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蘑菇怎样都不会亏

论坛里的讨论如火如荼,云致在快速弹动的消息中精准捕捉到一条用户1456。

用户1456:他们还要对垂丝茉莉下手,我建议也要从中央广场经过。

一句话直接点燃了众人的情绪,众人激愤不已。

发呆石头:我C他*的,垂丝茉莉又做错了什么,它对白穹的贡献还不够大吗?

我草莓没招了:众议院那群人竟真敢通过法案,脑子都被酒色侵蚀坏了吧?!

装高冷被打:我要在垂丝茉莉的树干下打地铺,谁敢对垂丝茉莉下手必须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

“大脑”在公民心中地位很高,甚至每个经过中央广场的小孩都被教育过不能乱拽垂丝茉莉的花穗。

白穹很清楚这一点,法案的公布时间被一拖再拖,就是因为上层不想给公民们反应的时间。

他们现在也一样。

今初在论坛中是低调冷静的的人设,不知情的人都认为他是位极具涵养,年纪偏大的学者。

用户1456:没关系,一切都还来得及。

“学者”这样情绪平和地安慰大家。

眼底划过一抹笑意,云致收起通讯器,走出电梯。

每间公寓门前都被贴着一张海报,出自植物们的手笔,甚至他的门前也被尽职尽责地贴了一张海报。

揭下海报,云致看见上面手牵手围着的一圈植物和动物们中间,有一只张开翅膀的白鸟。

不只有白鸟,蘑菇还“夹带私货”地把自己和狐狸黑豹全都画了上去。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可以是一张“全家福”。

云致脚步一转,按响了隔壁公寓的门铃。

绿萝打开门,今初正趴在沙发上,脸颊红扑扑地伸出一根手指翻阅上面的信息。

每遇到夸用户1456的话,他就截图。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脑袋,兴冲冲地说:“你看到了吗?他们说周一的时候我们要去游行。”

“看到了。”云致看见他光着脚,伸手圈住他的脚心,触感并不凉。

“也看到了很多人夸你的话。”

他太上道,不需要蘑菇怎么引导,就说出了他想听的话。

绿萝将袜子送到跟前,云致接过,熟稔地给他的脚套上袜子。

今初没躲,翻个面,将两只腿伸到对方的膝盖上。

兴致勃勃道:“游行那天,我们要拉横幅,还要喊口号,你看见我们的口号了嘛?”

“全都看见了。”云致说,“你们商量的很好。”

今初注意到他的视线依然落在自己的脚上,他跟着看向自己的脚。

已经穿好袜子了,除了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脚腕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他思考两秒钟,得出自己的结论:“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脚腕很细很白,然后你很羡慕?”

前半句话他完全说对了,云致抬眸,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瞳。

切身实践地告诉他:“看见漂亮的东西,并不只有羡慕一种情绪。”

他的手圈住今初的脚踝,避开了皮肤暴露出来的那一小截,但存在感依旧强得不容忽视。

力道不大,今初随时都可以挣开,顺便再蹬他一脚。

但是今初只是看着他,慢慢慢慢的脸就红了。

和白鸟之间的肢体接触让他觉得很舒服,不论是对方给他穿衣服,还是牵他手的时候。

但今初心里好像住着一只贪心的青蛙,一直在“不够不够”地叫着。

云致给他穿上衣套袜子的时候,他想云致和他手牵手,云致和他手牵手的时候,他又想两个人抱在一块。

总之,怎么都觉得不够。

今初明白了,原来贪心的一直都是他自己。

但这种特殊的症状只针对云致,植物们不会有,他面对方哥他们的时候也不会这样。

今初想半天没有想出症结在哪,跳下沙发,自上而下地望着坐在沙发上的云致。

“怎么了?”

憋了半天今初憋出来一句:“……你想抱抱我吗?”

他的本意是想问问对方有没有跟他一样奇怪的感觉,他有点怀疑是菌丝在作祟,但他的表达能力总能让他在关键时刻出错。

云致嘴角微微一弯今初的脸就更红了,但他眨了下睫毛,没有纠正这句话。

云致同意了,他就顺理成章可以得到一个拥抱,要是拒绝了,他也可以再解释清楚。

总而言之,蘑菇怎样都不会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云致没有说话,而是张开了手臂。

今初立刻宛如一颗炮弹直直射入云致怀中,他脑袋埋进对方脖颈,呼吸间都是对方身上的味道。

像猫对猫薄荷着迷一样,今初也对云致身上的味道着迷,他含糊地咕哝道:

“我就知道……是你想抱我。”

他把责任全部推到对方身上。

云致手臂收紧环住他的腰,下颌抵在今初的发旋,垂下眸,低“嗯”一声。

还好蘑菇看穿了他的企图。

反抗白穹的事情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联系报案人、建立论坛、商定方案。

深夜,云致看向不断振动的通讯器。

向宁:“糟糕了!不知道有谁把我们的计划捅出去了,我刚收到通知,周一的时候不上班了。”

向宁:“政务厅布置了军队,到时候我们一过去就会被安个‘寻衅滋事’的名头逮捕!”

