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蜘蛛精
“亚斯塔禄。”
“嗯。”
“你说黄昏教会和摩安多会不会有联系？”
亚斯塔禄看了他一眼。
“应该会，不过这具体还得调查一下。”
米尔克思索了一下。海族、摩安多、黄昏教会、海邦帝国、女王联盟。摩安多出现在多伦城外，黄昏教会也出现在多伦城外，但黄昏教会的人却在海岸线狙击海族。这些事情都是在海邦帝国提前撤离守护在女王联盟的海防线后发生的。再加上女王联盟现在的状况，二代女王们根本互相瞧不上对方。
“那摩安多现在在干什么？”
亚斯塔禄沉默了一会儿。
“新的风暴即将出现，她的腐化大军现在应该在来往多伦城的路上。”
米尔克嚼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
“多伦城能守住吗？”
亚斯塔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灰绿色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米尔克。
“有老爷在，能守住。”
米尔克点了点头，继续嚼干粮。
湖边的风停了，空气变得更闷了。那些绿雾从谷口的方向飘过来，贴着地面，像是一条灰绿色的毯子慢慢铺开。白漂亮的莲花转得快了些，把那些雾推回去，不让它们靠近。
米尔克把干粮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石头上，看着那些莲花在灰绿色的雾里转。
白漂亮坐在岩石边上，脚在水里轻轻晃，湖水从她脚尖开始一圈一圈地变清。她没看他，也没看亚斯塔禄，只是看着那些莲花，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音乐。
亚斯塔禄坐在米尔克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很稳。房日兔蹲在他脚边，那只雪白的灵兔耳朵竖着，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朱雀七宿散在四周，各守一个方向，谁也没说话。
紫光夫人的星光还在落，比刚才更淡了，但还没停。那些光落在米尔克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温温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拍他。
米尔克缩在亚斯塔禄的外套里，听着远处山谷里虫子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数着什么。他看着白漂亮的背影，又看了看亚斯塔禄紧闭的眼睛，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谁也没发现。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灰绿色的天光慢慢暗下来，山谷里的绿雾变得更浓了。米尔克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亚斯塔禄等了片刻，确认米尔克睡沉了，正要伸手把他抱起来。
湖面炸开了。
不是普通的炸，是整片湖水从中间往上涌，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水柱冲天而起，灰色的水雾弥漫开来，把周围的绿雾都冲散了。那些水雾里有股腥甜的味道，不是鱼腥，是腐烂的花、烂掉的果子、放了几天的肉混在一起的那种甜，腻得让人想吐。
白漂亮被吓了一跳，脚下一滑差点从菡萏上掉下来，那些在她身边转的莲花猛地散开，又重新聚拢，把她和米尔克围在中间。她张开手臂挡在米尔克前面，菡萏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亚斯塔禄身边。
水柱顶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黑色的纱裙，薄得透光，风一吹就贴在身上，露出下面白得不正常的皮肤。头发是墨绿色的，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水柱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好看的白，是泡了很久的水、烂了很久的那种白，嘴唇却是暗红色的，像是刚喝过血。
她低头看着湖边的人，眼神狠辣，嘴角却翘着。
“是你们打扰了我的好梦。”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有人在磨刀，“居然能够净化我的毒素，把我给惊醒了——”
她抬起手，水柱猛地拔高了一截。
“那就给我都留下来吧！”
白漂亮的脸白了。她回头看了亚斯塔禄一眼，又看了看还在睡的米尔克，咬了咬牙，重新转回去，挡在前面。菡萏往前移了半步，莲花转得更快了，花瓣上的光比刚才亮了一倍。
亚斯塔禄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米尔克——还在睡，呼吸很稳，紫光夫人的星光还在他身上转，把他裹在一层淡淡的紫光里。白漂亮的莲花也在他身边转，粉色的花瓣和紫色的星光交缠在一起，把他护得严严实实。
他抬起头，看着水柱上的女人。
然后他看见了白漂亮挡在米尔克前面的样子。她的菡萏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怕，是为了让莲花转得更快。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铜级的卡牌，有了自我意识。
