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满背刀疤与冰镇西瓜

入伏后的老城区,夜晚闷热得像个不透气的蒸笼。

哪怕到了晚上十点,空气里依然一丝风都没有。院子角落的下水道散发着淡淡的霉味,混着程叙刚点上的两盘劣质蚊香的刺鼻气味,构成了槐树巷最经典的夏夜味道。

“哗啦——”

饭馆前厅的卷帘门被程叙一把拉到底,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街面。

程叙光着膀子,趿拉着拖鞋走到后院。他浑身都是在灶台前熏出来的汗,肌肉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后院角落有个用几块石棉瓦和旧塑料布搭起来的简易淋浴棚,顶上架着个黑色的大水桶,晒了一天的太阳,这会儿水温刚刚好。

程叙走过去,拧开水龙头,极其粗犷地冲了个战斗澡。

五分钟后,他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短发,一边从棚子里走出来,随手把一条干净的干毛巾和一个红色的塑料袋扔给坐在院子竹椅上的贺焰。

“去洗洗。把你那只残废的右手用塑料袋套上,死结打紧点,别沾水。”程叙踢了踢他的椅子腿。

贺焰站起身,单手拿着那条毛巾和塑料袋,走进了那个简陋得连转身都费劲的淋浴棚。

棚子没有门,只有一张洗得发白的花格塑料布挡着。

贺焰站在水龙头下,左手略显笨拙地扯住黑背心的下摆,往上一脱。

随着衣物的剥离,那具一米九三、常年不见天日的躯体彻底暴露在昏暗的月光和昏黄的壁灯下。

那是一具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身体。

因为严重的厌食症,他显得有些削瘦,但骨架极大,肌肉呈现出一种极其紧实、毫无赘肉的猎豹般的流线型。

然而,最让人胆寒的,是他背上和前胸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有长达十几公分的狰狞刀伤,有皮肉翻卷后留下的丑陋增生,更致命的,是左肩胛骨和右侧腰上的两处圆形凹陷——那是极其标准的、近距离贯穿的枪伤。

这些伤疤,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记录着这个男人在东南亚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里,是怎么踩着无数尸体一步步爬到最高处的。

程叙大喇喇地靠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手里摇着把大蒲扇,嘴里叼着根烟。

借着夜风吹起塑料布的缝隙,他的目光极其锐利地捕捉到了贺焰背上的那两处枪伤。

程叙摇扇子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沉的暗光。

刀伤可以是街头火拼,但枪伤绝对不是。在禁枪极其严格的国内,能带着两处贯穿枪伤活下来的人,底子绝对黑得能滴出墨来。

这疯狗,比他预想的还要危险十倍。

但程叙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猛吸了一口烟。那又怎样?现在这只疯狗的狗绳,捏在他程叙的手里。

“砰!”

就在这时,后院那扇虚掩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叙子!吃瓜了!刚在井水里镇过的,冰拔凉!”

沈阔那破锣般的嗓门瞬间打破了小院的安静。他大步走进来,手里托着半个切开的巨大西瓜。

跟在沈阔屁股后面的,是抱着另外半个西瓜、累得气喘吁吁的游星。

“阔哥你大爷的,凭什么我抱的这半个比你的大一圈……”

游星的抱怨声在跨进院子的那一秒,戛然而止。

因为他一抬头,正好撞见淋浴棚里的贺焰洗完澡,掀开塑料布走了出来。

贺焰没有穿上衣,右手套着个滑稽的红塑料袋,左手拿着毛巾正在擦头发。水珠顺着他冷白色的胸膛和那块极其惹眼的肩部枪伤滑落,没入松垮的运动裤边缘。

游星的视线死死钉在了贺焰左肩的那处枪伤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别人不知道那枪是怎么挨的,他太知道了!