向宁:“怎么办?我们的游行计划泡汤了。”

向宁:“论坛里面竟然混进来了叛徒!!”

云致:“先将这件事通知到论坛,再商讨接下来怎么应对。”

向宁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就是先告诉云致,他下意识认为云致拥有解决一切问题的头脑。

但其实这件事情当中发挥作用的是每一个人。

向宁想明白了这一点,立刻点进论坛。

论坛中的成员大多数都是年轻人,对熬夜手拿把掐,就算是杨教授这样年纪大的人,也因为操心游行的事情没有入睡。

所以向宁的消息一经发出,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

力的作用是摆烂:看来我们论坛的成员审核还应该再加强,但事到如今,我们需要决定的是是否要取消游行。

无效打工选手:总之,周一这一天我们不能再考虑了,政务厅会有军队等我们。

怎样成为有钱人:游行从古至今都是合法的,白穹连这点合法权益都不肯给我们,管理层速速给我下台!

橙橙橙澄:我不同意取消游行,一旦我们退步,到时候就只能一退再退,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了。

烙饼不翻面:我也不同意,白穹提前防范又能怎样,大不了把我抓了就没人给他们售卖产品了。

Lucky:白穹不是有眼线吗?那眼线你可看好了,我们绝不害怕,绝不退缩,绝不放弃。

Lucky:我们今晚就开始游行,你动作最好麻利一点,能够在我们游行开始之前将这条消息传递给你的上司。

今初被叮叮叮的消息提示音吵醒时,门铃声恰好同步响起。

他从来没有屏蔽任何消息的习惯,认为任何一条发送给他的消息都是特别重要的。

绿萝打开门,云致已经收拾整齐,他按亮最柔和的顶灯。

今初从卷心菜的叶片中坐起来,看见论坛中显示“99加”的新增消息,困顿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他正好看到Lucky的那条信息,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游行提前到今晚了。”

云致看向今初仰起的脸颊,雪白的腮上还留有睡印,头发乱蓬蓬的像颗粟子。

明明什么都不知情,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被人潮拥裹着向前走。

他垂下眸,打开衣柜挑出一件外套。

“外面的温度比白天低,等下中央广场人会很多,记得不要和我走散了。”

今初点头,他对游行突然在半夜进行没有意见,只是担忧他们的计划会不会顺利进行。

没有要人催,他迅速地换好衣服,将云致给他挑选的外套也穿上。

刚将外套拉链拉好,门铃再一次响起,是方知有他们来接植物们的。

针对植物们的抓捕一再发生,他们谁也不放心将植物们单独留在公寓里。

桃蛋它们十分配合地攀在几人的身体,中间没有耽搁一点时间。

走到玄关时,云致停下脚步,偏头看向今初。

他一度认为自己不会后悔做过的任何决定,但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他后悔把今初带回来了,白穹勾心斗角党同伐异,根本不适合一朵蘑菇生活。

他开口:“你想再见一次粉碗球兰吗?”

雨林也好,平原也好,粉碗球兰是生活得最随性自在的一株花了。

今初抬起眼睛圆圆地看了一眼云致,“啊”了声,一头雾水的样子。

“见粉碗球兰吗?如果有机会的话当然想见一见了。”

他张开嘴想继续问对方为什么会突然问他这种问题,话还没说出口云致已经牵住他的手腕走入夜色中。

他的注意力立刻被两人皮肤相贴的部位吸引住,觉得这段时间云致牵手越来越主动了。

是菌丝的原因吗?那他再喂一根给对方的话,白鸟是不是就会每天主动抱他了?