亚斯塔禄的瞳孔缩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米尔克往怀里拢了拢，用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房日兔。”他的声音很平。
房日兔从他脚边跳起来。那只雪白的灵兔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下去的时候已经变回了女子的模样。她站在亚斯塔禄身前，抬头看着水柱上的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把肩上的兔子往怀里抱了抱。
朱雀七宿也动了。
井木犴的方天画戟横在身前，戟刃上的绿色火焰烧得比刚才旺了一倍。鬼金羊的青铜古灯从指尖升起来，悬在头顶，灯火从暗红变成了明黄。柳土獐的葫芦口打开了，一股土黄色的雾气从里面飘出来，绕着他转。星日马的金色铠甲上开始冒火星，一点一点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烧炭。张月鹿的月光弓已经拉开了，弦上没有箭，但谁都知道那支箭随时会射出去。翼火蛇的翅膀完全展开，火焰从翅尖一直烧到肩膀，热浪把她脚下的石头都烤裂了。轸水蚓的水幕从一面变成了四面，把他们所有人罩在里面。
八道霞光从湖边同时射出，直奔水柱上的女人。
女人冷笑了一声。
她抬起双手，十指张开，水柱从中间裂开，分成八道水箭，朝着八道霞光迎上去。水箭和霞光撞在一起，炸开，水雾弥漫了整个湖面。
“就这点本事？”她的声音从水雾里传出来，还是那么尖细，“那你们今天都别想走了。”
水雾突然变黑了。不是雾变黑了，是雾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密密麻麻的，从水雾里钻出来——蜘蛛。不是刚才那些拳头大的蜘蛛，是更大的，有人头那么大，背上的斑纹不是暗红色的，是紫黑色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它们的腿比刚才那些长了一倍，爬得快得看不清，从水雾里涌出来，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
房日兔皱了皱眉。她把怀里的兔子放下来，那只兔子蹲在她脚边，抖了抖耳朵，猛地吸了一口气，肚子鼓起来，比它自己的身体还大一圈，然后——
呼。
金色的风从兔子嘴里吹出来，带着日光的、暖暖的、像夏天的午后从麦田上吹过来的那种风。风扫过地面，那些蜘蛛被吹得翻了个身，腿朝天，蹬了几下就不动了。它们的壳上裂开一道道细纹，从裂缝里渗出黑色的脓液，但那些脓液还没来得及流到地上，就被金色的风吹干了。
“有点意思。”女人的声音从水雾里传出来，没那么尖了，沉了一些。
水雾散去。
她站在水柱顶上，低头看着下面的人。她的裙子破了几处，露出里面的皮肤，那些皮肤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纹，像是干裂的河床。她的脸还是那么白，但嘴唇没那么红了，暗紫色的，嘴角挂着一点黑色的血。
“不过——”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粗了，哑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你们以为这样就能伤我？”
她的身体开始胀大。
裙子被撑破了，露出下面的东西，八条腿，黑色的，长满了倒刺，每一条都有人的手臂那么粗。她的腰以下变成了一团鼓鼓的、毛茸茸的东西，灰褐色的，上面长满了紫黑色的斑纹。她的上半身还是人的样子，但皮肤上的裂纹更深了，从裂缝里可以看见下面黑色的甲壳。
大蜘蛛。蜘蛛的身子，女人的上半身。她趴在已经碎成渣的水柱上，八条腿深深插进湖底的淤泥里，湖水从她身下流走，露出干裂的湖床。她的头转了一圈，看着湖边的每一个人，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发黑的牙。
“妈的。”她骂了一句，声音已经完全不是人的了，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岔子有点硬，惹不起老娘我还躲不起嘛——”
她的八条腿同时发力，身体往上一弹，弹到半空中，转身就跑。她的速度快得看不清，只在空中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朝着山谷深处飞去。
亚斯塔禄没有追。
他抬起空着的左手，掌心朝上。一滴水从他掌心浮现出来，不是普通的水，是黑绿色的，很浓，像是把一整个沼泽的毒汁熬成了一滴。那滴水在他掌心滚了一下，然后弹出去，朝着那个逃跑的女人飞去。
很快。快到那滴水和黑色残影之间只隔了一条细细的线。
女人没有躲开。或者说，她没来得及躲开。
那滴水落在她背上的时候，她尖叫了一声。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玻璃。她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直直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把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地上的虫子们被吓醒了。那些躲在石缝里的、藏在蛛网后面的、趴在蘑菇底下的，全都跑出来了。蜘蛛、蜈蚣、蝎子、不知名的甲虫，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条黑色的河，从坑边流过，往山谷外面跑。没有一只停下来看一眼，没有一只敢停下来。
