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米尔克的帝女卡牌

“小小蜘蛛精,拿捏。”

米尔克搓了搓手指,蜘蛛精的尸体在桌面上方翻了个跟头,落回盒子里的时侯已经缩成了指甲盖大小的一颗灰色珠子。他把盒子盖上,塞进抽屉最里面,又从另一层抽屉里抽出一块空白的石牌。

这块石牌和他之前用的都不一样。是他特意从材料室最深处翻出来的,通体温润,像是一块被月光泡了很久的玉,放在掌心凉丝丝的。他舍不得用,留了好几天,现在觉得时候到了。

他把石牌放在桌面正中央,拿起刻刀。

这一次他刻得很慢。

不是因为难,是因为太熟悉了。那些线条、那些纹路、那些衣袂的褶皱、发丝的弧度,像是在他指尖里藏了很久很久,只等着一个时侯出来。他不用想,不用比划,刻刀自己会走。

石牌上,一个女子的轮廓慢慢浮现。

先是云。不是普通的云,是那种在天上飘了千万年、见过无数次日出日落的云,一层叠一层,厚的地方像山,薄的地方像纱。云上面站着一个人。

然后是衣。霞衣。朝霞和晚霞织在一起的那种衣,赤色的、橙色的、粉色的、紫色的,不是染上去的,是天上的光自己落上去的,风一吹就动,动了就变色,变了色就像天边的云在烧。

接着是脸。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觉得惊艳的脸,是那种——你看一眼,觉得舒服;看两眼,觉得熟悉;看三眼,就想叫姐姐的脸。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是随时会开口问你“吃饭了没有”。

最后是星。她身后的天穹上,紫微星亮着,周围一圈一圈的星子绕着它转,排成一条一条的星轨,庄严肃穆,却又温柔得像是谁在夜里点了一盏灯。

米尔克的刻刀停了。

石牌上的女子在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柔柔的、暖暖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光。

他开始上色。霞衣的颜色最难调,赤橙粉紫混在一起,多一分太艳,少一分太淡。他试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手自己动了,毛笔蘸着颜料点在石牌上,颜色晕开,刚刚好。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米尔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东皇之孙,东君之女;天丝织斗,紫曜开章;祥云奉驾,七仙临光!”

咒语从他嘴里念出来的瞬间,石牌炸开了——不是碎的那种炸,是光炸开了。七彩的霞光从石牌里涌出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盒颜料,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层一层地铺开,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梦里的颜色。

七道仙女的身影从霞光里走出来。不是走出来,是飘出来,是飞出来,是踩着云从天上落下来。她们穿着七种颜色的仙裙,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件都轻得像烟,软得像云,走动的时候流光暗涌,却不夺人眼目。她们的发间只束一支素净的星玉簪,不饰繁赘,手里各拿着小梭、线筐、云尺、星篦——都是织天衣用的东西。她们围着石牌转了三圈,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走进石牌里,像水滴落进湖面,没有声音,只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

霞光收了。石牌静静地躺在桌面上,上面的女子嘴角带着笑,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米尔克拿起卡牌。

【星河织造之神-云锦天孙-织女】

品阶:石级

卡牌等级:1级

灵性:560

天赋特性:云锦织天、星河缚灵、仙丝渡厄、七仙归位、星轨补全、天衣无缝

他盯着卡牌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

云锦织天:执掌天丝织造权柄,织就云霞、星轨与天命法衣。

星河缚灵:以天河云丝为缚,凝星梭锁困万灵。

仙丝渡厄:引天河灵丝涤荡灾厄,解咒、清毒、破幻、净邪。

七仙归位:以天孙之威统御七仙女,召七位仙娥临阵助战。

星轨补全:以天丝织造之力,修补周天星轨、凝聚星辰灵力。

天衣无缝:织就先天无漏天衣。

“哇——”米尔克的眼睛亮了,“六个天赋特性!还能召唤七仙女!织女姐姐一张卡牌,一节更比七节强!”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卡牌放在桌面上,开始琢磨复制的事。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不给亚斯塔禄了。二十八星宿和和瘟教主够他用一阵子了,等他全升级到帝级,再给他新的。至于织女——这张卡牌只能是自己的。

米尔克摸着自己稚嫩的下巴,桀桀桀地笑出了声。

不过自己已经对亚斯塔禄很好了。二十八星宿能召唤四圣兽,朱雀、玄武、青龙、白虎,神级以下简直就是乱杀。够他威风好一阵子了。

他把卡牌举到眼前,对着光看。

“我的织女宝宝,快快出来!”

话音落下的时侯,一道彩霞织成的纱帘从卡牌里垂下来,落在他面前,像是一扇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纱帘很薄,薄得能看见后面的人影,但又很厚,厚得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

纱帘散了。

神女站在他面前。

她比他刻在石牌上的样子还要好看。霞衣是真的在动,像是天边的云被风吹过来,落在她身上就不肯走了。紫微星在她身后的天穹上亮着,星轨一圈一圈地转,紫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衬得又温柔又端庄。她的脚下踩着祥云,素白的云里晕着淡紫色,软绵绵的,托着她站在那里,像是怕她沾上地上的灰。

她手里握着一把古朴的天梭,梭身泛着莹润的星芒,捻在她纤细的指尖,像是随时能捻动星河。

米尔克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着她。

他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然后他张开双臂,扑了过去。

“姐姐贴贴!”