今初胡思乱想了一路,走到中央广场。

整个广场到处都是攒动的身影,明明是夜晚却亮如白昼。

众人的想法出奇的一致,都将家中的猫猫狗狗和各种宠物带在身边。

主人们站在一起交谈,旁边的哈士奇就一口将一只金渐层的脑袋含了进去。

今初还看到,一只粉色的牡丹鹦鹉从肩膀上飞起来去啄旁边人的头发。

桃蛋待在肩膀上,看着下方窜来窜去的猫和狗蠢蠢欲动。

它还处于心动的阶段,扒在江敛手臂上的绿巨人已经伸出叶片去挑逗临近的一只金毛。

周遭人声喧嚷,置身在这片喧闹中,今初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快,清晰地撞击在耳畔。

紧张感丝丝缕缕萦绕在心头,紧接着微弱的雀跃和激动也悄然翻涌上来。

今初望向身旁的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道声音就通过扩音喇叭响彻了广场。

人群倏然沉寂,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一处。

杨教授站在一把办公椅上,拿着售货区推销时最简易的那种扩音喇叭,面容沉静如水。

“我的ID是‘力的作用是摆烂’,相信不少人都已经很眼熟这个ID,我是论坛的创立者,也算是这场游行的发起人。”

“我站出来是想告诉大家我愿意为这次行动担责,也想再一次重申我们的目标,我们并非是要制造混乱,也无意扰乱基地的正常运转。我们这么做,仅仅只是为了争取合法合理的权益。”

“公民至上,物种平等,我们反对白穹即将出台的针对异种的法案。”

一只布偶猫忽然被举过人群头顶,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所有人耳中。

“我绝不同意任何人在我的香奈儿脖子上套个项圈,它是我的家人、孩子,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理由可以被这样对待。”

下一秒,无数的猫猫狗狗被举过头顶,牡丹鹦鹉在主人的掌心跳跃,纤细的玉米蛇盘绕在指尖。

今初也将桃蛋举了起来,注意到旁边的人举着一条边牧举得十分困难。

他还热心肠地伸出手,帮忙托住边牧的后腿。

边牧主人回过头,镜框之后是一双通红的眼睛,“谢谢。”

今初一点也不意外他会流泪,聚集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在为他们视若珍宝的家人而来。

一旦失败,他们的孩子会因为“异种”的身份而带上电子项圈,生死都掌握在白穹的一念之间。

所以没有人愿意接受,没有人能够妥协。

杨教授视线缓缓扫过整个广场,她的眼神像一湾沉静的海。

“物种平等,我们拒绝任何形式剥夺异种的生存空间。”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还有垂丝茉莉,我们不同意垂丝茉莉进行第三次人工改造!”

“垂丝茉莉为人类工作这么多年,白穹你给人家付过一分钱的工资吗?!”广场上又响起一道声音。

“你们管理层不要脸,我们自己还要呢!”

一道又一道为垂丝茉莉打抱不平的声音响起,像一座又一座的高峰。

杨教授嘴边浮现出一丝抹笑容:“当然,垂丝茉莉也在物种平等的这个范畴之内。”

垂丝茉莉矗立在广场中央,莹白的花苞随风轻轻摇曳,淡淡的花香笼罩着整个广场。

像座静默的巨人,所有的公民都在它的花冠之下。

今初看不清那些发声人的脸庞,却有些明白垂丝茉莉当初为什么自愿和白穹绑定在一起。

人类,总是有很多面。

暮色低垂,将整个白穹拥入怀中。

人群分成两拨,一拨人留下来守着垂丝茉莉,一拨人继续按照原定的路线游行。

鉴于今初之前看见论坛里有人声称要将海报贴在官员的脑门上,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拨。

他看向演讲的杨教授,以及旁边扶着椅子的向宁。

在穿梭的人影中和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拉着云致的手往队伍前面挤,他想去抢占拉横幅的位置。

还没走几步,一缕淡淡的花香钻入鼻尖,今初头顶的发丝上不知何时多了朵花苞。

云致将花苞拿下来,别在今初的袖口上,说:“走吧。”

今初扬起脑袋往前望,发现拉横幅的两个位置已经被别人抢占了,很遗憾地垂下脑袋。

“现在我们可以走慢一点了。”

云致扣紧他的手心,说:“等下游行完了,我把横幅给你带过来。”

今初脑袋立刻立了起来,点头如啄米。

队伍从中央广场出发,经过生活区,到达政务厅。

门口早已驻守着一队士兵,黑洞洞的枪口齐齐朝向群众,威慑之势扑面而来。

收到消息的负责人沉下声道: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扰乱公共秩序,违反公民守则第321条的后果是什么你们难道不清楚吗?”

对持的氛围逐渐变得沉默紧绷。

拉着横幅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两位年轻学生,面对这样的场面话根本不为所动。

他们振臂摇旗,幅度大到差点把红色的横幅甩到负责人的脸上去。

“别说这些废话,我们公民每年老老实实缴税纳税,现在你们居然把枪口对准我们?”

