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风暴前夜

“别走,亚斯塔禄,先给我倒杯水。”

米尔克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磨木头,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他抬起手想要拦住亚斯塔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又无力地落回被子上。

亚斯塔禄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听到这声喊,他的脚步顿住了,慢慢地把手收回来,转过身。

米尔克躺在床上,头歪向这一边,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得起了皮,脸色白得比枕头套还白。

亚斯塔禄走回床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只白瓷碗。碗里的水是塞巴斯蒂安走之前放在这里的,说是月光井的井水,温着。他一手托住米尔克的后背,把人从床上捞起来,另一只手把碗送到他嘴边。

米尔克拼命地往嘴里灌,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亚斯塔禄没有催他,只是稳稳地托着他,碗微微倾斜,让水流得慢一些。

米尔克喝完了一整碗,把碗推开了。

亚斯塔禄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立刻放开他。他让米尔克靠着自己,等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才把他重新放回枕头上。然后他站起来,从椅子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衣服,走回床边。

米尔克看着他,没动。亚斯塔禄也没说话。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展开,先内衣,再衬衫,再外套。米尔克伸出手,让他把内衣套进去。系扣子的时候米尔克低着头,看着亚斯塔禄的手指在那些小小的扣子间穿梭。

“好了。”亚斯塔禄退后一步,伸手把米尔克歪了的衣领正了正。

米尔克坐在床上,靠着枕头,看着窗外。窗帘拉着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歪歪斜斜的光带,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床脚。窗台上那盆兰花还在,花箭上的花已经谢了,但叶子还是绿的,油亮油亮的。

“少爷。”亚斯塔禄的声音很平,“您已经昏迷一周了。”

米尔克的手指动了一下。一周?他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觉,做了个很长的梦。原来那不是梦。

“多伦城现在——”亚斯塔禄停了一下,“瘟疫已经没了。多亏了您的卡牌。”

米尔克抬起头。

“和瘟教主的符水仙露和万瘟归寂,城北那些染病的人,喝了一碗就好了。”

亚斯塔禄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米尔克注意到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老爷给贫民区拨了款。现在开始扩建多伦城了。以多伦城为中心,往外扩一千公里,再建一座新城,把城外那些庄园、农田、村子都围进来。图纸是科林先生画的,已经动工了。扩城令,伊洛恩女王已经批了。而且——”

亚斯塔禄停住了。米尔克本来在看桌上的织女卡牌,卡牌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彩色光晕。听到“而且”两个字,他抬起头,盯着亚斯塔禄。

亚斯塔禄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查到了。为什么之前黄昏教会会在海岸线狙击海族。因为黄昏教会的第二柱,已经被摩安多杀了。”

米尔克的手指攥住了被角。

“第二柱叛教。被第一柱发现了。第一柱和摩安多达成了一个协议——摩安多杀了第二柱,接替他的位置。多伦城外那些被腐化的人,都是第二柱之前的信徒。血腥女巫来多伦城,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追杀那些叛徒的。”

米尔克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响了一下。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

“现在黄昏教会已经知道血腥女巫死在多伦城了。”亚斯塔禄的声音沉了一点,“第三柱血魔已经和摩安多联手。多伦城现在要面对的,不光是海族大军,还有黄昏教会。”

米尔克没有说话。他的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亚斯塔禄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说。

“现在多伦城的许多贵族都撤了。有关系的搬回了安达休尔,有资源的搬到了月影城、星歌城和银月城。城西已经快搬空了。月歌家族是第一批走的,瑟兰迪尔·月歌走之前给老爷留了一封信。银辉家族也走了,艾洛温·银辉走的时候把银辉魔法学院的藏书搬了一大半。翠叶家族和橡盾家族没走,伊露薇·翠叶对外说‘树挪死,人挪活,我不走’。”

他看了米尔克一眼。

“萧家也搬走了。萧统领的调令下来了,他手下的军团要换防到别的地方去。”

米尔克的手指松开了。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有人接萧星然的烂摊子吗?”

“有。老爷升官了。现在是东南军团司令。”

米尔克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

“我不信。伊瑟兰蒂尔有这么好心?”

“是伊洛恩女王下的令。”

米尔克的笑僵在脸上。

“老爷已经开始招募士兵了。这几天,老爷在制作军团卡牌和领域卡牌。”

米尔克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伊洛恩女王晋升成功了?弗蕾雅升到彩级了?”

亚斯塔禄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说了下一句话。

“现在许多贵族都撤了。巨齿山脉外面,就只剩多伦城一座城挡着海族大军了。之前还能临时招募贵族的人手一起守城,现在只能靠老爷自己一个人了。”

米尔克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窗台的兰花上,照在桌上的卡牌上。但他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冷气。

“那多伦城就没别人了?”

