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老子的人用不着你护

后厨里,排风扇呼呼地转着,空气里还残留着油爆干辣椒的呛人气味。

程叙一脚勾过那把廉价的塑料小红凳,踢到贺焰腿边:“坐下,手伸出来。”

贺焰高大的身躯像座铁塔似的杵在那儿,闻言,乖顺地弯下那双大长腿,把自己憋屈地折叠在小红凳上,乖乖把那只渗着血的右手递了过去。

程叙扯了张厨房纸,胡乱擦干自己手上的水渍,然后打开了那个破旧的医药箱。

随着带血的纱布被一层层解开,里面翻卷的皮肉露了出来。刚才捏红毛手腕那一下,贺焰用的是下死手的巧劲儿,本来快结痂的玻璃划伤又崩开了,鲜血顺着冷白色的手背往下淌。

“操。”

程叙看着那伤口,没忍住爆了句粗口。他眉头死死拧着,动作却放得很轻,用镊子夹着吸满碘伏的棉球,一点点把周围的血污清理干净。

“你是感觉不到疼是怎么着?”程叙一边上药一边骂,“那红毛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让你用刚包扎好的手去捏?他就是把那张破桌子啃了,老子也不差那八十块钱。”

贺焰低垂着狭长的眼眸,看着程叙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握着自己的手腕。

他没反驳。在东南亚,手下如果连主子的场子都看不住,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扔进湄公河里喂鳄鱼。他刚才只是做了自己作为“恶犬”最本能的护食反应。

但程叙显然不吃极道那一套。

“记着,”程叙重新拿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在贺焰的手上飞快地缠绕,“在这条槐树巷,我程叙才是老板。你就是个在我这儿蹭吃蹭喝、连土豆都削不明白的洗碗工。”

程叙抬起头,那双深邃野性的眼睛直直撞进贺焰极其黑沉的瞳孔里:

“老子的店,老子的人,用不着你拿这双破手来护。下次再遇见这种事,老老实实给老子躲远点。听见没?”

贺焰的呼吸微微一滞。

二十八年来,无数人要他冲锋陷阵,要他杀人如麻,贺荣森更是把他当成一把最锋利的刀,哪里有血就往哪里捅。

这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让他躲在自己身后。

贺焰看着程叙那张带着薄汗、凶悍又生动的脸,眼底那股因为见血而翻涌的暴戾彻底平息了。他喉结滚了滚,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嗯。”

“嗯个屁,我看你下次还敢。”程叙极其熟练地在纱布末端又打了个丑不拉几的死结,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行了,前头不用你管了。去水槽边上待着去,别碍老子的事。”

午市的高峰期很快过去。

下午一点半,程叙拉下一半卷帘门,挂上了“休息”的牌子。

他回到后厨,灶台上的火又重新打了起来。

几分钟后,程叙端着一个大瓷碗走了出来,“哐当”一声搁在贺焰面前的矮桌上。

不是平时的红油重辣。

那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沫蒸蛋羹。鸡蛋蒸得像水豆腐一样嫩滑,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炒得极其入味的碎肉沫,只撒了一点葱花,滴了几滴极香的芝麻香油。

“手残了就别逞能用筷子,拿勺子擓着吃。”程叙随手把一把铁勺扔在碗边,自己则拉开对面的椅子,点了一根烟。

贺焰看了一眼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右手,默默伸出完好的左手,拿起那把铁勺。

他其实不是个左撇子,动作略显笨拙。但他一勺一勺舀着那碗滑嫩的肉沫蛋羹,吃得极其认真。鸡蛋的软糯和肉沫的醇香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没有引起一丝一毫的反胃,只有一股暖洋洋的踏实感,瞬间熨帖了常年紧缩的胃壁。

程叙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敞着,透过淡淡的烟雾,看着对面的凶神恶煞像个小盆友一样用左手笨拙地舀蛋羹,嘴角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程叙突然弹了弹烟灰,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能单手把一个成年男人的手腕骨头瞬间捏变形,还能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这绝不是普通街头混混能有的身手。

贺焰拿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程叙。极道里的活阎王,背负着东南亚最庞大的地下网络和无数条人命。这些东西,任何一件拿出来,都足够把这间充满市井烟火气的小饭馆彻底压碎。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他像一个在极寒之地流浪了太久的鬼魂,极度贪恋眼前这团火,生怕自己身上的阴风把火吹灭了。

“……不记得了。”

贺焰垂下眼,给了一个堪称拙劣的谎言。

程叙看着他那副罕见的、甚至带着点心虚的躲闪模样,没有继续追问。

他在黑拳场混过,太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不能见光的秘密了。他吐出一口烟圈,把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程叙站起身,宽大的手掌习惯性地在贺焰那头扎手的短发上用力揉了一把,“以前是人是鬼我不管。现在,你就是我程叙养的伙计。吃饱了,就去把后院那筐烂菜叶子扔了。”

贺焰感受着头顶传来的粗糙温度,脊背一点点放松下来。

“好。”

他用左手把碗里最后一口蛋羹刮得干干净净,然后站起身,拎起墙角的垃圾桶,乖顺地走向了后院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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