亚斯塔禄抱着米尔克，走到坑边。
那只大蜘蛛趴在坑底，八条腿蜷缩在身体下面，不停地发抖。她的上半身还是人的样子，但那张脸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表情了。她的眼睛翻白，嘴里吐出黑色的泡沫，身体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翻搅。
“你——”她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只吐出更多的泡沫，和几颗发黑的牙。
亚斯塔禄低头看着她。
“谁派你来的？”
蜘蛛的身体僵了一下。
“没……没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自己……一直在这里生活……”
亚斯塔禄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那只蜘蛛的身体又开始抖了，比刚才抖得更厉害。她的八条腿在坑底刨出一道道深沟，甲壳下面的肌肉在痉挛，一张一缩的。
“真的……没人……我就是……在这里睡觉……被你们吵醒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我就是……一只……普通的……蜘蛛精……”
亚斯塔禄又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说谎。一只在这片山谷里修炼了几百年的蜘蛛妖，占了这片湖，划了自己的地盘，被吵醒了，出来发脾气。就这么简单。
他转身，抱着米尔克走回湖边。他的卡牌们已经收起来了，一张一张地回到他体内。房日兔变回了兔子的模样，蹲在他脚边，耳朵耷拉着，像是累了。
白漂亮还站在那里。
她的莲花还在转，但慢了很多，只有两三朵还亮着。她看着亚斯塔禄，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米尔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亚斯塔禄看着她。
她没有躲。
铜级的卡牌，有了自我意识。这件事传出去，整个大陆都会震动。那些老家伙们会说这是异端，会说不应该存在的力量就该被销毁。那些觊觎凡多姆海威家的人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白漂亮知道这些。米尔克跟她说过。
她看着亚斯塔禄的眼睛，等了一会儿。
亚斯塔禄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米尔克往上抱了抱，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然后用那只空着的手，把搭在米尔克身上的外套又掖了掖。
白漂亮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花钗上的花朵跟着晃了晃，落了几片花瓣。
她变回了卡牌。
粉色的光一闪，她化作一片花瓣，飘进米尔克的额头。那些莲花也一朵一朵地消失了，水面上的、半空中的、岩石边的，像是被人一盏一盏地吹灭了。
湖水还是清的。那些被她净化过的水没有变回去，灰绿色的雾到了湖边就散开了，像是不敢靠近。
亚斯塔禄抱着米尔克收起蜘蛛妖留下的材料，走进传送门。
蓝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灰绿色的山谷、干裂的湖床、那只还在坑底抽搐的蜘蛛、那些逃跑的虫子，全都挡在了后面。光散了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城主府的地下室里了。
四扇传送门安静地立在石台上，和来时一样，没有变化。
亚斯塔禄看了一眼蓝色的门，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稳，脚步很轻，怀里的米尔克连姿势都没变过。紫光夫人的星光已经收回了，但米尔克的眉头还是舒展着的，呼吸很匀，嘴角带着一点点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里的魔法火焰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淡。
亚斯塔禄低头看了米尔克一眼。
“少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他，“您这张卡牌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米尔克没有醒。他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亚斯塔禄的肩窝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亚斯塔禄没有再说话。他抱着米尔克，走过长长的走廊，走上楼梯，走进米尔克的房间。他把米尔克放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那片桃花瓣还在枕头上，粉色的，薄薄的，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壁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想起白漂亮挡在米尔克面前的样子——一张铜级的卡牌，有了自我意识，知道害怕，但还是挡在了前面。
