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虫谷试炼
职业者协会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雷恩·铁锋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报告。第一份是城主府对面的暗哨写的，字迹潦草，墨迹还没干透——“幽光波动持续约一盏茶时间，期间有黑色法阵浮现，阵纹疑似黑暗系。法阵消失后，塞巴斯蒂安大人离开，城主府内有十几人随之消失。”第二份是协会医馆的接诊记录，过去三天，城北方向送来四个病人，症状相同——高烧不退，皮肤溃烂，伤口散发腐臭。第三份是他在职业者协会总会的老朋友连夜送来的密信，只有一行字：“摩安多和黄昏教会的信徒最近在沿海地区活动频繁。”
雷恩把三份报告叠在一起，放在烛火上。火苗舔着纸张的边缘，卷曲、发黑、化成灰烬。他盯着那些灰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推开门。
走廊里站着十几个人。有穿铠甲的战士，有披斗篷的法师，有戴兜帽的刺客，有拄着法杖的牧师。他们是多伦城职业者协会最核心的力量，每一个都是金级以上。
“去查。”雷恩的声音不高，但在走廊里回荡得很清楚，“协会附近的管辖区域有腐化迹象的，标记；有腐化症状的，隔离；已经被腐化了的——”
他顿了一下。
“清除。”
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散开，消失在夜色里。
制卡师协会那边也没闲着。
晨星·辉光没有离开他的塔楼。他只是打开了塔顶的那盏灯——那盏用纯水晶打造的、可以照亮半个城南的灯。灯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多伦城都看见了。那是一个信号，意思是：制卡师协会有事，所有成员即刻归位。
当晚，两个协会的驻地都爆发了冲突。
职业者协会的人在城北的一条暗巷里堵住了三个已经被腐化的流浪者。那些人的皮肤已经烂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骨头，但还在走，还在动，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清理他们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但动静不小。
制卡师协会那边更麻烦。一个银级制卡师被发现在自己的工作室里藏了一块腐化结晶。当协会的人破门而入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嘴里念叨着“母亲”“归宿”之类的词。他被制服的时候，工作室外面围了半条街的人。
冲突在午夜前平息了。两个协会的驻地恢复了平静，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街道重新暗下来。但那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的人都清楚——万腐之母·摩安多回来了，而且多伦城里，有她的人。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第二天一早，城西的肉铺门口排着的长队不见了。那些平日里最爱吃肉罐头的贵族们，突然都改吃素了。一个管家在菜市场跟菜贩子讨价还价的时候，压低声音说：“我们家老爷说了，谁知道那些肉罐头里的肉是从哪儿来的？万一被腐化了怎么办？就算没腐化，染上瘟疫也不是闹着玩的。”
城东的商人更干脆，直接把仓库里囤的肉罐头堆在院子里，点了把火烧了。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带着油脂的焦糊味，飘了半条街。
城南的饭馆也遭了殃。那些招牌上写着“本店特色——秘制卤肉”“祖传手艺——酱肘子”的铺子，突然一个客人都没了。老板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不知道该哭还是该骂。
城北倒是没什么变化。那里的人从来就吃不起肉罐头。
第二天清晨，雾色庄园。
夏尔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半个煮鸡蛋。他吃得很快，但不急，刀叉碰着瓷盘的声音很轻，节奏均匀。塞巴斯蒂安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红茶，茶已经泡好了，等夏尔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温度刚好。
“米尔克呢？”夏尔接过茶，抿了一口。
“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塞巴斯蒂安接过空盘子，“科林先生也准备好了。”
夏尔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走吧。”
马车在城堡门口等着。米尔克靠在车门上，看见夏尔出来，站直了，叫了声“爸爸”。夏尔嗯了一声，上了车。科林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冲米尔克点了点头，也钻了进去。
米尔克最后一个上车。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堡——灰白与暗红相间的砖石在晨光里泛着暖色，钟楼顶上的旗帜还没升起来，软塌塌地垂着。廊道下的紫藤花落了一地，仆人们还没来得及扫。
亚斯塔禄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马车动了。
从雾色庄园到多伦城，走官道要半个时辰。米尔克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田野往后退。麦子黄了，在风里一浪一浪地滚，像是一片金色的海。远处的山丘上，有几个黑点在移动，那是凯伦和莱桑德。
他们天没亮就出发了。
夏尔让他们去城外搜索摩安多的腐化踪迹。凯伦负责找，莱桑德负责清，维跟在后面，用德鲁伊的净化之力把那些腐败的痕迹一点一点地让大自然吞噬掉。米尔克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黑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丘陵后面。
他缩回座位里，打了个哈欠。
“困了？”亚斯塔禄睁开一只眼睛。
“没。”米尔克又打了个哈欠，“在想事情。”
亚斯塔禄没问他在想什么，又闭上了眼睛。
