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颈间的泪

老街的午后,阳光慵懒地洒在坑坑洼洼的青石板上。

“叙记”面馆下午两点到四点是不营业的。程叙穿着件黑色的跨栏背心,大马金刀地坐在面馆门口的一张小马扎上。他手里夹着一根自己抽惯了的老牌“朝天门”,青灰色的烟雾混着辛辣的烟草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惬意地散开。

而在他腿边,还蹲着一个极其违和的巨大身影。

曾经在金三角令人闻风丧胆、身价过千亿的极道暴君贺焰,此刻正憋屈地缩在一个比程叙还矮的塑料小板凳上。

他一米九三的高大骨架套着一件印着碎花图案的旧围裙,两条大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委屈地曲着。而他的双腿中间,放着一个红色的大塑料盆,里面装满了大蒜。

贺焰其实早就习惯了这活儿。三年前在面馆当小哑巴伙计的时候,剥蒜就是他的日常。

他那双修长的手指,这三年里虽然习惯了玩转高频震荡军刺和扣动扳机,但现在重操旧业剥起大蒜来,依然快得惊人。指尖翻飞间,蒜皮“簌簌”地往下掉,动作利落得仿佛在执行什么几百亿的跨国暗杀任务。

只不过这批新蒜的味道太冲,辣味熏得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微微泛红。但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剥得极其专注。

“叙哥。”

贺焰把剥好的一大把白白胖胖的蒜瓣捧在手心里,像一只邀功的大型犬一样,极其自然地凑到了程叙的腿边,仰起那张被辣得眼眶微红的俊脸。

程叙垂下眼眸,看着这位新任极道教父这副熟练又接地气的倒霉德行,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笑。

他粗糙的大手覆上贺焰的头顶,用力揉乱了那头黑发,然后极其自然地将手里抽了一半的“朝天门”递到贺焰嘴边。

贺焰乖顺地张开嘴,就着程叙的手,深深吸了一口那辛辣、冲鼻的老牌烟草。烟雾吐出,遮住了他眼底那一抹因为极度踏实而生出的贪恋。

在老街剥蒜,可比在金三角杀人有意思多了。

然而,老街的夏日天气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下午四点刚过,天边突然滚来几声沉闷的雷鸣。乌云迅速压顶,气压骤降,一场闷热的夏日暴雨“哗啦啦”地倾盆而下。

随着这场暴雨的降临,空气中的湿气疯狂倒灌。

隔着两条街的槐树巷修车铺里,气氛却远没有面馆这般温馨。

“小星子,下雨了!赶紧把外面的轮胎滚进来,别他妈让雨水泡了!”

沈阔正躺在一辆破面包车的底盘下修排气管,扯着破锣嗓子朝外面喊了一声。

“知道了。”

游星应了一声。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快步走到店门口。

他弯下腰,双手抠住一个沉重的越野车备胎,正准备发力将它抬起来。突然,一股极其钻心、仿佛要将骨头碾碎的剧痛,从他的右肩猛地炸开!

三年前那个雨夜,贺焰为了保他,用军刺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的右肩。

虽然沈阔后来帮他做好了复健,但在这种气压极低、阴雨连绵的鬼天气里,那道深入骨髓的贯穿伤依然会爆发出令人绝望的神经痛。

“嘶……”

游星的脸色瞬间煞白,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他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不肯发出一丝痛苦的呻吟。他骨子里的倔强让他不想在沈阔面前表现得像个毫无用处的废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调动右臂的肌肉,试图用蛮力把那个轮胎抱起来。

然而,神经的痉挛根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当轮胎刚刚离地半米时,游星的右臂突然一阵无法控制的剧烈抽搐,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砰!”

沉重的越野车轮胎重重地砸在地上,在积水中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水,刚好砸中了游星的脚背。紧接着,他重心不稳,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了泥水里,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哐当!”