“有。莫甘娜·霜语、铁脊·血蹄、顾晨雾、潮汐·碧鳞、铁锤·石拳。五个贵族家族,都没走。赤松商会、银月商会、长风商会、暗河商会,四家商会也没走。”

米尔克靠在枕头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咬紧了牙。

“这些家族没走,不都是因为利益走不了嘛。多伦城有多少矿脉,他们比谁都清楚。幽影石、沧澜髓晶、永夜水晶、秘银、彩虹水晶,五条矿脉都在多伦城地下,走了一条都带不走。还有那些地,一年收的粮食够整个暗夜精灵王国吃两年。他们会舍得走?”

他吸了一口气。

“他们又不是那群老贵族。月歌家族在安达休尔有宅子,银辉家族在银月城有学院,走了还有地方去。霜语家族走了能去哪儿?回北方?没有这些利益维持霜语家族的地位,北方的女巫集会早就不要她们了。铁脊家族走了能去哪儿?回草原?草原是慕容珩的地盘。”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那群商会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多伦城马上就要打仗了,他们就等着发战争财呢。赤松商会的格里姆·赤松,鼻子比狗还灵。银月商会的塞琳娜·银月,魔药卖到古神联盟去了,打仗了她那些解毒剂、治愈药水能翻三倍的价。长风商会的林长风,布匹从雅典城进货,仗打起来,布价涨多少他说了算。暗河商会的蕾拉·暗河——呵,她最盼着打仗,越乱她的生意越好做。”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女王给爸爸拨款了吗?”

亚斯塔禄摇了摇头。

米尔克一拳砸在被子上。被子很软,拳头落下去没有声音,但整个人的肩膀都在发抖。

“之前用不到爸爸的时候,就把他的职务撸掉,把他撵回庄园养老。现在用到了,就想一毛不拔?让我家的钱养暗夜精灵国的人?凭什么?”

他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想起那些年,凡多姆海威家在坐吃山空。没有了职务,没有了领地,只剩几张卡牌和几座庄园。粮食要买,仆人要养,矿脉要维护,哪一样不要钱?现在伊瑟兰蒂尔想起来用爸爸了,但连一个铜晶都不肯出。

亚斯塔禄等他喘匀了,才又开口。

“女王下令了。如果城主能守住,这里就是凡多姆海威家的领地。老爷的爵位也升了,现在是亲王。”

米尔克的嘴张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一口气呛住了。他弯下腰,咳得厉害,眼泪都出来了。

亚斯塔禄快步上前,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背上拍。米尔克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我没事——我就是没想到,爸爸居然这么自信?”

亚斯塔禄的手停了一下。

“塞巴斯蒂安说,老爷的另一张卡牌也要升级到彩级了。”

米尔克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看着亚斯塔禄,亚斯塔禄看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

米尔克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阳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亚斯塔禄。”他的声音变了,“血腥女巫的事,巡防营是什么时候把案子交过来的?”

亚斯塔禄没有立刻回答。

“萧统领来城主府的前三天,就把巡防营的卷宗交给了老爷。卷宗里有时间、地点、受害者的信息,还有监控里截下来的画像。巡防营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才转到城主护卫队手里。咱们到多伦城那天老爷让塞巴斯蒂安拿着画像去问人。塞巴斯蒂安找了我。我认出了她。”

米尔克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巡防营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案子转到城主护卫队,萧星然把卷宗往夏尔面前一放,说“属下怀疑,这件事情或许也与黄昏教会有关”。他说得那么笃定,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不愿意自己动手。他把巡防营三个月没查出来的东西递到夏尔手里,把自己的人撤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线索都摆在夏尔面前。他知道夏尔会查,知道塞巴斯蒂安会查,知道亚斯塔禄会认出血腥女巫。他什么都知道。

他唯一不知道的——或者假装不知道的——是血腥女巫死了之后,黄昏教会会来找谁算账。

米尔克的胸口有一团火在烧。不是那种猛地烧起来的火,是那种从底下慢慢拱上来的、闷了很久的火。萧星然知道血腥女巫是谁。他知道她为什么来多伦城。他知道她背后的黄昏教会第三柱。他甚至可能知道摩安多的事。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巡防营的卷宗往夏尔面前一推,然后站在旁边,看着别人扣下扳机。

血腥女巫死了。死在了多伦城。黄昏教会查到了这里。血魔和摩安多联手了。而萧星然,带着他的船队,带着他的十二个箱子,带着他干干净净的手,已经走远了。

“亚斯塔禄。”

“萧星然的新防区在哪儿?”

“安达休尔。伊瑟兰蒂尔女王亲自点的将,让他回都城拱卫王宫。”

米尔克笑了一声。很短,很轻,回都城拱卫王宫。多伦城这边打得血流成河,他去王宫里站着。真是可笑。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照在花园里,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一丛一丛的,在风里轻轻晃。

然后亚斯塔禄说他来城主府辞行的时候,跟夏尔谈了一盏茶的功夫,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脸色不好,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没想到夏尔会那么痛快地放他走。他以为夏尔会问,会留,会骂他一句“懦夫”。但夏尔什么都没说。夏尔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进来,看着他坐下,看着他开口,看着他闭嘴。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萧星然那一盏茶的功夫,大概都在等夏尔问他。等夏尔问他为什么要走,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血腥女巫的事,问他多伦城的烂摊子打算怎么办。但夏尔什么都没问。夏尔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等他终于不说话了,才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说了一句“一路顺风”。