马车进了多伦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街上的人比平时少，走路的都低着头，脚步很快。几个菜贩子蹲在路边，面前的菜摊子摆得整整齐齐，但没人停下来问价。一个老太太从巷子里出来，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看见对面走来一个人，立刻绕到路对面去了。
米尔克看着那些，皱了皱眉。
“他们怕什么？”
“怕腐化。”亚斯塔禄的声音很平，“怕自己身边的人已经被摩安多污染了，怕自己不知道，怕自己也被传染。”
“能传染吗？”
“能。摩安多的腐化可以通过伤口、体液、甚至呼吸传播。被完全腐化的人会变成她的信徒，没有自我意识，只有服从。不完全腐化的——会生病，会烂，会死。”
米尔克想起梦里那股腐烂的味道，胃里翻了一下。
马车在城主府门口停下。夏尔下车的时候，科林已经抱着文件站在旁边等着了。夏尔看了米尔克一眼，说了句“别乱跑”，就带着科林进去了。塞巴斯蒂安跟在后面，走的时候冲亚斯塔禄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米尔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里。
“走吧。”亚斯塔禄说。
“去哪？”
“你不是要试吗？”
米尔克愣了一下，然后想起百花仙子的事。他叹了口气，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试也白试。”
果然还是白试。
米尔克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块用过的石牌。第一次，复制卡只有两个天赋特性；第二次，三个；第三次，又掉回两个。他把石牌推开，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凉凉的。
“不行。”他的声音闷闷的，“就是不行。那些厉害的特性——花雨葬天、百花葬、二十四番花信风、花界共主——一个都复制不出来。”
亚斯塔禄站在门口，没进来。
“可能是因为这张卡牌太强了。”他说，“正本已经超出了正常卡牌的范畴，复制卡承载不了那么大的力量。”
米尔克没说话。他知道亚斯塔禄说得对。白漂亮在铜级就有了自我意识，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她的复制卡能保留三个天赋特性，已经是极限了。再多，卡牌可能会崩。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
“算了，不想了。走，去传送门。”
“去哪？”
“虫族维度。”米尔克往外走，“爸爸说了，海族和亡灵不能去。深渊那边，你往那一站，那些小兵根本不敢靠近，没意思。只能去虫族了。”
亚斯塔禄跟在他后面，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深渊的小兵不敢靠近，是因为闻到了我的气味。虫族的虫子可不管这个。”
米尔克回头看他。
“那你怕不怕？”
亚斯塔禄没回答，只是走快了两步，走在了他前面。
城主府的传送门在地下室。
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穹顶很高，墙壁上刻满了符文，幽暗之神的光芒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渗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昏沉沉的。房间正中央有一座圆形的石台，石台上嵌着四扇门——不是真的门，是四个竖在那里的光圈，颜色不同，大小也不一样。
最左边那扇是蓝色的，光很亮，边缘的电弧噼啪作响，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响。亚斯塔禄说那是虫族维度的门，连到虫族领地深处的山谷，虫族女王不常去那边，算是比较安全的位置。
旁边那扇是墨绿色的，光暗一些，也不怎么闪，只是在那里慢慢地转。那是海族维度的门，连到迷雾之海深处。亚斯塔禄说那边现在全是摩安多的腐化大军，海水都是黑的，鱼都翻了肚皮漂在水面上，烂得只剩骨头。
第三扇是紫色的，光很暗，几乎不怎么亮，像是一团凝固的雾。那是深渊维度的门。亚斯塔禄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米尔克知道他不喜欢那个地方。深渊是他的老家，但他从来不说那边的事。
最右边那扇是灰色的，光很淡，像是快要灭了的蜡烛。那是亡灵维度的门，连到海邦帝国北边境线附近。亚斯塔禄说那边最近不太平，亡灵维度在冲击北边境线，每天都有新的亡灵从门里涌出来，海邦帝国的军团快顶不住了。
米尔克站在石台前面，把四个光圈挨个看了一遍。
蓝色的，虫族。
墨绿色的，海族——不去。
紫色的，深渊——亚斯塔禄往那一站，小兵不敢靠近，没意思。
灰色的，亡灵——不去。
“就它了。”他指着蓝色的光圈。
亚斯塔禄没说话，走在了前面。
米尔克迈步走进光圈。
蓝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烫的，也不是凉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整个人被泡在温水里，又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眼前的景象像水彩画被雨淋了一样，颜色混在一起，形状扭成一团，然后——
光散了。
脚踩在实地上。不是石板，是泥土，松软的、湿漉漉的泥土，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空气是湿的，闷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
米尔克抬起头。
天是灰绿色的。
不是阴天那种灰，是有什么东西混在空气里，把阳光滤成了浑浊的绿。那些绿雾悬在半空，不散也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粘在那里了。
他们站在一条山谷的入口
两侧的山壁陡峭得很，灰黑色的岩石上爬满了蛛网，一层叠一层，厚的那些像是发霉的棉被，薄的那些在风里飘，挂着露珠，亮晶晶的。蛛网从山壁这头拉到那头，从树冠拉到地面，几乎把整个谷口都糊住了。有些地方蛛丝太厚，光都透不进去，黑洞洞的，像是什么东西张着嘴。
山谷里长着些奇形怪状的植物。树干是灰白色的，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树皮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像是被什么东西蛀过。靠近地面的地方长着些蘑菇，颜色艳丽得不像真的，红的、黄的、紫的，伞盖上挂着粘液，一滴滴地往下淌。空气里那股腥气就是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甜腻腻的，闻久了让人头晕。
米尔克站在谷口，仰头看着那些蛛网和绿雾，咽了口口水。