他整个人撞进她怀里,脸埋在她肩窝里,手攥着她的霞衣,攥得紧紧的。她的霞衣是软的,是暖的,是那种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云才会有的温度和柔软。她身上有股味道,不是花香,不是熏香,是——他说不上来,但他记得这个味道。

织女低下头,看着他毛茸茸的脑袋顶,嘴角弯了一下。

“乖乖。”

她的手轻轻落在米尔克的后脑勺上,拍了拍。

米尔克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掉法,是安安静静地、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滚出来,落在织女的霞衣上,把那一小片霞光洇得更亮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只知道这个声音他听过,这个怀抱他待过,这个温度他记得。

前世的事,他不是不记得,是太记得了。

张元。他叫张元的时候,织女下凡历劫,做过他的姐姐。她有七个妹妹,就是后来被封为七仙女的那些。她们八个都是他姐姐,织女是最大的,对他最好。她们的爹叫张百忍,是个老好人,整天笑眯眯的,从来不生气。

后来浩劫来了。他死在救世的路上,姐姐们比他走得还早。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姐姐,我想看看八姐她们。”

米尔克从织女怀里抬起头,鼻头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声音闷闷的。

织女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在他面前一挥。

七道霞光从她指尖飞出去,赤橙黄绿青蓝紫,在米尔克面前排成一排。霞光散开,七个人站在那里。

红衣的、橙衣的、黄衣的、绿衣的、青衣的、蓝衣的、紫衣的。她们穿着和织女一样的霞衣,只是颜色不同,每一件都是朝暮流霞织成的,轻如烟,软似云,走动时流光暗涌,却不夺长姐半点威仪。她们的头发上只束一支素净的星玉簪,不戴别的首饰,干干净净的,尽显天孙贵女的端庄。脚下踩着轻云,云色随着衣服的颜色微微染了一点,虽不及织女脚下的金紫祥云厚重,却也纯净莹润。手里各拿着小梭、线筐、云尺、星篦,都是织天衣用的东西,侍立在织女身旁,既为姐妹,也是助手,恭敬中带着亲近。

七个人,眉目清灵秀雅,气质温婉沉静,不嬉不闹,垂手而立,秩序井然。

“小元,好久不见。”

红衣仙女张天寿先开的口。她站在最前面,是七仙女里最大的,也是最稳重的。她看着米尔克,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但眼角有一点点亮。

剩下的六个人立刻围了过来。

“是呀,小元,没想到如今你发迹了。”橙衣仙女张天馨挤到米尔克左边,戳了戳他的脸。

“这个世界真神奇。”黄衣仙女张天韵从米尔克右边探出头,四下打量他的房间。

“是呀,我已经沉睡了好久了。”绿衣仙女张天昌趴在米尔克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没想到小元还能召唤出来我们。”青衣仙女张天青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抱着胳膊,看着米尔克,嘴角带着笑,眼睛却有点红。

“织女姐姐,谢谢你愿意带着我们出来。”蓝衣仙女张天庆拉住织女的手,晃了晃。

“小元,你可算来了,我们等了好久。”紫衣仙女张天羽挤到最前面,扯住米尔克的袖子,不让他跑。

米尔克被八个姐姐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原本还有点伤怀,现在那点伤怀被叽叽喳喳的声音碾得粉碎。

前世的恐惧涌上心头。

八个姐姐。八个。同时说话。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一个比一个爱操心,一个比一个管得宽。他想起小时候被她们围在中间梳头发、换衣服、擦脸、喂饭的日子,想起她们为了他有没有多穿一件衣服能从早吵到晚,想起她们轮流盯着他写功课,大姐盯完二姐盯,二姐盯完三姐盯,一刻都不让他闲着。

米尔克的脑袋嗡嗡的。

“姐姐们——”他举起双手,试图让她们安静下来,但声音被淹没了。

“小元你瘦了。”橙衣仙女捏他的胳膊。

“是不是没好好吃饭?”黄衣仙女摸他的脸。

“衣服穿这么少,不冷吗?”绿衣仙女扯他的衣领。

“头发也不梳整齐。”青衣仙女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梳子。

“鞋子都穿反了!”蓝衣仙女蹲下去看他的脚。

“来来来,姐姐帮你重新穿。”紫衣仙女直接蹲下来,要给他换鞋。

米尔克往后跳了一步,躲开八只手。

“姐姐们!”他深吸一口气,用最大的声音喊,“我在这个世界叫米尔克!我的父亲是夏尔·凡多姆海威!是贵族出身!我有好好吃饭!衣服穿得不少!头发是故意留这个发型的!鞋子没穿反!”

