——很安全。

——也很不安全。

【五十六秒。】系统在脑子里催。

晏清雪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妈。”

“哎。”

“……球球还好吗?”

“不好啊。”那头女人的声音拖得长长的,背景里炒锅又呲啦了一下,“蹲你门口蹲了半个月了,叫它也不应,喂罐头也不吃,就盯着门看。你爸说要不送医院,我说再等等,万一你哪天回来呢——”

晏清雪喉咙里那团棉花更烫了。

他没敢吭声。

他是真的没法吭声。八百多岁的大乘期仙尊,修仙界第一美人,凌雪峰剑尊,此刻陷在一堆顶级灵兽皮草里,脚踝上拴着金链,对面蹲着一条灭世魔尊,耳朵里灌进来的却是他妈在厨房里炒青椒的动静。

【四十二秒。】

“妈。”他听见自己说,“我——”

他卡住了。

我什么呢?我穿书了?我回不去了?我这边有条龙天天把我抱在膝头喂饭?

他脑子里的弦“啪”地一下断了。

“妈!我回不去啊!”晏清雪一口气全顶到了嗓子眼,“这里有个病娇天天缠着我——”

那头女人“啊?”了一声。

炉边那条龙,背影僵了一下。

晏清雪没看见。他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巴掌大的银白屏幕,屏幕上跳着一行一行往下掉的小字:信号衰减,信号衰减,信号衰减。

“清雪你说啥?妈这边油烟机声音大——”

“我说——”

“嘟。”

“嘟。”

“嘟嘟嘟嘟嘟。”

银白色的小方块在他掌心里啵的一下,化成一缕青烟。

【联络器使用时长:十八秒。剩余时长已作废。】

【系统温馨提示:宿主下次能不能先打个腹稿。】

晏清雪:……

晏清雪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眼眶有点酸。他这辈子没掉过几滴眼泪,原主那具身子据说也只在小时候掉过两次。这一会儿他差点破了原主的纪录。

——身后一道阴影压过来。

晏清雪后脖颈的汗毛立起来一片。

他慢慢抬头。

楚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手里那把茶壶还冒着热气,壶嘴一歪,一滴滚水滴在皮草上,烫出一小团焦味。

那条龙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师尊。”

“……嗯。”

“你刚才说,”楚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龙鳞底下一根没磨好的倒刺,“回不去?”

“……”

“什么病娇?”

“……”

“缠着你?”

晏清雪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系统。】

【在。】

【我现在跳下去你接我吗?】

【宿主,魔宫高度有限,跳了也是浪费积分。】

晏清雪闭了闭眼,重新睁开的时候,那张冷白的脸已经稳住了。

“坐下。”他说。

楚夜没坐。

“坐下。”晏清雪伸手,从皮草堆里拽住他袍角往下一拖,“坐。”

那条龙这才半跪半坐地落在他面前,茶壶往地上一搁,溅出一小圈水渍。他抬眼看晏清雪,那双红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比起方才在笼前湿漉漉的乖巧,多了一种很危险的东西——

像被踩了尾巴的、还没完全决定要不要咬人的大型犬。

晏清雪舔了舔下唇。

“我刚才,”他斟酌着用词,“在和家乡的守护神说话。”

楚夜:“……”

“祈福。”晏清雪面不改色,“原主每月初九都要做一次。漏了,会触霉头。”

“原主。”楚夜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

“……我是说,本尊。”晏清雪面瘫到极致,“一时口误。”

楚夜垂下眼。

他垂眼的时候,长睫盖住眼底那点猩红,整个人看着竟然还是平时那副被师尊欺负惯了的乖巧样。但是晏清雪在他身边躺过、挨过、被尾巴勒过,太知道这条龙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憋大招。

“那个‘妈’,”楚夜说,“是守护神的名字?”

晏清雪:“……对。”

“病娇呢?”

“病娇是——”晏清雪脑子转得飞快,“——那位神尊座下的护法。专管……缠着信徒不放,确保信徒每月都要按时祈福。属于那种……尽职尽责的、神格里就带着一点点偏执的护法。”

【系统。】

【在。】

【我编得圆吗?】

【宿主,七分。剩下三分扣在“尽职尽责”上,您讲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神是飘的。】

楚夜抬起眼。

“师尊。”

“嗯。”

“孤去把那位‘病娇护法’杀了。”

晏清雪:“???”

“免得他再缠师尊。”楚夜说得相当真心实意,红眼睛里一片真诚,“师尊每月做一次祈福已经够辛苦了,何苦还要被一个护法缠着。”

晏清雪在心里仰天长啸。

【那是你丈母娘!你杀个屁!】

——以及,那是他自己。

他强行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在“高深莫测”的水平线上,手指在膝头点了点:“不必。”

“为何?”