他抬手召唤紫光夫人。
紫色的光芒从他额头射出，在身侧凝聚成一道修长的身影。紫光夫人出现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抬起手，紫色的星光从她指尖散开，像细沙一样洒落在米尔克和亚斯塔禄身上。那些星光落在肩头、落在发顶、落在手背上，带着微微的凉意，像是夏天的井水泼在皮肤上。
延生赐福。紫光垂象。
米尔克感觉到身体轻了。不是体重变轻的那种轻，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被抽走了，整个人一下子松快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隐约有一层紫色的光在流转，很淡，像是一层薄薄的纱。
他又抬手，召唤百花仙子。
这次他留了个心眼。他只用了一点灵力，很小的一点，刚好够把白漂亮叫出来。
粉色的光芒从掌心漫出来，没有上次那么浓，但那些花瓣还是落了下来。桃花、杏花、梨花、海棠——春天的花、夏天的花、秋天的花、冬天的花，同时在这个灰绿色的山谷里炸开。满天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蛛网上，落在蘑菇上，落在灰白色的树干上。
白漂亮踩着菡萏从光里走出来。她看了米尔克一眼，眼神里有一点点疑惑——为什么只叫出来这么一点力量？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一挥。十几朵莲花从她掌心飞出，花瓣半开半合，在米尔克和亚斯塔禄身边缓缓旋转。
亚斯塔禄看着那些莲花，眉头动了一下。
“好强的净化之力。”他说，“百花仙子这张卡牌，比我想象的要强。”
米尔克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赶紧转移话题：“你的卡牌呢？都叫出来。”
亚斯塔禄没有怀疑，抬手召唤。
房日兔从他身侧跳出来。那只雪白的灵兔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下去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裙摆绣着金色的日纹，头发是银白色的，用一根金色的发簪挽着，发簪的顶端蹲着一只小小的玉兔。她的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和刚才蹦出来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圈，缩在她怀里，红眼睛滴溜溜地转。
她站在亚斯塔禄身前，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把怀里的兔子往肩上放了放，那只兔子立刻爬到她肩头蹲好，耳朵竖得笔直。一圈金色的护盾从她身上扩展开来，把三个人罩在里面。护盾薄得像一层肥皂泡，但米尔克伸手戳了一下，指尖被弹了回来，暖暖的，不疼。
匡阜真人从亚斯塔禄身后走出来，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拎着一把拂尘。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拂尘在两人身上各扫了一下。拂尘扫过的地方，一层灰白色的光膜贴在了衣服上，像是第二层皮肤。
然后是朱雀七宿。
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七道身影在亚斯塔禄身后一字排开，各色光芒交相辉映。井木犴的墨绿色铠甲上燃着幽火，鬼金羊的青铜古灯在指尖幽幽地转，柳土獐的土黄色葫芦挂在腰间晃荡，星日马的金色铠甲在灰绿色的天光下亮得像一团火，张月鹿的月白色长裙在雾气中飘动，翼火蛇的火焰翅膀半张着，轸水蚓的蓝色长袍下摆拖在地上，水迹一路蔓延。
米尔克看着自己身后这阵仗，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暴发户。
紫光夫人站在他身后左侧，白漂亮站在右侧，匡阜真人站在白漂亮旁边。紫光夫人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运转着那些紫色的星光；白漂亮也不说话，只是左右转头看了看四周的场景；匡阜真人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拂尘搭在胳膊上，眼皮都没抬。
亚斯塔禄把自己所有的卡牌都放了出来，九张卡牌把两个人围在中间，像一座移动的堡垒。
“出发！”米尔克举起手，冲着灰绿色的天空喊了一声。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撞在两边的石壁上，弹回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学他说话。
亚斯塔禄没理他，走在了前面。
白漂亮走在米尔克旁边，那些莲花一直在转。米尔克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山谷深处的绿雾，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他又偷偷看了亚斯塔禄一眼，亚斯塔禄正盯着前方，眉头微皱，在听什么声音。
没人注意到白漂亮有什么不对。
米尔克松了口气，跟上去，走在了亚斯塔禄后面。
山谷里的腥气很重，但白漂亮的莲花一直在转，那些味道到了近前就被吹散了。米尔克闻到的只有莲花的清香，清冽冽的，像是刚下过雨。
“亚斯塔禄。”他小声叫了一声。
“嗯。”
“你说这里面最大的虫子有多大？”
亚斯塔禄想了想。
“见过一辆马车那么大的蜈蚣。”
米尔克想象了一下，觉得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
“那比马车还大的呢？”
“那就不是你现在能对付的了。”
米尔克闭嘴了。
亚斯塔禄一挥手把挡在山谷口的蛛网都给清除。
他们在山谷里走了大约一刻钟，蛛网越来越密，蘑菇越来越多，空气里的腥气也越来越重。米尔克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不是一只两只，是很多很多，从四面八方，从蛛网后面，从石缝里，从头顶的绿雾中。
“来了。”亚斯塔禄的声音忽然紧了。
米尔克抬头。
头顶的绿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一只两只，是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块灰绿色的布被人从中间撕开了，露出后面黑色的底。
蜘蛛。
拳头大的蜘蛛，灰褐色的，背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斑纹。它们不是掉下来的，是荡下来的——每只蜘蛛屁股后面都拖着一根丝，吊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往下落，像是一场黑色的雨。