八个姐姐同时安静了。

她们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紫衣仙女张天羽最先开口,扯着米尔克的袖子没松手:“米尔克?你们的名字真奇怪,这么长。那你是姓什么?”

蓝衣仙女张天庆也凑过来,歪着头看他:“对呀,你姓米,你的爸爸却姓夏尔,真奇怪。”

米尔克深吸一口气。

“我们的姓氏在后面。我姓凡多姆海威,我的名字叫米尔克。”

“你们的名字真拗口,”绿衣仙女张天昌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像个好奇的小孩,“哪有我们的名字这么好记呀。”

“就是就是。”橙衣仙女附和。

“张天寿、张天馨、张天韵、张天昌、张天青、张天庆、张天羽,”米尔克一口气念完,“是好记,但每次喊你们的时候我都得从头捋一遍谁是谁。”

“那是你笨。”黄衣仙女戳他的额头。

米尔克捂着额头,不敢还嘴。

紫衣仙女张天羽戳了戳米尔克的袖子,把发愣的他叫回神:“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你有空可得带着我们玩一玩。”

米尔克的脑子突然卡了一下。他看着面前八个姐姐,又看了看织女,突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你们刚才说——沉睡?大姐带你们出来?什么沉睡?”

没有人回答他。

米尔克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词。不是他想起来的,是那个词自己跳出来的,像是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酆都城。

这个世界上有地府。不叫地府,叫酆都城。管酆都城的是酆都王,下面还有孟婆、黑白无常、鬼门关。人死了要去那里,喝孟婆汤,过奈何桥,投胎转世。

他的八个姐姐——她们说自己在沉睡。说织女带着她们出来。说他召唤了她们。

她们从哪儿出来的?

米尔克的嘴张开了,那个问题就在舌尖上,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不是忘了要说什么,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他嗓子里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了他的嘴。他试了两次,三次,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的眼睛瞪大了。

你们是从酆都城出来的?

他没有说出声,但织女听懂了。

她站在七姐妹中间,看着米尔克,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米尔克的嘴张着,手攥着织女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些词、那些概念、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前世的记忆,全部搅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这个世界是有神的。他制作的那些卡牌——紫光夫人、百花仙子、二十八星宿、和瘟教主——她们刚被制作出来就有神智,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她们本来就在。她们本来就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只是睡着了,等着有人把她们叫醒。

“那……呜呜……”米尔克的嘴张开了,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你们……wuwu……呼呼呼……”

他说不下去了。

八个姐姐同时围上来。

红衣仙女按住他的肩膀,橙衣仙女拍他的背,黄衣仙女攥他的手,绿衣仙女给他擦眼泪,青衣仙女把散开的头发拨到耳后,蓝衣仙女蹲下去把翻起来的裤脚放下来,紫衣仙女把歪了的衣领整好。七只手,七个方向,各做各的事,谁也不碍着谁,默契得像是一个人。

织女站在她们后面,没动。她只是看着米尔克,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点亮。

“好了。”她的声音不大,但七姐妹同时停了手,退后一步,站成两排。

米尔克站在她们中间,眼泪还挂在脸上,衣服被扯得整整齐齐,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裤脚放下来了,衣领也整好了。他吸了吸鼻子,看着织女,又看了看七姐妹。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眼皮开始打架了。不是困的那种打架,是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漫出来,把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泡软。那些乱成一团的念头、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那些刚刚涌上来的情绪,全都被那层软软的东西裹住了,变得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天。

米尔克的身体晃了一下。

织女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七道霞光从七姐妹身上飞出来,回到织女指尖。七姐妹的身影淡了,像是水墨画被雨淋了,颜色洇开,轮廓模糊,一个一个地消失在空气里。最后只剩下织女站在他面前。

她看着米尔克,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点亮。她朝他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是温的,带着霞光的颜色,落在米尔克的额头上,像是一片羽毛。米尔克的身体软下去了,不是摔倒的那种软,是被人托着慢慢放下的那种软。他的头往后仰,手从织女的衣角上滑开,整个人往地上落。

织女没让他落下去。她的指尖在他额前一点,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了他,把他平平地送向床边。被子自己掀开了,米尔克落进被窝里,头枕在枕头上,手放在被子外面,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脱掉了,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脚。

织女站在床边,看着他。

米尔克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很匀,眉头舒展着,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枕头上那片桃花瓣还在,粉色的,薄薄的,在他脸旁边安安静静地躺着。

织女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片桃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看了看。花瓣在她掌心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什么。她把它放回枕头上,放在米尔克脸旁边。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先是脚,然后是裙摆,然后是手,最后是脸。她消失的时候,嘴角还弯着。

房间里安静下来了。灯还亮着,窗户开着一道缝,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去,一起一落的,像是在叹气。桌上的卡牌摞得整整齐齐,二十八星宿、和瘟教主、百花仙子、紫光夫人,一张一张地排着。最上面是织女的卡牌,霞光已经收了,但仔细看,还能看见卡牌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彩色光晕,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蘸着朝霞的颜色,轻轻地描了一圈。

米尔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肩膀。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嘴角还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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