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烟火赎身

深夜的老城区,陷入了极度的静谧之中。

没有了湄公河畔永无休止的狂风暴雨,没有了改装越野车震耳欲聋的轰鸣,更没有了子弹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窗外只有偶尔掠过树梢的微风,和远处偶尔响起的几声不知名夏虫的低鸣。

“叙记”二楼那间狭窄、陈旧却充满生活气息的旧卧室里,黑暗如浓墨般化不开。

床垫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

贺焰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在半秒钟之内完成了从深度戒断到随时准备搏杀的肌肉紧绷。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毫无睡意,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泛黄的天花板。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对于在死人堆里爬了三年的极道暴君来说,非但不是安宁,反而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致命反常。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沉重。在金三角,这种绝对的死寂通常意味着高精度狙击手已经锁定了这间屋子,或者无声的毒气已经蔓延到了脚边。

贺焰苍白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腰间——

空空如也。

没有那把加长版的高频震荡军刺,也没有用来同归于尽的手雷。

一股极其强烈的惊恐发作(Panic Attack)瞬间如潮水般将他的理智淹没。胃部开始疯狂地痉挛,冷汗混着虚汗瞬间浸透了他身上的纯棉睡衣。

为了不吵醒身边还在熟睡的男人,贺焰死死咬着牙,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了下来。他赤着脚,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冲进了浴室,反手将门死死反锁。

“呃……呼……呼……”

贺焰单膝跪在大理石地面上,双手撑着马桶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那具一米九三的高大骨架剧烈地战栗着,指甲在瓷砖上抓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把头埋在膝盖里,像一头濒死的困兽,拼命压抑着喉咙里即将失控的哀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

“哒、哒、哒。”

浴室外突然传来了沉重却有节奏的拐杖触地声。

老旧的木地板发出了令人心安的微弱动静,紧接着,浴室门上的磨砂玻璃映出了一道极其宽阔、高大的阴影。

程叙其实根本就没睡。打从回到老街的第一分钟起,他就知道这只在泥潭里滚了三年的狗崽子,不可能这么快卸下满身的防备。

“小哑巴。”

程叙沙哑的嗓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没有不耐烦,只有沉甸甸的稳,“把门开了。老子做了夜宵,出来吃点。”

浴室里的动静歇了。

两分钟后,反锁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滑开,贺焰湿漉漉地站在门口。他用冷水洗了脸,额前的碎发一缕缕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整个人显得消瘦而脆弱,像一团一触即碎的阴影。

空气中,突然飘来了一股极其浓烈、极其霸道,却熟悉到了骨子里的酱香味。

程叙扔掉了手里的拐杖,只靠左腿单脚站立,左手稳稳地端着一个大号的青花瓷碗。

一碗盖满了红亮浓稠、颤巍巍晃动着肥肉的红烧肉,下面是卧了两个荷包蛋、裹满了酱汁的宽面。

“老街的偏方。吃饱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鬼东西就没空作祟了。”程叙单手掐着贺焰的后颈,不容抗拒地把人往床边带,“给老子坐下,全部吃完,一根面都不许剩。”

贺焰看着那碗红烧肉,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太想听程叙的话了。为了不让程叙失望,为了证明自己已经是个能在阳光下活着的“凡人”,他颤抖着接过筷子,几乎是狼吞虎咽地把一大块肥美的红烧肉塞进了嘴里。

浓郁的肉香在口腔里炸开,这本该是他这辈子最治愈的解药。

然而,金三角长期的营养液注射已经彻底毁了他的胃功能,更何况,只要一咀嚼,他眼前就会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半个月前主厅里那满地的残肢、爆裂的脑浆和血淋淋的碎肉。

油腻的肉汁在这一刻变成了最致命的催吐剂。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胃部传来一阵极其恐怖的逆流和痉挛。

“唔……呕!”