“左边。”亚斯塔禄的声音很平。
星日马动了。金色的铠甲骑士从队列中冲出去，马蹄踏在地上溅起火星，那些火星落在地上不灭，反而烧得更旺，在金黄色的马蹄后面拖出一条火焰的轨迹。星日马冲进蜘蛛群里，马蹄踏、马身撞、马鬃上的火焰烧，那些蜘蛛像纸做的一样，被撞碎了、烧焦了、踏扁了，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但后面还有。
更多的蜘蛛从雾气里荡下来，不是从头顶，是从四面八方。山壁上、树上、地面上，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密密麻麻地往这边涌。那些蜘蛛爬得很快，八条腿交替着往前赶，背上暗红色的斑纹在灰绿色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右前方。”亚斯塔禄的声音还是那么平。
翼火蛇的翅膀猛地展开，三对火焰羽翼在狭窄的谷道里几乎撑到了两边山壁。她扇了一下，火焰像浪一样往前推，蜘蛛们被火浪卷起来，在空中翻了几圈，落下去的时候已经不动了，腿蜷缩成一团，冒着黑烟。
米尔克也动手了。他轮换着召唤匡阜真人和朱雀七宿，让它们轮流上场。匡阜真人的拂尘每扫一次，就有一只虫子的动作慢下来；井木犴的方天画戟每挥一次，就有一只虫子倒下。白漂亮的莲花一直在他身边转，那些虫子的毒气、毒液、毒雾，到了近前就被吹散了。
打了一阵，虫子突然不冲了。不是死了，是退了。它们像来时一样突然，转身往山谷深处跑，蜘蛛拖着丝往上爬，蜈蚣钻回石缝里，一哄而散。
地上留下厚厚一层的尸体，压在一起，汁液流了一地，绿色的、黄色的、透明的，混在一起，像是什么人打翻了颜料盒。
米尔克站在虫族尸体堆的中间，喘着气，在白漂亮的莲花笼罩下虫族的毒液都被抵挡在外面，他喘了口气，长时间的专注他还是有点累，之前上学他只是学了理论知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这么多的尸体，不对第二次，上一次是在梦里。
“没事吧？”亚斯塔禄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没事。”米尔克摇了摇头说到，“就是有点累。”
亚斯塔禄看了他一眼，左右看了下选好一个位置。
他们找了个湖边坐下来。湖水是灰色的，看不清深浅，但水面很平静，没有什么东西从水里冒出来。湖边有一块平坦的岩石，上面没有蛛网，也没有蘑菇，干干净净的。
米尔克把其他卡牌收回去，只留下了紫光夫人、百花仙子和匡阜真人。紫光夫人站在他身后，星光还在往下落，但比刚才淡了很多；白漂亮坐在岩石边上，脚边的菡萏在水面上漂着，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灰色的湖水从她脚尖开始，一圈一圈地变得清澈；匡阜真人靠着岩壁站着，拂尘搭在胳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亚斯塔禄把所有的卡牌都留在外面，围成一圈，把他们护在中间。
米尔克靠在一块石头上，仰头看着灰绿色的天，喘匀了气，转头看亚斯塔禄。
“你的卡牌升级到哪里了？”
亚斯塔禄从怀里掏出卡牌，递给他。
米尔克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
房日兔，金级3星。匡阜真人，铜级5星。朱雀七宿都升级到了铜级5星。
米尔克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从海族战场回来的时候，房日兔还是金级1星，这才过了多久，就到3星了。那些朱雀七宿也全都到了铜级5星，虽然复制卡的灵性只有正本的一半，但这个升级速度，说明亚斯塔禄在海族战场没少拼命。
他看着手里的卡牌，突然想起一件事。
“亚斯塔禄，你的卡牌升级之后，有没有觉醒新的天赋特性？”
亚斯塔禄摇了摇头。
米尔克在口袋里翻了一阵，摸出一块日晶。拇指大小，通体金黄，握在手心里暖暖的，像是攥着一小团阳光。他把日晶放在房日兔的卡牌上，闭上眼睛，将灵力缓缓注入。
金色的光芒从卡牌上亮起来，不是那种刺眼的金，是温温吞吞的、像傍晚的阳光那样的金色。那些光裹着日晶，日晶慢慢变小，融化，渗进卡牌里。金色的光芒从卡牌上亮起来，不是那种刺眼的金，是温温吞吞的、像傍晚的阳光那样的金色。那些光裹着日晶，日晶慢慢变小，融化，渗进卡牌里。卡牌上的图案开始变化——那女子的白裙上多了几道金色的纹路，怀里的玉兔眼睛更亮了，肩上的兔子耳朵竖得更直了。
米尔克感觉到灵力在卡牌里走了一圈，碰到了一扇关着的门。他用灵力去推，门开了。
卡牌上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恢复了平静。
米尔克睁开眼睛，低头看卡牌。
房日兔的卡牌上，多了一行字。
【日曜生息：借房宿生养之权，引日曜灵光赐福，为指定友方单位赋予“安和印记”。印记存续期间，友方生命上限提升，可获得“子嗣庇佑”。同时，可为友方驱散“断脉、绝生”类致命负面，回补大量生机，助其脱离濒死状态。】
米尔克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卡牌递给亚斯塔禄，嘴角压不下去。
“给你。以后你也能给自己加血了。”
亚斯塔禄接过卡牌，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卡牌收进怀里。
“谢谢少爷。”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米尔克听见了，那声音底下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弄完房日兔的卡牌升级之后，米尔克靠在石头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累死了。”
亚斯塔禄没说话，只是把他那件外套脱下来，搭在米尔克身上，他的宽大西装外套直接盖住了米尔克的膝盖到肩膀的位置。亚斯塔禄的外套上有一股让他感觉到很安心的感觉，同时也很暖和。
米尔克缩在外套里，看着灰色的湖面。湖水还是那么平静，没有波纹，没有涟漪，像是一面蒙了灰的镜子。湖对岸的山谷更窄了，两边的山壁几乎要贴在一起，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缝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些绿雾从里面往外飘，一丝一丝的。
“你说里面会有什么？”米尔克问。
亚斯塔禄看了看那条缝，又看了看米尔克。
“想进去？”
米尔克想了想，摇了摇头。
“今天不进去了。先把外面这些清了，明天再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亚斯塔禄。亚斯塔禄接过去，没吃，放在膝盖上。