他垂下眼，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转角。
“嗯。”
“你说黄昏教会和摩安多会不会有联系？”
亚斯塔禄看了他一眼。
“应该会，不过这具体还得调查一下。”
米尔克思索了一下。海族、摩安多、黄昏教会、海邦帝国、女王联盟。摩安多出现在多伦城外，黄昏教会也出现在多伦城外，但黄昏教会的人却在海岸线狙击海族。这些事情都是在海邦帝国提前撤离守护在女王联盟的海防线后发生的。再加上女王联盟现在的状况，二代女王们根本互相瞧不上对方。
“那摩安多现在在干什么？”
亚斯塔禄沉默了一会儿。
“新的风暴即将出现，她的腐化大军现在应该在来往多伦城的路上。”
米尔克嚼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
“多伦城能守住吗？”
亚斯塔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灰绿色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米尔克。
“有老爷在，能守住。”
米尔克点了点头，继续嚼干粮。
湖边的风停了，空气变得更闷了。那些绿雾从谷口的方向飘过来，贴着地面，像是一条灰绿色的毯子慢慢铺开。白漂亮的莲花转得快了些，把那些雾推回去，不让它们靠近。
米尔克把干粮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石头上，看着那些莲花在灰绿色的雾里转。
白漂亮坐在岩石边上，脚在水里轻轻晃，湖水从她脚尖开始一圈一圈地变清。她没看他，也没看亚斯塔禄，只是看着那些莲花，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音乐。
亚斯塔禄坐在米尔克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很稳。房日兔蹲在他脚边，那只雪白的灵兔耳朵竖着，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朱雀七宿散在四周，各守一个方向，谁也没说话。
紫光夫人的星光还在落，比刚才更淡了，但还没停。那些光落在米尔克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温温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拍他。
米尔克缩在亚斯塔禄的外套里，听着远处山谷里虫子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数着什么。他看着白漂亮的背影，又看了看亚斯塔禄紧闭的眼睛，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谁也没发现。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灰绿色的天光慢慢暗下来，山谷里的绿雾变得更浓了。米尔克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亚斯塔禄等了片刻，确认米尔克睡沉了，正要伸手把他抱起来。
湖面炸开了。
不是普通的炸，是整片湖水从中间往上涌，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水柱冲天而起，灰色的水雾弥漫开来，把周围的绿雾都冲散了。那些水雾里有股腥甜的味道，不是鱼腥，是腐烂的花、烂掉的果子、放了几天的肉混在一起的那种甜，腻得让人想吐。
白漂亮被吓了一跳，脚下一滑差点从菡萏上掉下来，那些在她身边转的莲花猛地散开，又重新聚拢，把她和米尔克围在中间。她张开手臂挡在米尔克前面，菡萏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亚斯塔禄身边。
水柱顶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黑色的纱裙，薄得透光，风一吹就贴在身上，露出下面白得不正常的皮肤。头发是墨绿色的，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水柱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好看的白，是泡了很久的水、烂了很久的那种白，嘴唇却是暗红色的，像是刚喝过血。
她低头看着湖边的人，眼神狠辣，嘴角却翘着。
“是你们打扰了我的好梦。”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有人在磨刀，“居然能够净化我的毒素，把我给惊醒了——”
她抬起手，水柱猛地拔高了一截。
“那就给我都留下来吧！”
白漂亮的脸白了。她回头看了亚斯塔禄一眼，又看了看还在睡的米尔克，咬了咬牙，重新转回去，挡在前面。菡萏往前移了半步，莲花转得更快了，花瓣上的光比刚才亮了一倍。
亚斯塔禄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米尔克——还在睡，呼吸很稳，紫光夫人的星光还在他身上转，把他裹在一层淡淡的紫光里。白漂亮的莲花也在他身边转，粉色的花瓣和紫色的星光交缠在一起，把他护得严严实实。
他抬起头，看着水柱上的女人。
然后他看见了白漂亮挡在米尔克前面的样子。她的菡萏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怕，是为了让莲花转得更快。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铜级的卡牌，有了自我意识。