那是三年前在金三角的一场黑吃黑里,贺焰为了掩护底下这帮兄弟撤退,硬生生替他游星挡下的一颗流弹!当时血流了一地,贺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枪就爆了对面的头。

游星觉得自己的腿肚子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转了。半个大西瓜抱在怀里,越来越沉,他的一颗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沈阔也停下了脚步。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贺焰满身的伤疤上刮过,最后停在程叙脸上。

两个老城区最硬的糙汉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眼。

沈阔的眼神很明确:【你他妈知道你捡了个什么雷回来吗?】

程叙的眼神更明确:【老子的事,少管。】

眼看着院子里的气氛因为这满背的刀疤而变得有些剑拔弩张,贺焰敏锐地察觉到了沈阔的敌意。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漆黑的眼底再次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如同野兽般的防备和冰冷。

就在这头恶犬快要呲牙的瞬间——

“啪嗒。”

一块带着肥皂味、宽大且干燥的厚浴巾,被人从旁边兜头罩了下来,直接盖在了贺焰的头上,也将他满身的伤疤遮了个严严实实。

程叙叼着烟走过来,隔着浴巾在贺焰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呼噜了一把。

“看什么看?没见过大老爷们光膀子?”程叙转过头,没好气地白了沈阔一眼,“还不滚过来切瓜,老子在灶台前烤了一天,渴得要冒烟了。”

程叙这看似不耐烦的动作,实则是一种极其强硬的、毫无死角的绝对保护。他在告诉沈阔,也是在告诉贺焰:在我这儿,他不管以前背着多少人命和血债,现在都只是我罩着的人。

贺焰被浴巾盖着头,视线受阻。但他能闻到浴巾上属于程叙的味道,也能感受到程叙站在自己身前、完全隔绝了外部视线的高大脊背。

他身体里那种即将爆发的攻击性,就像被一盆温水浇灭了火星,瞬间安抚了下来。

他乖乖地站在原地,用完好的左手拉下浴巾,沉默地擦干身上的水,然后套上了那件廉价的黑背心。

四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老榆木桌旁。

沈阔拿了把切肉的菜刀,把西瓜切成大块。他递给程叙一块,又警惕地看了贺焰一眼,最后还是拿起一块递了过去:“喏。”

贺焰看着那块红瓤黑籽的西瓜,眉头微蹙。他晚上刚吃了一碗蛋羹,胃里现在对这种生冷的东西极其排斥。

他没接。

“他不吃冰的,肠胃弱得跟猫似的。”程叙极其自然地半路截胡,把沈阔递给贺焰的那块西瓜拿了过来,大口咬了下去,含糊不清地说,“你给他倒杯温开水。”

沈阔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但还是起身去屋里倒了杯温水,“哐当”搁在贺焰面前。

“身板这么大,毛病倒是不少。”沈阔嘟囔了一句。

游星坐在最边缘的角落,双手捧着一小块西瓜,像只仓鼠一样极其小口地啃着,眼神根本不敢往贺焰那边飘。

他听着沈阔那句“毛病不少”,冷汗都下来了,在心里疯狂祈祷:阔哥,你少说两句吧,你知不知道这头“猫”要是发起火来,能把咱们这条街都给平了啊!

夏夜的晚风终于有了点凉意。

头顶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只不知名的夏虫在墙角不甘寂寞地鸣叫着。

贺焰左手端起桌上那个新杯子——那是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掉漆红字的铁皮搪瓷缸子。

这是今天一早,程叙去早市进货时顺手给他新买的。昨天半夜那个玻璃杯碎了一地后,糙汉厨子嫌他那双拿刀的手太费玻璃,干脆给他换了个掉在地上连个坑都不砸、怎么捏都捏不坏的抗造货。

搪瓷缸子传导着温开水的热度,透过掌心,一点点驱散着他骨子里的寒气。

贺焰喝了一口水,看着对面为了吐西瓜籽比谁吐得远而幼稚地吵起来的程叙和沈阔,又看了看旁边缩成一团装鹌鹑的游星。

他低下头,指腹轻轻摩挲着搪瓷缸子边缘那一点点粗糙的掉漆处,眼底那常年冰封的黑潭,被这院子里的萤火和西瓜香,一点点融化开来。

属于极道活阎王的那个冰冷夜晚,好像真的,彻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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