米尔克咬了一口干粮，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雷恩·铁锋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报告。第一份是城主府对面的暗哨写的，字迹潦草，墨迹还没干透——“幽光波动持续约一盏茶时间，期间有黑色法阵浮现，阵纹疑似黑暗系。法阵消失后，塞巴斯蒂安大人离开，城主府内有十几人随之消失。”第二份是协会医馆的接诊记录，过去三天，城北方向送来四个病人，症状相同——高烧不退，皮肤溃烂，伤口散发腐臭。第三份是他在职业者协会总会的老朋友连夜送来的密信，只有一行字：“摩安多和黄昏教会的信徒最近在沿海地区活动频繁。”
雷恩把三份报告叠在一起，放在烛火上。火苗舔着纸张的边缘，卷曲、发黑、化成灰烬。他盯着那些灰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推开门。
走廊里站着十几个人。有穿铠甲的战士，有披斗篷的法师，有戴兜帽的刺客，有拄着法杖的牧师。他们是多伦城职业者协会最核心的力量，每一个都是金级以上。
“去查。”雷恩的声音不高，但在走廊里回荡得很清楚，“协会附近的管辖区域有腐化迹象的，标记；有腐化症状的，隔离；已经被腐化了的——”
他顿了一下。
“清除。”
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散开，消失在夜色里。
制卡师协会那边也没闲着。
晨星·辉光没有离开他的塔楼。他只是打开了塔顶的那盏灯——那盏用纯水晶打造的、可以照亮半个城南的灯。灯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多伦城都看见了。那是一个信号，意思是：制卡师协会有事，所有成员即刻归位。
当晚，两个协会的驻地都爆发了冲突。
职业者协会的人在城北的一条暗巷里堵住了三个已经被腐化的流浪者。那些人的皮肤已经烂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骨头，但还在走，还在动，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清理他们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但动静不小。
制卡师协会那边更麻烦。一个银级制卡师被发现在自己的工作室里藏了一块腐化结晶。当协会的人破门而入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嘴里念叨着“母亲”“归宿”之类的词。他被制服的时候，工作室外面围了半条街的人。
冲突在午夜前平息了。两个协会的驻地恢复了平静，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街道重新暗下来。但那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的人都清楚——万腐之母·摩安多回来了，而且多伦城里，有她的人。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第二天一早，城西的肉铺门口排着的长队不见了。那些平日里最爱吃肉罐头的贵族们，突然都改吃素了。一个管家在菜市场跟菜贩子讨价还价的时候，压低声音说：“我们家老爷说了，谁知道那些肉罐头里的肉是从哪儿来的？万一被腐化了怎么办？就算没腐化，染上瘟疫也不是闹着玩的。”
城东的商人更干脆，直接把仓库里囤的肉罐头堆在院子里，点了把火烧了。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带着油脂的焦糊味，飘了半条街。
城南的饭馆也遭了殃。那些招牌上写着“本店特色——秘制卤肉”“祖传手艺——酱肘子”的铺子，突然一个客人都没了。老板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不知道该哭还是该骂。
城北倒是没什么变化。那里的人从来就吃不起肉罐头。
第二天清晨，雾色庄园。
夏尔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半个煮鸡蛋。他吃得很快，但不急，刀叉碰着瓷盘的声音很轻，节奏均匀。塞巴斯蒂安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红茶，茶已经泡好了，等夏尔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温度刚好。
“米尔克呢？”夏尔接过茶，抿了一口。
“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塞巴斯蒂安接过空盘子，“科林先生也准备好了。”
夏尔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走吧。”
马车在城堡门口等着。米尔克靠在车门上，看见夏尔出来，站直了，叫了声“爸爸”。夏尔嗯了一声，上了车。科林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冲米尔克点了点头，也钻了进去。
米尔克最后一个上车。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堡——灰白与暗红相间的砖石在晨光里泛着暖色，钟楼顶上的旗帜还没升起来，软塌塌地垂着。廊道下的紫藤花落了一地，仆人们还没来得及扫。
亚斯塔禄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马车动了。
从雾色庄园到多伦城，走官道要半个时辰。米尔克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田野往后退。麦子黄了，在风里一浪一浪地滚，像是一片金色的海。远处的山丘上，有几个黑点在移动，那是凯伦和莱桑德。
他们天没亮就出发了。
夏尔让他们去城外搜索摩安多的腐化踪迹。凯伦负责找，莱桑德负责清，维跟在后面，用德鲁伊的净化之力把那些腐败的痕迹一点一点地让大自然吞噬掉。米尔克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黑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丘陵后面。
他缩回座位里，打了个哈欠。
“困了？”亚斯塔禄睁开一只眼睛。
“没。”米尔克又打了个哈欠，“在想事情。”
亚斯塔禄没问他在想什么，又闭上了眼睛。
马车进了多伦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街上的人比平时少，走路的都低着头，脚步很快。几个菜贩子蹲在路边，面前的菜摊子摆得整整齐齐，但没人停下来问价。一个老太太从巷子里出来，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看见对面走来一个人，立刻绕到路对面去了。