米尔克忽然觉得嗓子很干。不是渴的那种干,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他想起夏尔转戒指的样子,想起他在沙发上坐到深夜的样子,想起他对塞巴斯蒂安说“那就让他们看”的样子。爸爸什么都知道。他从来什么都知道,爸爸的嘴一向就很严。

他知道萧星然在利用他,知道血腥女巫是个烫手山芋,知道杀了她会引来黄昏教会的报复。但他还是杀了。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需要杀。

他需要让黄昏教会知道多伦城换了主人,需要让海族知道这里有夏尔·凡多姆海威,需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凡多姆海威家,回来了。

他需要一把刀。萧星然把刀递过来了。他就接了。

“亚斯塔禄,萧家搬走的时候,爸爸当时有去送了吗?”

“没有。塞巴斯蒂安大人去的。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走了,就回来了。”

米尔克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问。夏尔不去送,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没有必要。走了的人,就是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织女卡牌。光晕还在转,一圈一圈的,很慢。他伸出手,把卡牌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卡牌是凉的,但光晕是温的。

“萧星然留下的那个烂摊子,海防线那边,现在谁在守?”

“没有人。海防线已经撤了。所有军团都退到了巨齿山脉以北。多伦城现在是最后一站。”

米尔克的手指收紧了。卡牌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但他没有松手。

“那海族呢?”

“海族的大军还在往这边走。摩安多的腐化军团也在。两路合兵,约三十万。先头部队已经和老爷的对上了,现在塞巴斯蒂安和黑夜女神在前线顶着呢,现在辉石城也在备战,而且有一部分的人也从辉石城撤离了。”

米尔克闭上眼睛。

备战就是说女王有可能也不看好爸爸喽?

米尔克睁开眼睛,看着亚斯塔禄。

“辉石城的人撤到哪儿?”

“暮色城。就是巨齿山脉的另一边的城市,在翻一道绿森山脉过去就是安达休尔。但辉石城的百姓太多,没有那么多的飞艇和马车,只能先往暮色城撤。”

米尔克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织女卡牌。光晕还在转,一圈一圈的,很稳。

萧星然走了。军团撤了。海防线没了。辉石城在备战。多伦城是最后前线。

米尔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照在花园里,照在那片新种的花上。粉的、白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开得很热闹。月季在旁边打着花苞,紫藤花架上垂下来的叶子在风里晃。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萧星然走的时候,有没有给爸爸留什么话?”

“留了。他说——‘对不住’。”

米尔克笑了一声。很短,很轻。

对不住。三个字。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多伦城扔给夏尔,把血腥女巫的事埋在地底下,然后留了三个字。对不住。

他的手搭在窗台上,指尖碰着木头,凉凉的。

“血腥女巫的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塞巴斯蒂安、老爷。还有萧统领。现在多了您。”

米尔克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问。这件事,到此为止。萧星然走了,血腥女巫死了,黄昏教会来找夏尔算账了。没有人会去翻旧账,没有人会去质问萧星然,没有人会去告诉黄昏教会“杀你们人的是萧家,不是凡多姆海威”。因为说了也没用。因为夏尔需要这一刀。因为他接下了,就得扛到底。

他转过身,看着亚斯塔禄。

“粥还有吗?”

“有。锅里还温着。”

“再给我盛一碗。放多一点花蜜。”

亚斯塔禄的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很快,很稳。

米尔克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的花。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伸出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一点点泥土的腥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萧星然走了就走了。他不想再提这个人。也不想再想那些事。他只想把多伦城守住。

因为他知道,爸爸既然答应了女王,就一定能守住。爸爸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言出必行。

等亚斯塔禄端着碗回来的时候,他转过身,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甜的。桂花的香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往下淌。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喝完的时候,碗底还剩一点蜂蜜。他用勺子刮了刮,刮干净了,放进嘴里。

他把碗递给亚斯塔禄,看着他的眼睛。

“我以后每天都要喝桂花粥。”

亚斯塔禄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米尔克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在笑。他转过身,又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花园里的花还在开,粉的、白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听着风的声音,听着割草机的声音,听着亚斯塔禄把碗收走的声音,听着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他会守住这里的。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夏尔没有,亚斯塔禄没有,多伦城的那些人都没有。他们都被留在这里了,被萧星然留下,被伊瑟兰蒂尔留下,被这个破烂的世界留下。那就留下来。守在这里。等到最后。

他靠在窗台上,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暖的,红红的。花园里的花香飘进来,甜的,淡的,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走廊里,亚斯塔禄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米尔克没有动。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很稳。

“这个世界不就是这样吗,你不是已经知道真相了吗,米尔克,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永远看不到脚底下的人,就是为了一些政治争斗,居然要放弃4亿多的人口。”

“你要努力努力再努力,米尔克,得加快步伐了。”

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风景,还有黑乎乎的天空,米尔克直觉到一阵阵的颤抖,为那些恶心的贵族和女王。
顶部