“我们的诉求很简单,撤销两项法案,严查异种失踪案,听到了吗?!”

“要是不同意,我们就一直耗下去,大不了以后每天我都跑到政务厅的门口来拉横幅。”

负责人脸色铁青,上面对他的要求是务必妥善将这件事情解决,甚至天亮之前就要看到结果。

他没有耐心耗下去了,冷声道:“堵在政务厅门口寻衅滋事,你们再不走我就下令抓人了。”

“你下令啊。”这一次横幅是彻底甩到了负责人的脸上去,学生神情激愤。

“我倒想知道白穹的监狱有多大,能不能把我们全部都关进去。”

“我们要的是一个态度,但白穹太令人失望了,竟然只是想采取强硬态度把公民的声音压下去。”

“那些失踪的异种到底去哪儿了?我的菲比是不是现在就在研究院中?”

“我们不同意法案,听到了吗?我们不同意!”

“退税……”

各种声音涌入耳膜,负责人额头青筋直跳,被气得失去理智。

下令道:“开枪!”

这群人吵得再凶,一旦子弹穿透皮肤,他们就会化作鸟兽乌泱泱地逃走。

哪怕他之后会被追责,但若想保住头顶上的官帽,就不能再让事态的影响扩大下去。

他一声令下,却没有听到枪响。

士兵们手指扣在扳机上,望着一张张神情激愤的脸庞,脸上浮现出挣扎与迟疑的神情。

这群人当中可能有他们的同学、朋友,甚至昨天就有过擦肩,

他们生活在同一处天穹之下,他们做不到像对待异种一样对同类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负责人转身,面色阴沉如锅底。

“你们要违背军令吗?”

汗珠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痛无比,士兵的手指按在扳机上,迟迟按不下去。

一位年轻女孩从队伍中走出来,毫不畏惧地靠近军队。

隔着警戒线,将一朵莹白的花苞插进枪管中。

她的语气很笃定:“你不能对你的同胞开枪。”

比子弹更先涌出来的是泪水,士兵将肩章摘下来,褪去军帽,对负责人说:

“抱歉,长官,我做不到。”

这仿佛掀开了胜利的一角,游行队伍顺利地冲进了政务厅,将海报贴满了整面荣誉墙。

今初望着手牵手站在荣誉墙上的他们,心中有点后悔,早知道就把蘑菇画得大一点了。

蘑菇在白鸟背上那么一丁点儿,谁能注意到?

他看了一眼气得胡子都在发抖的负责人,然后又看向云致。

问:“我们会成功吗?”

“至少我们不会后悔。”云致回答。

夜色缓缓褪去,天边最先撕开一道浅浅的亮色。

游行的队伍绕着白穹走了一整圈,再次回到政务厅。

杨教授询问负责人:“我们的诉求能够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了吗?”

一晚上的煎熬让负责人形容颓然,已经到了上班时间白穹却仍旧没有开始正常运转。

他已经预料到自己官位即将不保,闻言咬牙切齿道:“什么答复?你说的那两项法案根本就没有正式颁布。”

杨教授丝毫不受他的干扰,说:“我们要确保的是这两项法案在之后的任何一天都不会被颁布。”

负责人牙都快咬碎了,但他绝不能说出任何一个疑似答复的字眼。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两项法案已经印过章就躺在众议院的档案室里。

杨教授也从他的眼中读出了这一切,疲惫地叹了口气。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白穹会变成这样。”

人群被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在此刻爆发。

负责人被团团围住,一个女孩双眼通红逼问道:

“为什么不能给我们一个肯定的答复?那些失踪的异种是不是就在研究院里?”

“我的coco已经失踪两周了,我今天必须要找到它。”

场面逐渐陷入混乱,人群涌入政务厅,有人径直抡起台灯狠狠砸向办公桌案。

桌椅翻倒,零碎物件散落一地,场面愈发失控。

今初往后退了一步,撞进云致的臂弯中,他下意识扬起头,眼睛惊惶地和他对视上。

云致用手臂将他和周围的人隔开,带着他和桃蛋往角落里走。

“别害怕,这未必是一件坏事。”

太过温和、有秩序的反抗,在那些上层眼中无足轻重。

只有暴力和混乱,才能让他们认清事情并不如他们所想那般可控。

今初看见人群中分出一部分往外冲去,问:“他们要去哪儿?”

云致将他的外套拢得更紧一点,遮住他微凉的皮肤。

“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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