贺焰甚至来不及放下碗,猛地推开程叙,一头栽进洗手盆里,撕心裂肺地吐了出来。

那是一场近乎自虐的呕吐。

那块红烧肉被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紧接着是酸水,到最后,由于胃壁剧烈撕裂,吐出来的全是一缕缕触目惊心的鲜红血丝。

“呕……呃……咳咳咳!”

贺焰整个人瘫软在洗手台边,剧烈地咳嗽着。吐到最后,他的眼圈红透了,生理性的泪水混着冷汗糊了满脸。

但比身体的痛苦更让他绝望的,是排山倒海而来的自卑与恐慌。

他是个废人。

他连自己男人亲手做的一碗红烧肉都吃不下去。他是一个只会杀人、浑身烂透了的极道怪物,他凭什么留在干净的老街,凭什么占有他的神明?

“叙哥……对不起……对不起……”

贺焰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无助地用衣袖擦着嘴角的血丝。他不敢抬头去看程叙的眼睛,声音卑微到了尘土里,“我不是故意要吐的……我明天一定能吃下去……你别不要我……求你。”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程叙站在原地,看着洗手盆里那点猩红的血丝,看着眼前这个在金三角只手遮天、回到他面前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瑟瑟发抖的男人。

这位老街狮子,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眼眶在一瞬间被逼得通红。那是心疼到发疯、恨不得替他去受这份罪的暴怒。

“啪!”

程叙一脚把旁边的拐杖踢开。他根本不管自己还没好利索的右腿,蛮横地单腿跪在地上,一把揪住贺焰的衣领,将这个一米九三的极道暴君,极其粗暴、极其用力地扯进了自己宽阔滚烫的怀里。

“老子让你说对不起了吗?!啊?!”

程叙的双臂犹如两道钢铁铸就的锁链,死死地勒着贺焰消瘦到骨头硌手的后背,力道大得仿佛要把他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程叙扯过一条浸了温水的湿毛巾,动作粗鲁、力道却温柔到了极致,一下一下狠狠擦干净贺焰嘴角的污渍和眼角的泪水。

“吐了怎么了?!老子缺你这口粮食吗?!”

程叙盯着贺焰那双惶恐的眼睛,嗓音沙哑得不似人声,却带着全天下最坚固的底气:

“吃不下一碗,老子明天就给你做一口!吃不了一口,老子一天给你熬十顿米汤!你就算天天吐、顿顿吐,老子也他妈养得起你一辈子!跟谁在这作践自己呢?!再敢跟老子说一句对不起,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抽你?!”

这是最粗鲁的痛骂,却也是最极致的娇养。

被程叙用这样近乎野蛮的姿态死死抱着,感受着他胸膛上传来的惊人热度,听着他那些护短到了毫无原则的脏话,贺焰眼底深处那座名为“梦魇”的冰山,终于彻底融化。

“叙哥……”

贺焰回抱住程叙,修长的手指死死抓着程叙背后的衣服,将脸埋在程叙的颈窝里,终于放任自己发出了一声压抑了三年的、崩溃的嚎哭。

那一夜,程叙把贺焰抱回了床上。

卧室里那盏暖黄色的旧台灯没有关。程叙靠在床头,用厚厚的棉被把贺焰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个茧,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程叙张开一条胳膊,让贺焰枕在自己壁垒分明的胸肌上。他那只满是老茧、常年颠勺的大手,极其有节奏地、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打着贺焰紧绷的后背。

属于程叙身上那股廉价老式薄荷的气味,混杂着淡淡的、干燥的烟草气,在小小的卧室里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带着市井糙汉独有的粗犷和野性的清冽。这股极其霸道、甚至有些冲鼻的薄荷味,犹如一把冰冷锋利的刀,瞬间切断了贺焰脑海里那些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腐臭。

对于贺焰来说,这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最干净、最能让他心安的救命解药。

贺焰像只终于找到了主人的流浪犬,贪婪地将鼻尖抵在程叙的颈侧,深深地呼吸着那股薄荷的微凉。在程叙强有力的心跳声中,这位连熬了半个月的极道暴君,终于在回到老街的第一个夜晚,沉沉地睡了过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