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一滴泪

老街两旁的灯火在沈阔的扯着嗓子的安抚下,陆陆续续又熄了下去。

“没事了没事了!大伙睡吧!隔壁电线老化短路,修车厂警报器烧坏了,已经掐断了啊!”沈阔一边冲着黑漆漆的居民楼喊着,一边反手拎起一桶水,“哗啦”一声冲刷掉了面馆门口石板路上的斑驳血迹。

游星脸色苍白地拎着扫帚走出来,路过沈阔身边时,有些揪心地往“叙记”二楼看了一眼。

沈阔斜了他一眼,一巴掌呼在小黄毛的脑袋上:“瞅什么瞅?嫌电灯泡不够亮?干活!把碎砖头都给老子运走。”

此时,叙记二楼。

卧室的防盗铁门在身后死死反锁。空气里除了冷气的清凉,还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浓烈的血腥味。

“咝——操,这帮狗日的,下手真他妈黑。”

程叙赤裸着上身坐在床沿,那件被子弹撕烂的黑色短袖已经被他随手扔在地上。借着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那一身精壮、古铜色的肌肉,以及左侧肩胛骨处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子弹划过去,带走了整整一条血肉,伤口翻卷着,还在隐隐往外渗着殷红的血水。

程叙咬着一根没点燃的朝天门,左手拿着一把小镜子,右手拿着沾了碘伏的棉签,极其别扭地反手往后背伸。

但他一米九一的块头太大,背后的肌肉又硬邦邦的,这个姿势怎么看怎么滑稽,稍微一用力,就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跳,嘴里的烟都要被咬碎了。

贺焰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距离床榻两步远的地方。

他那一米九三的高大身躯僵硬得像一尊风化了的雕塑。那两只包扎得像粽子一样的手垂在身侧,指关节因为极度的隐忍和用力,在纱布下死死地绷着。

他看着程叙后背上那道为他挡下的枪伤。

他看着这个镇守老街的男人,因为他引来的麻烦,此时此刻正一个人狼狈地、艰难地处理着伤口。

在金三角,贺焰是神挡杀神的活阎王。但在这一刻,在这个狭窄温暖的卧室里,他突然发现自己除了能给程叙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和血腥之外,竟然连帮他擦个药都做不到。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将他灵魂溺毙的无能为力感,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

“叙哥。”贺焰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砾上狠狠磨过,带着一抹藏不住的颤音。

“叫唤什么?老子还没死呢。”程叙头也没回,依旧别扭地反手和自己的后背较劲,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老老实实那边待着去,别在这儿晃悠,老子看了眼晕。”

贺焰没有听话。

他迈开两条沉重的长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缓缓走到了程叙身后。

他闭上眼,把脸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贴向了程叙没有受伤的右侧肩膀。额头抵在对方古铜色的皮肤上,那上面还带着战后的滚烫和汗水的咸涩。

“叙哥……对不起。”贺焰的额头死死抵着程叙的肩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我就是个祸害……我不该留在这。”

“你他妈放什么狗屁呢?”

程叙刚想直起腰训他,却突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贴在他右肩上的那个身体,颤抖得有些太厉害了。那绝对不是因为恐惧而产生的战栗,倒更像是一头受了极致委屈、却连哀鸣都不会的孤狼。

紧接着。

“吧嗒。”

一滴滚烫的、微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贺焰低垂的眼眶中砸落,极其精准地,砸在了程叙左肩那道翻卷的伤口边缘。

冷气的寒意和那一滴泪的滚烫,在伤口上交织出一种近乎通电般的酥麻感。

程叙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手里拿着的镜子和棉签“吧嗒”一声掉在床单上。

这位在地下黑市拳台上打断过无数人骨头、流血掉肉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老街狮子,生平第一次,脑子里炸成了一片空白。

“你……”程叙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他看到贺焰微微抬起了脸。

那张平日里阴郁、苍白、俊美得像个妖孽一样的脸上,那双常年含着极道死气的漆黑眼眸里,此时此刻,正亮得惊人。

两道清晰的湿痕顺着他苍白的脸颊,一路由眉骨那道旧伤处滑落,最后悬在下颌线上,摇摇欲坠。

贺焰流泪了。

这个在金三角的白骨堆里爬出来、继父用尽了折磨也没能让他掉过一滴眼泪的怪物,在这一刻,因为程叙背上的一道擦伤,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程叙看着那两道泪痕,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比后背挨的那一枪还要疼上百倍。

去他妈的直男。

去他妈的极道暴君。

“哭个屁啊。”

程叙低头笑骂了一句,那声音却温柔得不像话。他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猛地抬起,一把扣住贺焰的后脑勺,极其强硬地将人狠狠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一米九一的结实臂膀,死死地箍住了一米九三的消瘦身躯。

程叙把下巴垫在贺焰的肩膀上,粗糙的指腹粗鲁又温柔地抹掉他脸上的湿痕,在贺焰耳边沉声说道:

“老子这辈子最见不得大老爷们哭。贺焰,你今天给老子掉的这滴水,老子记一辈子。以后,你这条命,少一根头发老子都跟你没完。听懂了没有?”

贺焰把脸埋在程叙满是血腥味的颈窝里,听着耳边那如磐石般安稳的心跳,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终于发出了一声被纵容到了极致的、沙哑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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