米尔克看着那些，皱了皱眉。
“他们怕什么？”
“怕腐化。”亚斯塔禄的声音很平，“怕自己身边的人已经被摩安多污染了，怕自己不知道，怕自己也被传染。”
“能传染吗？”
“能。摩安多的腐化可以通过伤口、体液、甚至呼吸传播。被完全腐化的人会变成她的信徒，没有自我意识，只有服从。不完全腐化的——会生病，会烂，会死。”
米尔克想起梦里那股腐烂的味道，胃里翻了一下。
马车在城主府门口停下。夏尔下车的时候，科林已经抱着文件站在旁边等着了。夏尔看了米尔克一眼，说了句“别乱跑”，就带着科林进去了。塞巴斯蒂安跟在后面，走的时候冲亚斯塔禄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米尔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里。
“走吧。”亚斯塔禄说。
“去哪？”
“你不是要试吗？”
米尔克愣了一下，然后想起百花仙子的事。他叹了口气，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试也白试。”
果然还是白试。
米尔克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块用过的石牌。第一次，复制卡只有两个天赋特性；第二次，三个；第三次，又掉回两个。他把石牌推开，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凉凉的。
“不行。”他的声音闷闷的，“就是不行。那些厉害的特性——花雨葬天、百花葬、二十四番花信风、花界共主——一个都复制不出来。”
亚斯塔禄站在门口，没进来。
“可能是因为这张卡牌太强了。”他说，“正本已经超出了正常卡牌的范畴，复制卡承载不了那么大的力量。”
米尔克没说话。他知道亚斯塔禄说得对。白漂亮在铜级就有了自我意识，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她的复制卡能保留三个天赋特性，已经是极限了。再多，卡牌可能会崩。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
“算了，不想了。走，去传送门。”
“去哪？”
“虫族维度。”米尔克往外走，“爸爸说了，海族和亡灵不能去。深渊那边，你往那一站，那些小兵根本不敢靠近，没意思。只能去虫族了。”
亚斯塔禄跟在他后面，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深渊的小兵不敢靠近，是因为闻到了我的气味。虫族的虫子可不管这个。”
米尔克回头看他。
“那你怕不怕？”
亚斯塔禄没回答，只是走快了两步，走在了他前面。
城主府的传送门在地下室。
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穹顶很高，墙壁上刻满了符文，幽暗之神的光芒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渗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昏沉沉的。房间正中央有一座圆形的石台，石台上嵌着四扇门——不是真的门，是四个竖在那里的光圈，颜色不同，大小也不一样。
最左边那扇是蓝色的，光很亮，边缘的电弧噼啪作响，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响。亚斯塔禄说那是虫族维度的门，连到虫族领地深处的山谷，虫族女王不常去那边，算是比较安全的位置。
旁边那扇是墨绿色的，光暗一些，也不怎么闪，只是在那里慢慢地转。那是海族维度的门，连到迷雾之海深处。亚斯塔禄说那边现在全是摩安多的腐化大军，海水都是黑的，鱼都翻了肚皮漂在水面上，烂得只剩骨头。
第三扇是紫色的，光很暗，几乎不怎么亮，像是一团凝固的雾。那是深渊维度的门。亚斯塔禄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米尔克知道他不喜欢那个地方。深渊是他的老家，但他从来不说那边的事。
最右边那扇是灰色的，光很淡，像是快要灭了的蜡烛。那是亡灵维度的门，连到海邦帝国北边境线附近。亚斯塔禄说那边最近不太平，亡灵维度在冲击北边境线，每天都有新的亡灵从门里涌出来，海邦帝国的军团快顶不住了。
米尔克站在石台前面，把四个光圈挨个看了一遍。
蓝色的，虫族。
墨绿色的，海族——不去。
紫色的，深渊——亚斯塔禄往那一站，小兵不敢靠近，没意思。
灰色的，亡灵——不去。
“就它了。”他指着蓝色的光圈。
亚斯塔禄没说话，走在了前面。
米尔克迈步走进光圈。
蓝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烫的，也不是凉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整个人被泡在温水里，又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眼前的景象像水彩画被雨淋了一样，颜色混在一起，形状扭成一团，然后——
光散了。
脚踩在实地上。不是石板，是泥土，松软的、湿漉漉的泥土，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空气是湿的，闷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
米尔克抬起头。
天是灰绿色的。
不是阴天那种灰，是有什么东西混在空气里，把阳光滤成了浑浊的绿。那些绿雾悬在半空，不散也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粘在那里了。
他们站在一条山谷的入口
两侧的山壁陡峭得很，灰黑色的岩石上爬满了蛛网，一层叠一层，厚的那些像是发霉的棉被，薄的那些在风里飘，挂着露珠，亮晶晶的。蛛网从山壁这头拉到那头，从树冠拉到地面，几乎把整个谷口都糊住了。有些地方蛛丝太厚，光都透不进去，黑洞洞的，像是什么东西张着嘴。
山谷里长着些奇形怪状的植物。树干是灰白色的，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树皮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像是被什么东西蛀过。靠近地面的地方长着些蘑菇，颜色艳丽得不像真的，红的、黄的、紫的，伞盖上挂着粘液，一滴滴地往下淌。空气里那股腥气就是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甜腻腻的，闻久了让人头晕。
米尔克站在谷口，仰头看着那些蛛网和绿雾，咽了口口水。
他抬手召唤紫光夫人。