车底下的沈阔听到动静,直接扔了手里的扳手,像头暴怒的黑熊一样滑了出来。

只看了一眼跪在泥水里、疼得浑身发抖的游星,沈阔原本骂骂咧咧的嘴脸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骇人的低气压。

他二话不说,大步冲上前,一把扯下脖子上的脏毛巾扔在轮胎上,然后转头猛地拉下了修车铺的卷帘门,“哗啦”一声将外面的风雨彻底隔绝。

“阔哥……我没事,手滑了一下……”

游星挣扎着想要用左手撑起身体,声音因为极度的疼痛而发颤。

“给老子闭嘴!”

沈阔发出一声暴怒的低吼。他根本不给游星挣扎的机会,弯下腰,极其蛮横地一把将游星那轻飘飘的身体从地上捞了起来,半扛半抱地直接冲上了二楼那间狭窄的阁楼。

沈阔把游星粗鲁地扔在那张一米五的硬板床上,然后一把扯住了他那件湿透的T恤下摆,用力往上一扒。

昏暗的灯光下。

游星苍白消瘦的右肩上,那道曾经贯穿了整个肩胛骨的十字星伤疤,此刻在阴雨天的折磨下,竟然高高肿起,泛着极其恐怖的紫黑色,甚至周围的肌肉都在因为神经的痉挛而微微萎缩抽动。

看着这道触目惊心的伤,沈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转身,在满是机油味的抽屉里翻出一瓶极度辛辣的特制红花油。

“转过去。”沈阔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游星趴在硬板床上,因为疼痛,冷汗已经浸透了额发。他死死咬着下唇,哪怕尝到了血腥味也硬扛着没出声。甚至,在沈阔靠近的时候,他还下意识地想把右肩往回缩。

“阔哥……别弄了,过阵子就好,我没事……”游星的声音微弱而沙哑,“这药油味道大,别脏了你的手。”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穿甲弹,瞬间击穿了沈阔心里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

“我让你闭嘴听不见吗?!”

沈阔的嗓音突然嘶哑得厉害,带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轻颤。他强硬地、却又极度小心地一把揽过游星那盈盈一握的柔韧后腰,将这只战损的野猫死死嵌进自己宽阔滚烫的胸膛里。

他将倒满了红花油的粗糙手掌,覆在了那道狰狞的旧疤上。

嘴上骂得那么凶,可那双平时用来抡大锤、卸轮胎的粗粝大手,此刻的力道却轻柔、克制到了极点,生怕弄疼了怀里的人一分一毫。

游星把脸埋在沈阔满是粗糙机油味和烟草味的胸膛里,感受着那温热的掌心在自己肩膀上一点点揉开淤堵的血气。

突然,他感觉到自己冰凉的颈窝里,落下来一滴水。

极度滚烫,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阁楼没有漏水,那绝不是外面的雨水。

游星错愕地想要抬头,却被沈阔的大手死死按住了后脑勺,被强硬地按在那个宽阔的胸膛上,不让他看自己的脸。

“逞他妈什么强。”

沈阔粗糙的下巴用力蹭着游星的头顶,声音里压抑着浓重的心疼与后怕,近乎哽咽:

“老子当年把你捡回来,现在把你带在身边,不是为了看你这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的。”

沈阔收紧了手臂,恨不得将怀里这个满身伤痕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却又温柔到了骨子里:

“疼就喊出来。在老子面前,你不需要懂事,不需要忍着,听见没?”

游星的身体在那个滚烫的怀抱里僵硬了足足半分钟。

那滴落在他颈窝里的眼泪,仿佛透过皮肤,直接砸在了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上。

这一次,游星没有再逞强,也没有拆穿这个糙汉极度隐秘的脆弱。

他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极其用力地回抱住了沈阔那结实粗壮的腰。然后,像一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流浪猫,乖顺地将自己的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嗯……阔哥,我疼。”

他在沈阔的胸口,闷闷地、极其放任地撒了一句娇。

窗外,夏日的暴雨依然在老街的青石板上肆虐,但在这个充满机油味的狭窄阁楼里,属于他们两人的漫长雨季,终于彻底放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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