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两处心安

夏日的晨光透过面馆二楼那层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窗帘,在陈旧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贺焰是在一阵极其轻微的蝉鸣声中醒来的。

他猛地睁开眼,但在肌肉习惯性绷紧的瞬间,鼻腔里瞬间涌入了一股极其霸道、清冽的老式薄荷香皂味。

这股味道像是一把安抚神经的密匙,瞬间切断了他脑海里所有的警报。贺焰那具一米九三的高大身躯,在柔软的旧棉被里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转过头,身边的位置空了,但床单上的褶皱和余温还在。

贺焰没有起身,而是像一头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大型犬,将整张脸深深地埋进程叙睡过的那个枕头里。他贪婪地、近乎迷恋地深吸着那股属于程叙的薄荷味与淡淡的烟草气息。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睡了一个完整的、没有梦见脑浆和断肢的觉。

“醒了就滚起来。”

卧室的门被推开。程叙拄着黑色的金属拐杖,左手稳稳地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

贺焰立刻从枕头里抬起头,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程叙,眼底的阴郁散得干干脆脆,只剩下纯粹的依恋。

“叙哥。”他沙哑地喊了一声。

程叙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有了昨晚红烧肉的惨痛教训,程叙今天调整了“投喂策略”。托盘里没有油腻的东西,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炖得极其软烂的肉沫鸡蛋羹,以及一小碗熬出了浓稠米油的白米汤。

虽然知道这是极易消化的食物,但当那股食物的香气飘过来时,贺焰的胃还是不受控制地隐隐痉挛了一下。他看着那碗金黄色的鸡蛋羹,脸色白了几分,喉结有些恐慌地滚动着。

他怕自己又吐出来,怕惹程叙心烦。

程叙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倒霉德行,冷笑了一声。

这位老街狮子干脆把拐杖往旁边一扔,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沿上。他端起那碗鸡蛋羹,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竟然直接送进了自己嘴里。

“咽下去,没毒。”程叙一边咀嚼,一边极其霸道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捏住了贺焰消瘦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张嘴。”

贺焰愣了一下,乖乖张开了嘴。

程叙舀起一小勺温热的鸡蛋羹,毫不客气地塞进贺焰嘴里。

“给老子咽。不用嚼,直接吞。”

贺焰死死盯着程叙那双极具压迫感却又盛满纵容的眼睛,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将那口滑嫩的鸡蛋羹咽了下去。

没有反胃,没有想吐的冲动。

清淡的食物顺着食道滑进千疮百孔的胃里,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这就对了。”程叙看着他咽下去,眼底的戾气终于散去。

他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贺焰苍白的脸颊,然后猛地俯下身,在贺焰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极其凶悍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那是一个极其深沉的吻。

程叙口腔里属于清晨的薄荷牙膏味、淡淡的尼古丁味,以及刚才那口鸡蛋羹的鲜香,极其霸道地渡给了贺焰。

“真他妈乖。”程叙松开他,大拇指重重擦过贺焰殷红的唇角,眼神暗沉,“吃完它。吃完老子带你下楼晒太阳。”

在程叙这种恩威并施、极度强硬的投喂下,贺焰竟然奇迹般地把那一整碗鸡蛋羹和米汤都喝了个干干净净。

……

与此同时。

老街尽头的槐树巷,那家常年散发着机油味和废旧橡胶味的修车铺里,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砰!”

二楼狭窄的阁楼里,一米五的硬板床床腿被人极其粗暴地踢了一脚。

“太阳都他妈晒到屁股了,还睡?真当自己是来老街度假的大少爷了?!”

游星被这声粗犷的怒吼瞬间惊醒。他作为狙击手的防备本能几乎是瞬间启动,右手猛地抓向枕头底下,却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枪早就留在金三角了。

游星眼底的煞气还没来得及收回,一团带着机油味和汗臭味的工作服就迎面砸在了他的脸上。

“赶紧穿上滚下来干活!外头那辆破桑塔纳还等着换轮胎呢。”

沈阔早就光着膀子、穿好了工装裤。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如同惊弓之鸟般炸毛的游星,浓眉倒竖,语气里没有半分留情。

游星咬了咬牙,右肩的旧伤在清晨隐隐作痛。他一把扯下盖在脸上的衣服,眼神凶狠地瞪了沈阔一眼,像一只被人强行拽出窝的野猫,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闷声套上了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破T恤。

十分钟后,游星拖着还没完全恢复的身体,走下了一楼的修车铺。

“发什么愣?接着!”

一辆用千斤顶支起来的破旧桑塔纳底下,传来沈阔沉闷的声音。紧接着,一把沉甸甸、沾满黑色重油污的活动扳手从车底滑了出来,精准地砸向游星。

游星条件反射般地伸手接住。

厚重的、滑腻的黑色机油瞬间沾满了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

游星站在原地,低头死死地盯着手里这把几十块钱的破铁疙瘩,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双手,曾经握着的是千万级别的高精度重型狙击枪,扣动扳机就能决定金三角任何一个毒枭的生死。而现在,这双手却握着一把散发着劣质机油味的扳手。

那种坠入凡间的巨大落差感,让他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怎么着?”

沈阔咬着半根烟,从车底下滑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游星盯着扳手出神的倒霉样,心头的火气瞬间往上窜。

沈阔站起身,高大壮硕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几步走到游星面前。他伸出那双比游星还要黑、满是老茧和疤痕的大手,极其粗暴地一把攥住了游星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拽。

“还惦记你那把破狙呢?”沈阔吐出一口呛人的烟圈,喷在游星苍白的脸上,眼神凶悍得像一头护食的熊。

“老子告诉你,游星。不管你以前在金三角是多牛逼的夜枭少爷,这修车铺的门槛你既然跨进来了,就给老子把那些杀人的心思全收起来!”

沈阔松开他的衣领,大手极其霸道地捏住游星的后颈,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在这里,你唯一能摸的铁疙瘩,就是这把扳手。老子让你递扳手,你就给老子递;老子让你扛轮胎,你就给老子扛。你就算是个废物,也只能废在老子的修车铺里!听懂了没有?!”

感受着后颈上传来的那种属于成熟男人粗糙而炙热的力道,听着这番粗鲁至极却又将他死死护在羽翼下的凶狠训斥。

游星眼底的防备和那丝恍惚终于被彻底震碎。

他这只在金三角流浪了三年的战损野猫,在沈阔这头蛮熊的强力压制下,终于缓缓垂下了竖起的尖刺。

“听懂了。”游星咬着下唇,偏过头嘟囔了一句。

“听懂了还不快去拿千斤顶!杵在这当吉祥物呢?!”沈阔松开手,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游星的后脑勺上。

游星捂着脑袋,闷不吭声地转过身,拿着那把沾满黑油的扳手,乖乖地走向了角落里的工具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