紫色的光芒从他额头射出，在身侧凝聚成一道修长的身影。紫光夫人出现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抬起手，紫色的星光从她指尖散开，像细沙一样洒落在米尔克和亚斯塔禄身上。那些星光落在肩头、落在发顶、落在手背上，带着微微的凉意，像是夏天的井水泼在皮肤上。
延生赐福。紫光垂象。
米尔克感觉到身体轻了。不是体重变轻的那种轻，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被抽走了，整个人一下子松快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隐约有一层紫色的光在流转，很淡，像是一层薄薄的纱。
他又抬手，召唤百花仙子。
这次他留了个心眼。他只用了一点灵力，很小的一点，刚好够把白漂亮叫出来。
粉色的光芒从掌心漫出来，没有上次那么浓，但那些花瓣还是落了下来。桃花、杏花、梨花、海棠——春天的花、夏天的花、秋天的花、冬天的花，同时在这个灰绿色的山谷里炸开。满天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蛛网上，落在蘑菇上，落在灰白色的树干上。
白漂亮踩着菡萏从光里走出来。她看了米尔克一眼，眼神里有一点点疑惑——为什么只叫出来这么一点力量？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一挥。十几朵莲花从她掌心飞出，花瓣半开半合，在米尔克和亚斯塔禄身边缓缓旋转。
亚斯塔禄看着那些莲花，眉头动了一下。
“好强的净化之力。”他说，“百花仙子这张卡牌，比我想象的要强。”
米尔克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赶紧转移话题：“你的卡牌呢？都叫出来。”
亚斯塔禄没有怀疑，抬手召唤。
房日兔从他身侧跳出来。那只雪白的灵兔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下去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裙摆绣着金色的日纹，头发是银白色的，用一根金色的发簪挽着，发簪的顶端蹲着一只小小的玉兔。她的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和刚才蹦出来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圈，缩在她怀里，红眼睛滴溜溜地转。
她站在亚斯塔禄身前，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把怀里的兔子往肩上放了放，那只兔子立刻爬到她肩头蹲好，耳朵竖得笔直。一圈金色的护盾从她身上扩展开来，把三个人罩在里面。护盾薄得像一层肥皂泡，但米尔克伸手戳了一下，指尖被弹了回来，暖暖的，不疼。
匡阜真人从亚斯塔禄身后走出来，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拎着一把拂尘。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拂尘在两人身上各扫了一下。拂尘扫过的地方，一层灰白色的光膜贴在了衣服上，像是第二层皮肤。
然后是朱雀七宿。
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七道身影在亚斯塔禄身后一字排开，各色光芒交相辉映。井木犴的墨绿色铠甲上燃着幽火，鬼金羊的青铜古灯在指尖幽幽地转，柳土獐的土黄色葫芦挂在腰间晃荡，星日马的金色铠甲在灰绿色的天光下亮得像一团火，张月鹿的月白色长裙在雾气中飘动，翼火蛇的火焰翅膀半张着，轸水蚓的蓝色长袍下摆拖在地上，水迹一路蔓延。
米尔克看着自己身后这阵仗，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暴发户。
紫光夫人站在他身后左侧，白漂亮站在右侧，匡阜真人站在白漂亮旁边。紫光夫人不说话，只是安静地运转着那些紫色的星光；白漂亮也不说话，只是左右转头看了看四周的场景；匡阜真人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拂尘搭在胳膊上，眼皮都没抬。
亚斯塔禄把自己所有的卡牌都放了出来，九张卡牌把两个人围在中间，像一座移动的堡垒。
“出发！”米尔克举起手，冲着灰绿色的天空喊了一声。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撞在两边的石壁上，弹回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学他说话。
亚斯塔禄没理他，走在了前面。
白漂亮走在米尔克旁边，那些莲花一直在转。米尔克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山谷深处的绿雾，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他又偷偷看了亚斯塔禄一眼，亚斯塔禄正盯着前方，眉头微皱，在听什么声音。
没人注意到白漂亮有什么不对。
米尔克松了口气，跟上去，走在了亚斯塔禄后面。
山谷里的腥气很重，但白漂亮的莲花一直在转，那些味道到了近前就被吹散了。米尔克闻到的只有莲花的清香，清冽冽的，像是刚下过雨。
“亚斯塔禄。”他小声叫了一声。
“嗯。”
“你说这里面最大的虫子有多大？”
亚斯塔禄想了想。
“见过一辆马车那么大的蜈蚣。”
米尔克想象了一下，觉得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
“那比马车还大的呢？”
“那就不是你现在能对付的了。”
米尔克闭嘴了。
亚斯塔禄一挥手把挡在山谷口的蛛网都给清除。
他们在山谷里走了大约一刻钟，蛛网越来越密，蘑菇越来越多，空气里的腥气也越来越重。米尔克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不是一只两只，是很多很多，从四面八方，从蛛网后面，从石缝里，从头顶的绿雾中。
“来了。”亚斯塔禄的声音忽然紧了。
米尔克抬头。
头顶的绿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一只两只，是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块灰绿色的布被人从中间撕开了，露出后面黑色的底。
蜘蛛。
拳头大的蜘蛛，灰褐色的，背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斑纹。它们不是掉下来的，是荡下来的——每只蜘蛛屁股后面都拖着一根丝，吊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往下落，像是一场黑色的雨。
“左边。”亚斯塔禄的声音很平。