亚斯塔禄的瞳孔缩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米尔克往怀里拢了拢，用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房日兔。”他的声音很平。
房日兔从他脚边跳起来。那只雪白的灵兔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下去的时候已经变回了女子的模样。她站在亚斯塔禄身前，抬头看着水柱上的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把肩上的兔子往怀里抱了抱。
朱雀七宿也动了。
井木犴的方天画戟横在身前，戟刃上的绿色火焰烧得比刚才旺了一倍。鬼金羊的青铜古灯从指尖升起来，悬在头顶，灯火从暗红变成了明黄。柳土獐的葫芦口打开了，一股土黄色的雾气从里面飘出来，绕着他转。星日马的金色铠甲上开始冒火星，一点一点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烧炭。张月鹿的月光弓已经拉开了，弦上没有箭，但谁都知道那支箭随时会射出去。翼火蛇的翅膀完全展开，火焰从翅尖一直烧到肩膀，热浪把她脚下的石头都烤裂了。轸水蚓的水幕从一面变成了四面，把他们所有人罩在里面。
八道霞光从湖边同时射出，直奔水柱上的女人。
女人冷笑了一声。
她抬起双手，十指张开，水柱从中间裂开，分成八道水箭，朝着八道霞光迎上去。水箭和霞光撞在一起，炸开，水雾弥漫了整个湖面。
“就这点本事？”她的声音从水雾里传出来，还是那么尖细，“那你们今天都别想走了。”
水雾突然变黑了。不是雾变黑了，是雾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密密麻麻的，从水雾里钻出来——蜘蛛。不是刚才那些拳头大的蜘蛛，是更大的，有人头那么大，背上的斑纹不是暗红色的，是紫黑色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它们的腿比刚才那些长了一倍，爬得快得看不清，从水雾里涌出来，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
房日兔皱了皱眉。她把怀里的兔子放下来，那只兔子蹲在她脚边，抖了抖耳朵，猛地吸了一口气，肚子鼓起来，比它自己的身体还大一圈，然后——
呼。
金色的风从兔子嘴里吹出来，带着日光的、暖暖的、像夏天的午后从麦田上吹过来的那种风。风扫过地面，那些蜘蛛被吹得翻了个身，腿朝天，蹬了几下就不动了。它们的壳上裂开一道道细纹，从裂缝里渗出黑色的脓液，但那些脓液还没来得及流到地上，就被金色的风吹干了。
“有点意思。”女人的声音从水雾里传出来，没那么尖了，沉了一些。
水雾散去。
她站在水柱顶上，低头看着下面的人。她的裙子破了几处，露出里面的皮肤，那些皮肤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纹，像是干裂的河床。她的脸还是那么白，但嘴唇没那么红了，暗紫色的，嘴角挂着一点黑色的血。
“不过——”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粗了，哑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你们以为这样就能伤我？”
她的身体开始胀大。
裙子被撑破了，露出下面的东西，八条腿，黑色的，长满了倒刺，每一条都有人的手臂那么粗。她的腰以下变成了一团鼓鼓的、毛茸茸的东西，灰褐色的，上面长满了紫黑色的斑纹。她的上半身还是人的样子，但皮肤上的裂纹更深了，从裂缝里可以看见下面黑色的甲壳。
大蜘蛛。蜘蛛的身子，女人的上半身。她趴在已经碎成渣的水柱上，八条腿深深插进湖底的淤泥里，湖水从她身下流走，露出干裂的湖床。她的头转了一圈，看着湖边的每一个人，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发黑的牙。
“妈的。”她骂了一句，声音已经完全不是人的了，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岔子有点硬，惹不起老娘我还躲不起嘛——”
她的八条腿同时发力，身体往上一弹，弹到半空中，转身就跑。她的速度快得看不清，只在空中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朝着山谷深处飞去。
亚斯塔禄没有追。
他抬起空着的左手，掌心朝上。一滴水从他掌心浮现出来，不是普通的水，是黑绿色的，很浓，像是把一整个沼泽的毒汁熬成了一滴。那滴水在他掌心滚了一下，然后弹出去，朝着那个逃跑的女人飞去。
很快。快到那滴水和黑色残影之间只隔了一条细细的线。
女人没有躲开。或者说，她没来得及躲开。
那滴水落在她背上的时候，她尖叫了一声。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玻璃。她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直直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把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地上的虫子们被吓醒了。那些躲在石缝里的、藏在蛛网后面的、趴在蘑菇底下的，全都跑出来了。蜘蛛、蜈蚣、蝎子、不知名的甲虫，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条黑色的河，从坑边流过，往山谷外面跑。没有一只停下来看一眼，没有一只敢停下来。