“此神不可亵渎。”晏清雪声音冷下来,“你若动他一根毫毛,本尊立刻就会——”

他卡了一下。

“——头疼。”

楚夜:“……”

晏清雪:“一种神罚。专门用来惩罚动手动脚的不肖弟子。极痛。”

那条龙沉默了很久。

久到晏清雪以为自己这关勉强糊弄过去了,正想抬手摸一下他的龙角顺顺毛——

楚夜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抓得很轻,但是很稳。指腹按在他手腕内侧那条脉上,停了两息。

“师尊的脉,”楚夜抬眼,“很乱。”

晏清雪:“……”

“师尊在骗孤。”

“……本尊没有。”

“师尊在骗孤。”楚夜把那只手扣得紧了一些,凑过来,“可孤不戳穿。”

晏清雪愣了一下。

“孤等师尊自己说。”楚夜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红眼睛低低垂着,眼尾压出一点很轻的弧,“师尊什么时候愿意说,孤什么时候听。”

——

这条龙今天反常。

晏清雪心里咯噔一声。

按楚夜原本那个性子,听见“回不去”、“病娇”、“缠着”这三个词,照理说现在魔宫这一片应当已经被他犁过一遍了。结果这傻×不仅没犁,还反过来按住他手腕给他号脉。

太反常了。

【系统。】

【在。】

【他是不是查出什么东西了。】

【……宿主,根据魔宫近三日记录,楚夜深夜两次潜入禁地藏经阁,调阅古籍《混沌纪》、《天衍录残卷》、《九州外史》。】

晏清雪后背一凉。

——

那一天剩下来的时辰,过得相当平静。

平静得有点假。

楚夜把茶给他倒上,把粥给他端来,把脚踝那圈金链稍微挪了挪位置,免得磨他骨头。他甚至还从某个角落里翻出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看着像是某种幼年灵狐的玩偶,塞进晏清雪怀里。

“给师尊抱着。”

“……”晏清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玩偶,毛色雪白,眼珠是两颗黑曜石。

挺好摸的。

他摸了两下,又抬眼看楚夜。

楚夜笑得很乖:“孤亲手做的。”

“……何时做的。”

“一千八百二十二日里的某几日。”

晏清雪:……

晏清雪把玩偶搂得更紧了一点。

他眼角余光一直跟着楚夜。那条龙处理着案上一摞文书,签了几份,又把一份随手丢进炉子里,火舌舔上去的时候,他抬起眼,看了晏清雪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

也很冷。

——

夜里。

晏清雪假装睡着了。

楚夜熄了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他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又给他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提到锁骨那块刚好。

然后那条龙起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内殿那道门。

晏清雪睁开眼。

【系统。】

【在。】

【跟。】

——

魔宫底下三百丈,有一座废弃的上古遗迹。这事儿晏清雪是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来的,原著里也只一笔带过:传闻是远古某位大能留下的洞府,机缘埋在最深处,但凡有缘人入内,可窥天机。

晏清雪用积分换了一道隐匿符,贴在脚镣上压住那点金光,然后远远缀着楚夜,一路下到地底。

遗迹里有风。

风穿过一排排断裂的石柱,发出极低的、近似呜咽的声音。

楚夜走在最前。

他没有点灯,也不需要灯,那一身魔气在身边凝出一圈极淡的红光,照得脚下青砖一块一块往后退。

晏清雪贴着柱后看他。

那条龙停在遗迹最深处的一面石壁前。

石壁上刻满了字。

晏清雪眯起眼,远远看了一眼,那字他是认得的——上古魔文,他原主在闭关时翻译过半本。

楚夜抬手抚上石壁。

魔气顺着指尖渗进去,那一面石壁开始一行一行地亮起来。

晏清雪屏住呼吸。

他看见楚夜的侧脸在石壁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慢慢地、慢慢地白了下去。

从眼下白到下颌。

【宿主,根据当前石壁文字内容判断——】

系统的声音破天荒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楚夜正在阅读的内容是:“此界为造化之笔所书,非真。书中诸生,皆为墨字。墨字所求,墨字所爱,墨字所痛,皆不出此卷。”】

晏清雪的呼吸停了一下。

——这世界是假的。

——他比谁都清楚这世界是假的。

但楚夜不知道。

他看着楚夜按在石壁上的那只手,指节一寸寸收紧。那条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肩膀却开始很轻、很轻地颤抖,像被风吹的一面旗。

“师尊。”

楚夜突然开口。

晏清雪整个人一僵。

——他被发现了?

可楚夜并没有回头。

那条龙保持着按在石壁上的姿势,对着那面上古魔文,又叫了一声:“师尊。”

声音很轻。

“如果……”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师尊对孤说的话,”楚夜的指尖在石壁上慢慢往下滑,划出一道浅浅的痕,“也是假的吗?”

石壁上的字还在一行行往下亮。

楚夜抬起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残破的、泛黄的、卷边都已经磨毛了的——

书。

晏清雪眯起眼,看清了封面。

封面上四个字,写得相当随意,却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微妙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气息:

《冷酷仙尊在线撸蛇》

晏清雪:。

晏清雪:。。。

晏清雪:??????

【系统。】他在心里近乎尖叫,【这是什么东西!】

【……宿主。】系统沉默了三秒,【根据内容比对,此卷为《魔临天下》之同人衍生本,作者笔名‘炎太太’。】

晏清雪眼前一黑。

【炎红砂?!】

【……是。】

【她写的怎么会出现在上古遗迹里?!】

【……正在排查。初步推测:天道修复剧情时出现紊乱,部分位面碎片错位嵌入此界。】

楚夜在石壁前低下头。

借着石壁上那点幽幽的光,他翻开了那本残卷的第一页。

第一行字晏清雪从远处看不清。

但他看清了楚夜的脸。

那张脸,在看清第一行字的瞬间,血色又退下去一层。红眼睛慢慢眯起来,眯得极细,极细,像一条蛰伏在深渊里的、被人当头泼了一桶冰水的龙。

楚夜合上书。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对着那面上古魔文,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师尊。”

“原来——”

“孤是这么被你‘撸’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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