星日马动了。金色的铠甲骑士从队列中冲出去，马蹄踏在地上溅起火星，那些火星落在地上不灭，反而烧得更旺，在金黄色的马蹄后面拖出一条火焰的轨迹。星日马冲进蜘蛛群里，马蹄踏、马身撞、马鬃上的火焰烧，那些蜘蛛像纸做的一样，被撞碎了、烧焦了、踏扁了，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但后面还有。
更多的蜘蛛从雾气里荡下来，不是从头顶，是从四面八方。山壁上、树上、地面上，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密密麻麻地往这边涌。那些蜘蛛爬得很快，八条腿交替着往前赶，背上暗红色的斑纹在灰绿色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右前方。”亚斯塔禄的声音还是那么平。
翼火蛇的翅膀猛地展开，三对火焰羽翼在狭窄的谷道里几乎撑到了两边山壁。她扇了一下，火焰像浪一样往前推，蜘蛛们被火浪卷起来，在空中翻了几圈，落下去的时候已经不动了，腿蜷缩成一团，冒着黑烟。
米尔克也动手了。他轮换着召唤匡阜真人和朱雀七宿，让它们轮流上场。匡阜真人的拂尘每扫一次，就有一只虫子的动作慢下来；井木犴的方天画戟每挥一次，就有一只虫子倒下。白漂亮的莲花一直在他身边转，那些虫子的毒气、毒液、毒雾，到了近前就被吹散了。
打了一阵，虫子突然不冲了。不是死了，是退了。它们像来时一样突然，转身往山谷深处跑，蜘蛛拖着丝往上爬，蜈蚣钻回石缝里，一哄而散。
地上留下厚厚一层的尸体，压在一起，汁液流了一地，绿色的、黄色的、透明的，混在一起，像是什么人打翻了颜料盒。
米尔克站在虫族尸体堆的中间，喘着气，在白漂亮的莲花笼罩下虫族的毒液都被抵挡在外面，他喘了口气，长时间的专注他还是有点累，之前上学他只是学了理论知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这么多的尸体，不对第二次，上一次是在梦里。
“没事吧？”亚斯塔禄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没事。”米尔克摇了摇头说到，“就是有点累。”
亚斯塔禄看了他一眼，左右看了下选好一个位置。
他们找了个湖边坐下来。湖水是灰色的，看不清深浅，但水面很平静，没有什么东西从水里冒出来。湖边有一块平坦的岩石，上面没有蛛网，也没有蘑菇，干干净净的。
米尔克把其他卡牌收回去，只留下了紫光夫人、百花仙子和匡阜真人。紫光夫人站在他身后，星光还在往下落，但比刚才淡了很多；白漂亮坐在岩石边上，脚边的菡萏在水面上漂着，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灰色的湖水从她脚尖开始，一圈一圈地变得清澈；匡阜真人靠着岩壁站着，拂尘搭在胳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亚斯塔禄把所有的卡牌都留在外面，围成一圈，把他们护在中间。
米尔克靠在一块石头上，仰头看着灰绿色的天，喘匀了气，转头看亚斯塔禄。
“你的卡牌升级到哪里了？”
亚斯塔禄从怀里掏出卡牌，递给他。
米尔克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
房日兔，金级3星。匡阜真人，铜级5星。朱雀七宿都升级到了铜级5星。
米尔克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从海族战场回来的时候，房日兔还是金级1星，这才过了多久，就到3星了。那些朱雀七宿也全都到了铜级5星，虽然复制卡的灵性只有正本的一半，但这个升级速度，说明亚斯塔禄在海族战场没少拼命。
他看着手里的卡牌，突然想起一件事。
“亚斯塔禄，你的卡牌升级之后，有没有觉醒新的天赋特性？”
亚斯塔禄摇了摇头。
米尔克在口袋里翻了一阵，摸出一块日晶。拇指大小，通体金黄，握在手心里暖暖的，像是攥着一小团阳光。他把日晶放在房日兔的卡牌上，闭上眼睛，将灵力缓缓注入。
金色的光芒从卡牌上亮起来，不是那种刺眼的金，是温温吞吞的、像傍晚的阳光那样的金色。那些光裹着日晶，日晶慢慢变小，融化，渗进卡牌里。金色的光芒从卡牌上亮起来，不是那种刺眼的金，是温温吞吞的、像傍晚的阳光那样的金色。那些光裹着日晶，日晶慢慢变小，融化，渗进卡牌里。卡牌上的图案开始变化——那女子的白裙上多了几道金色的纹路，怀里的玉兔眼睛更亮了，肩上的兔子耳朵竖得更直了。
米尔克感觉到灵力在卡牌里走了一圈，碰到了一扇关着的门。他用灵力去推，门开了。
卡牌上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恢复了平静。
米尔克睁开眼睛，低头看卡牌。
房日兔的卡牌上，多了一行字。
【日曜生息：借房宿生养之权，引日曜灵光赐福，为指定友方单位赋予“安和印记”。印记存续期间，友方生命上限提升，可获得“子嗣庇佑”。同时，可为友方驱散“断脉、绝生”类致命负面，回补大量生机，助其脱离濒死状态。】
米尔克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卡牌递给亚斯塔禄，嘴角压不下去。
“给你。以后你也能给自己加血了。”
亚斯塔禄接过卡牌，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卡牌收进怀里。
“谢谢少爷。”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米尔克听见了，那声音底下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弄完房日兔的卡牌升级之后，米尔克靠在石头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累死了。”
亚斯塔禄没说话，只是把他那件外套脱下来，搭在米尔克身上，他的宽大西装外套直接盖住了米尔克的膝盖到肩膀的位置。亚斯塔禄的外套上有一股让他感觉到很安心的感觉，同时也很暖和。
米尔克缩在外套里，看着灰色的湖面。湖水还是那么平静，没有波纹，没有涟漪，像是一面蒙了灰的镜子。湖对岸的山谷更窄了，两边的山壁几乎要贴在一起，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缝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些绿雾从里面往外飘，一丝一丝的。
“你说里面会有什么？”米尔克问。
亚斯塔禄看了看那条缝，又看了看米尔克。
“想进去？”
米尔克想了想，摇了摇头。
“今天不进去了。先把外面这些清了，明天再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亚斯塔禄。亚斯塔禄接过去，没吃，放在膝盖上。
米尔克咬了一口干粮，嚼了半天才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