亚斯塔禄抱着米尔克，走到坑边。
那只大蜘蛛趴在坑底，八条腿蜷缩在身体下面，不停地发抖。她的上半身还是人的样子，但那张脸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表情了。她的眼睛翻白，嘴里吐出黑色的泡沫，身体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翻搅。
“你——”她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只吐出更多的泡沫，和几颗发黑的牙。
亚斯塔禄低头看着她。
“谁派你来的？”
蜘蛛的身体僵了一下。
“没……没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自己……一直在这里生活……”
亚斯塔禄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那只蜘蛛的身体又开始抖了，比刚才抖得更厉害。她的八条腿在坑底刨出一道道深沟，甲壳下面的肌肉在痉挛，一张一缩的。
“真的……没人……我就是……在这里睡觉……被你们吵醒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我就是……一只……普通的……蜘蛛精……”
亚斯塔禄又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说谎。一只在这片山谷里修炼了几百年的蜘蛛妖，占了这片湖，划了自己的地盘，被吵醒了，出来发脾气。就这么简单。
他转身，抱着米尔克走回湖边。他的卡牌们已经收起来了，一张一张地回到他体内。房日兔变回了兔子的模样，蹲在他脚边，耳朵耷拉着，像是累了。
白漂亮还站在那里。
她的莲花还在转，但慢了很多，只有两三朵还亮着。她看着亚斯塔禄，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米尔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亚斯塔禄看着她。
她没有躲。
铜级的卡牌，有了自我意识。这件事传出去，整个大陆都会震动。那些老家伙们会说这是异端，会说不应该存在的力量就该被销毁。那些觊觎凡多姆海威家的人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白漂亮知道这些。米尔克跟她说过。
她看着亚斯塔禄的眼睛，等了一会儿。
亚斯塔禄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米尔克往上抱了抱，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然后用那只空着的手，把搭在米尔克身上的外套又掖了掖。
白漂亮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花钗上的花朵跟着晃了晃，落了几片花瓣。
她变回了卡牌。
粉色的光一闪，她化作一片花瓣，飘进米尔克的额头。那些莲花也一朵一朵地消失了，水面上的、半空中的、岩石边的，像是被人一盏一盏地吹灭了。
湖水还是清的。那些被她净化过的水没有变回去，灰绿色的雾到了湖边就散开了，像是不敢靠近。
亚斯塔禄抱着米尔克收起蜘蛛妖留下的材料，走进传送门。
蓝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灰绿色的山谷、干裂的湖床、那只还在坑底抽搐的蜘蛛、那些逃跑的虫子，全都挡在了后面。光散了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城主府的地下室里了。
四扇传送门安静地立在石台上，和来时一样，没有变化。
亚斯塔禄看了一眼蓝色的门，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稳，脚步很轻，怀里的米尔克连姿势都没变过。紫光夫人的星光已经收回了，但米尔克的眉头还是舒展着的，呼吸很匀，嘴角带着一点点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里的魔法火焰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淡。
亚斯塔禄低头看了米尔克一眼。
“少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他，“您这张卡牌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米尔克没有醒。他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亚斯塔禄的肩窝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亚斯塔禄没有再说话。他抱着米尔克，走过长长的走廊，走上楼梯，走进米尔克的房间。他把米尔克放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那片桃花瓣还在枕头上，粉色的，薄薄的，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壁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想起白漂亮挡在米尔克面前的样子——一张铜级的卡牌，有了自我意识，知道害怕，但还是挡在了前面。
他垂下眼，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